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阿炎的開口, 即便是對小蕭有著諸多不滿的那些小首領們,也隻能忿忿不平地重新坐下來。
“我和他們,是不一樣的。”
阿炎說, “我永遠也不會將自己的利益放置在最高處。如果有一天,我也變成了和他們一樣的存在, 你可以親手來殺了我。”
小蕭認真地盯著阿炎的眼睛,有些意外的發現,他好像是認真的。
可是那對他來說也沒有什麽意義。
如果真的有這一天的話, 他應當已經離開這個位麵了。
然而這時候的小蕭, 也隻是微微撇開了頭。
“拭目以待。”
縱使不管是小蕭的話, 還是阿炎的回複, 都很讓那群偏心的小首領們感到滿意。但是他們將爆發的第一個點, 已經被這樣平淡地抹平解決掉了。
在阿炎神色很平靜地低著頭,去翻看那些呈上來的戰爭資料的時候, 小蕭忽然又開口, “我隻能提醒你一件事。”
“不要讓元欲雪知道這件事。”
在他提起元欲雪的時候, 原本還一副神遊天外狀態的瘦猴,忽然微微直起了身, 臉側過來,像是在仔細聽他們的談話。
小蕭也不介意被他聽見。
阿炎略微停頓了一下,語氣很平靜地補充, “他不會去阻止這種事……”
“他會。”
在還沒有說完的時候,小蕭便忽如其來地打斷了阿炎的話。
“你知道的, 他會。”
那語氣顯得十分篤定,即便是阿炎, 也在這樣略顯得不走心, 卻非常堅決的語氣中微微垂下了眼。
“就像那個時候他去幫助第七層人一樣。他也會去幫助即將被你殺掉的那些上層人——所以首領, 如果你不想讓他摻和到這些事裏來的話,就不要讓他發現這件事。”
小蕭說著這些話的時候,神色簡直冷漠的可怕。
如果他不主動自爆的話,恐怕誰也不會發覺他其實是一名玩家。而那些即將被殺死的上層人裏,甚至有許多是同為玩家的外來者。
他隻是不夠在意而已。
阿炎的思緒有些混亂,有很多反駁的想法。
比如那個時候的第七層人,是完全的被壓迫者,所以元欲雪才會幫助他們。
但是那些上層人,他們所做的那些事情,都可以說是死不足惜。光是活在這個世界上,都顯示著對低層人的無情剝奪,是對人權的諷刺和蔑視。
元欲雪又憑什麽要因為他們,而和現在掌握著星艦全部權力的反抗軍作對。
但是他這麽想著的時候,唇瓣卻微微僵硬著,沒有說出任何一句反駁。
他看著現在已經挪開了視線,在看著剛呈上來的作戰圖的小蕭,兩個人都心照不宣。
小蕭的心神,像是已經完全落在了眼前的最新地形圖上,對自己剛才的話也不怎麽在意的模樣。
然而在阿炎即將開口回應他,他卻忽然開口說道,“元欲雪和我們是不一樣的。”
他相當坦誠的承認,原因是和他們就不是一路人。
所以元欲雪處理事情的方法,也必然和阿炎的手段不同。
也和他本性上的冷漠不同。
瘦猴仿佛感覺到了一些風雨欲來的氣息,他有些不安地看向阿炎,但還是很信任他的所有決定,隻是有些躊躇地喊著,“老大……”
“我知道了。”
阿炎的唇緊緊地繃成一條直線。
他現在的神色,竟然是有些微動容的。
那些鐵血的手段,在想到元欲雪在知曉之後可能會有的反應後,也略微有點動**。
那也或許是他在做出決定以來,唯一的猶豫時刻。
但很快的,他便將這樣懦弱的動搖,全部封存在了那一張完美的、冷漠的麵龐當中。
“我不會讓他知道這些的。”
元欲雪隻要做一個手上幹幹淨淨的研究員就好了。
……
“藥劑可以加進去了。”
那一道冷冽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提醒著正拿著試劑出神的研究員副手,要在這個時候給出些反應。
正在兀自發呆的研究員,在聽到了這一聲提醒之後,像是全身一震,手忙腳亂地將手持著的藥劑投入了正在翻騰的反應器當中。
隻是他到底已經錯過了最好的時機,即便是現在加進去,也難以補救。
那正在翻滾的反應器,也逐漸變成了極其詭異的顏色,甚至開始凝結起來——就算是不做試紙測試,他也清楚這份藥劑已經被損毀了。
因為知曉自己不合時宜的發呆,導致實驗失敗的研究員正滿心愧疚,有些心虛地抬起頭,看向剛才提醒自己的元欲雪。
“元老師……”年輕人的聲音還略微生硬,有些幹澀。他的眼睛又低了下去,像是不敢再看元欲雪那樣,“對不起,我走神了。”
元欲雪卻已經伸過手來,將已經損毀的反應器取出,放置在特定的容器當中帶走。
“沒事。”元欲雪低下頭的時候還快速地測驗了一下藥性,“可以補救。”
“不過……”
他這麽說著的時候,聲音雖然冷冽。但望過來的目光,卻仿佛帶著一些溫度般,“你要去休息嗎?”
