周莊沈秀,之所以能在史書留名,並非因為他多富有。

所謂聚寶盆,富可敵國,這些東西都是後世牽強附會在他身上的東西。

洪武六年,江南富戶沈秀給皇帝修完城牆,給皇帝請示,想要自己出錢幫皇帝犒賞軍士。

這本來是拍馬屁的行為,卻動了朱元璋的逆鱗,然後要殺了他。

後來馬皇後求出求情,最後落得個流放雲南的下場。

沈萬三因為這個故事,成為後世小說家寫書的重要素材。

尤其是老朱家因為動了太多南方地主的利益,本就不受待見。

民間的書生以沈萬三為藍本編寫了不知道多少故事,表麵將他奉為傳奇,其實就是黑老朱。

沈萬三代表的形象,正是廣大的江南富戶。

傳說皇帝為了聚寶盆殺了沈萬三,這本來就是江南富戶對朱元璋打壓他們的隱寓。

在張異看來,如果這段史料是真的,沈萬三純粹是自己找死。

軍隊是他們東西,是皇帝心中最不容侵犯的領域。

平時徐達他們那種大將軍出征回來,都要將兵權交出去。

他沈萬三算是個什麽東西,還敢出錢犒賞三軍?

老朱要砍他,確實不冤。

張異也不懷疑沈萬三為什麽會幹出那種蠢事,這和一個人是否聰明無關。

在信息閉塞,且知識傳播被某些人壟斷的情況下。

許多東西,其實是那些商人的知識盲區。

他和沈萬三交往不多,但和陳珂多有打交道,他能看出這細微的不同。

張異也明白,這也是他這個穿越者,能忽悠到人的原因。

後世之人的智商和古人並沒有什麽區別,但接受的信息密度和廣度,要比他們多得多。

“張兄好好地提到沈萬三作甚?”

孔訥對張異的態度疑惑不解。

商人乃是輕賤之人,哪怕富可敵國,他們這些讀書人都未必看得上。

孔訥能和陳珂,沈萬三交往,是因為他來京城的那段日子,眾叛親離,孤苦無依。

陳珂對他有恩,他記得恩情,所以願意交往。

等閑的商人,孔訥也是不搭理的。

沈萬三能和他走近,多少還沾了點張異的關係。

“沒有,隻是三年再回來,這應天府認識的朋友不多了!

你孔兄、徐府、老師等人,這一雙手指都能數得過來……

如今劉老,老師都告老回鄉,這能見的人就更少……”

孔訥一想也是,張異的性子,其實並不算愛出門。

相比起來,自己認識的朋友還多一些。

“如果張兄想在應天走動,我可以帶你去……”

張異還沒等他說完,就擺擺手。

孔訥早就不是以前的孔訥,他的身份放在這裏,皇帝解除對孔家的戒備之後,他想要交友並不難。

無論是淮西還是浙東,或者其他派係的官員,子弟,都多少會給他幾分麵子。

孔家人的名聲,加上他們不能當官的無害身份。

想來和幾年前已經不同。

“我對這些並無興趣,見見故友即可!”

“不知道,你是想以張異的身份見,還是張三豐?”

孔訥的話,惹得張異哈哈笑。

“陳珂和沈萬三心思太雜,如果他知道我是張異,怕不是天天睡在我清心觀門口求好處,我雖然能應付,卻也太累了……”

“既然如此,我來安排!”

孔訥讓一個仆人過來,給帶句話出去。

不多久,他們正在閑聊的時候,仆人回話了。

陳珂聽見孔訥想見自己和沈萬三,馬上答應下來,並在醉仙樓包下雅間。

……

張異三年不見陳珂,這位陳掌櫃比起三年前,果然是意氣風發。

人的精氣神騙不了人,以前的陳珂如果說是個沒有背景卑微的商人,如今卻多少有些貴氣。

或者說,由於際遇而產生的自信。

對於孔訥,他和以前的態度多少有些詫異,但並不影響他對孔訥的恭敬。

“小張兄弟!”

三年不見,陳珂見到張異一時間還沒認出來。

他上下打量張異,心中暗道仆人長得比自己家主子都好。

三年前的張異算孩子,三年後的他,卻算是半大的少年。

所謂神風俊朗,貌比潘安那是說得太過了,但張異怎麽也能和俊俏少年搭個邊。

陳珂一如以前熱情:

“張小弟,你這偷偷跑回山東找媳婦,可是不地道……”

張異訕笑,孔訥給他找了個很離譜的理由,他現在也隻能接下去:

“陳老爺您就別笑我了,我們家那邊的習俗就這樣,家裏定了門親,少爺心疼我,也就給我自由……”

“那你如今回來,可是……”

陳珂看著張異和孔訥,不知道他們現在應該是什麽關係?

“我在孔家待習慣了,也不會其他營生,就回來找少爺傷口飯吃……”

“別,你現在可不是我的仆人!”

孔訥和張異早就商量好了,彼此的身份在一定程度上脫鉤。

他們之間的對話,換來陳珂的若有所思。

眼前這個小張從他那裏賺了不少銀子,他本來還想鋪個路,讓這小家夥為他所用。

隻可惜他莫名其妙就離開應天了,陳珂一開始也沒覺得什麽。

隻是等這小子一走,他才發現孔訥壓根就很少搭理他,才明白這小家夥的重要性。

孔訥是個沽名釣譽的世家公子,高高在上,不接地氣。

他以為自己憑借對孔克堅那場恩情,可以拉近孔訥的關係,但等張異離開之後,陳珂才發現,這種世家子弟和自己的交往,其實十分乏味。

孔訥確實記得他的人情,但有幾次他希望和孔訥合作,卻被孔訥給拒絕。

他才意識到,孔訥其實不接地氣,

他們之間能做成許多生意,還是靠他那個機靈的小仆人。

既然張異回來了,陳珂自然產生很多想法:

“小兄弟贖了身,卻不忘孔家的恩情,果然難得……

對了,我還要多謝張兄弟!”

陳珂土壤鄭重其事,朝著張異拜下。

他的動作,惹得在場所有人都驚住了。

“當年沒有小兄弟指點我開了拍賣行,我是沒有今日!

張兄弟是我福星,本掌櫃一直想著好好謝過張兄弟……”

陳珂對張異很是吹捧,張異趕緊擺手:

“當年小的隻是聽了少爺他們的聊天,記下來一些事!”

“張小兄弟,老夫看你早就非池中之物,哈哈……

說起來,沈某也受過小兄弟的恩惠!”

沈萬三在一邊,一直沒有機會插上話,此時趕緊說上一句。

張異打量沈萬三,三年不見,這老頭子也是紅光滿麵,不過瘦了一些

張異故意道:

“沈老爺子,您最近是怎麽了,倒是清瘦不少?”

沈萬三故作煩惱:

“別提了,陛下征召人修城牆,老夫倒是得了一個名分,這為國操勞,免不了茶不思飯不想……”

他口中雖然訴苦,但臉上全是你快來誇我的表情。

張異暗笑:

“沈老爺都能為國分憂了,要是做得好,肯定能討得陛下歡心!”

這話肯定是違心之言,說白了朝廷讓沈萬三這種富戶修城牆,本身就是一種財富的劫掠。

朝廷不想出錢,卻將自己應該做的事,以另外一種方式交到富戶身上。

這其實也等於變相的稅收。

可是就算如此,類似沈萬三這樣的富豪,還是非常願意做的。

原因無他,商人的社會地位太低了,朝廷給的任務,卻往往被他們視做機緣。

皇帝一個獎賞,那是與榮有焉。

卻不知道上位者未必會多看他們一眼。

陳珂是這樣,沈萬三是這樣。

隻要階級**裸的存在,都是如此。

他自然不會去戳破沈萬三的虛榮。

此時陳珂接話:“也許是那位大人給你的獎勵……”

“哪位大人?”

張異和孔訥對視一眼,沈萬三這家夥也攀上貴人了?

陳珂笑道:

“當年楊憲案你們可記得,這案子的爆發,就是由他老沈而起,咱們家沈掌櫃是深藏不露呀,我還當他是英雄好漢,誰知道,卻是有靠山……

上次要不是他自己喝醉了,誰知道6”

“老陳……”

沈萬三神神秘秘地,剛進喝止陳珂。

“那位大人的名字可不能隨便提!”

沈萬三煞有介事:“大人對我恩重如山,且知恩不圖報,我倒是想拜訪他,但人家表麵上根本不搭理我!

我沈萬三可不想仗著大人的名頭去外邊亂搞,若不然……”

張異看沈萬三義正詞嚴的語氣,心裏壓根不信對方的鬼話。

如果沈萬三不想說,他絕對不會醉酒。

商人地位卑賤,攀附權貴乃是本能,如果沒有靠山,一個九品芝麻官都可以隨便打殺他這個江南首富。

沈萬三那個什麽關係,多數是他攀附不上,但不甘心,所以故意說得神神秘秘。

讓別人覺得他背後有人,就是沈萬三的生存之道。

這種事情一般是沒人相信的,可是沈萬三確實是楊憲案的導火索。

他說有人從背後指點,那也說得過去,可是那人是誰?

張異走過去,拉著沈萬三的袖子:

“沈老爺你是偏心了,怎麽陳掌櫃知道,我們就不能知道,是不是不把我們當自己人了?”

沈萬三推辭之下,實在推辭不過,才神神秘秘,沾了一點茶水,在桌子上寫了一個李字?

李善長?

張異和孔訥吃了一驚,所以楊憲案背後的推手是李善長?

如果是的話,這件事也說得過去。

二人趕緊閉嘴了,知道沈萬三背後的靠山是一回事,可如果牽扯一樁朝廷大案,那還是離遠點吧!

張異感觸頗深,曆史的陰影下,暗流湧動呀!

“那位大人的恩情,我沈萬三是沒齒難忘,隻可惜人家並不希望那晚的事情暴露,所以本人隻能閉嘴,諸位,可千萬別說出去呀……”

“你最好祈禱這事別傳到李善長耳中!”

張異暗笑,沈萬三也是個妙人,他對對方的印象不壞。

隻見沈萬三自顧在那說:

“這次修完城牆,老夫也算是不負聖恩,過陣子聽說宮裏要召見我,老夫想到咱們陛下的功績,沈某覺得還不夠,諸位,沈某有件事想請教一下諸位!”

“沈兄請說!”

陳珂眼中閃過一絲羨慕,能麵見皇帝,算得上是非常不錯的機緣。

朱元璋算是一個願意接見百姓的皇帝,他見過的平頭百姓不少。

可是商人能獲得這個機會不容易。

沈萬三花費巨資修城牆,才修得這個機緣,先不說其他商人有沒有沈萬三的財富,就是機會,也沒有呀……

“老夫看著那些軍人,也跟著民夫一起修城牆,咱們百姓辛苦,那些軍爺也辛苦,所以老夫想啟奏皇上,由我出資,犒賞三軍!”

他話音落,在場幾個人倒吸一口氣。

這老家夥手筆好大呀!

他犒賞多少軍隊,又準備犒賞多少銀子或者物資?

這要是讓他把事辦成了,他沈萬三的名聲,恐怕要名動天下了。

陳珂低頭沉思,孔訥麵色糾結。

倒是張異,嘴角微微上揚,曆史是有慣性的,這家夥果然還是回到作死的路上。

“沈兄大手筆!”

陳珂首先苦笑抱拳,對沈萬三的行為表示佩服。

沈萬三大喜,果然他們也覺得這是個好主意嗎?

喝酒!

老沈高興,倒了一杯酒,跟陳珂大喝一杯。

然後,他轉向孔訥,想要聽他的意見。

孔訥在那糾結了半天,卻沒有個主意。

他雖然讀書厲害,但在這種事情上,也等於白癡。

既然陳珂說好了,孔訥也順著陳珂的意思說:

“沈掌櫃大氣,陛下知道沈掌櫃真心,縱然不同意,也會念著沈掌櫃的情!”

沈萬三聞言,眉開眼笑。

商人最重的就是投資,沈萬三自己心裏也是這麽想的。

如果皇帝同意他的做法,他自然前程無量。

可如果皇帝不同意,他自己也白落一個人情,如何不好?

“喝酒!”

孔訥和陳珂都同意了,沈萬三覺得妥了。

張異的意見他沒問,雖然張異確實很聰明,他也認可張異。

可這孩子畢竟是仆人出身,懂什麽人情世故?

“敬沈兄!”

孔訥和陳珂都認真敬酒,卻發現張異沒動。

“張異,你怎麽不給沈掌櫃敬酒?”

孔訥身為張異的前“主子”,見他失禮,提醒一句。

“我是想不明白,這酒是敬沈掌櫃付貴,還是給沈掌櫃送終?”

他一句話,說得在場三人,臉色大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