就算是元欲雪這樣遲鈍的機器人,也看出了此時年輕人的心不在焉。
——下意識就想要推辭拒絕的年輕人,在看到元欲雪修長的手指和他手中攜帶的特殊容器時,又不免有些心虛。
他再待在這裏,也隻不過是給元老師增加更多的麻煩而已。
略微有些失落的年輕人,眼眶已經開始泛起格外明顯的顏色:“好,好的。”
在元欲雪帶著特殊容器離開,去下一個儀器那邊的時候,年輕人忽然開口道:“元老師!”
就像是之前的每一次一樣,隻要他喊元欲雪,對方就會給他回應。
這個時候的元欲雪也微微回過身,目光很平靜地落在他的身上,卻莫名顯得溫和起來。
那身白色的特殊防護服,因為他的動作略微帶起一些褶皺,像是被風吹拂過而形成的痕跡一樣。
在那樣令人安心的目光下,年輕人卻整個人都在顫抖。
他知道自己剛才在脫口而出的一瞬間,在想著什麽。
他實在是不顧一切地想要告訴元欲雪那些事,並不一定是想求些什麽,隻是他實在承擔不了這樣巨大的壓力了。
但是理智卻也很清楚,如果元欲雪真的去做些什麽……就算是元老師的地位再高,那些反抗軍也絕不會允許他幹預到這些對外的戰爭事宜當中。
甚至還會將本來便立場有些尷尬的元老師,也拉進麻煩裏。
他現在本來就已經自身難保了,難道還要去害元老師嗎?
藏在實驗服下的手指,都在微微的顫抖。
年輕人卻露出了和緊繃的身體完全不相符的傻氣笑容,若無其事地說,“沒,沒有事……我隻是想說很抱歉。我會很快的調整好狀態的。”
元欲雪的目光,卻始終落在他的麵容之上,未曾離開。
半晌之後,學生才聽見了有些輕微的一聲,“嗯。”
元欲雪回過身,隻是微微垂斂的睫羽之下,遮掩著一片很淡的陰影。
元欲雪所待的住所,和以往也並沒有什麽區別。
靜謐安全,連著那些珍稀的能源,也一如往常一般的源源不斷地提供進實驗室當中。
非要說有什麽不同點的話,大概就是今天的安保係統比以往更嚴密了一些,在外巡邏的隊伍更多。附近幾乎見不到什麽人影。
如果元欲雪選在這個時候出來的話,大概率會發現自己被攔在裏麵。
在星艦的船艙的最高頂端,也爆發出了最後的戰鬥。
震耳欲聾的光能炮攻擊聲中,身穿著防護服的阿炎,像是煞神一般衝在了最前方。
他的防護服其實已經出現了許多破損處,肩膀上仿佛是被某種火焰劇烈燒灼之後殘留下的痕跡,然而在這些武器攻擊當中,他還是安然無恙地走到了最深處。
在那擁有著最頂尖防護罩的密室的防禦係統被轟然攻破之後,阿炎走在最前方。他身邊的那些小首領們,都謹慎持有武器保護著他,將那些小型光能炮的端口指向了前方——但實際上,如今還盤踞在這一處密室裏的人,已經是窮途末路了。他身上不要說有攻擊性的武器,甚至連一些防禦保障都沒有了。
又或者說,他已經徹底放棄了抵抗。
因為很清楚,在絕對的武力壓製麵前,就算是他使用那些防護罩作為保護手段,也會很快的被擊破。
站在巨大的光屏麵前,看著那上麵的最後一處區域也被紅點占領的男人,在聽到那些闖入的整齊的行軍聲音後,也麵無表情地關掉了光屏,轉向了他們。
“你們來了。”
他的表情倒是很平靜,像是已經料到了這樣的未來。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過於憤怒和惶恐而造成的麵部神經上的混亂,他現在,微微露出了一些古怪僵硬的笑容,看上去實在頗為詭異。
阿炎聽到了他身邊的瘦猴有些厭惡似的,罵了一聲髒話。
原本應該是不怎麽在意的阿炎,在看向對方的微笑和那一雙微微有些發紅的眼睛的時候,不知道為什麽,忽然覺得莫名煩躁起來。
這隻是敗者最後的掙紮而已。
他已經沒有任何阻止自己的方法。
即便是很清楚這一點,但是阿炎心裏那一點讓他煩躁的不妙預感,還是越來越擴大起來。
那一名中年男人,也是之前抵抗的上層人當中最為頑強反擊的勢力頭領,在看向他們之後,忽然開口說道。
“我知道你們會殺掉我們。因為我很清楚,如果是我獲得了勝利的話,我也會這麽做——我們是一樣的人。”
對於這樣的挑釁,阿炎還沒有什麽反應,隻是他身邊的那些小首領們都有些不耐煩起來,眼裏殺機盡顯。
——誰叫他的話的確也沒有什麽錯誤,首領已經決定好了,會在最後殺了他們。
可是這個時候,男人隻是死死盯著他們,此時所暴露出的一些表情,都說明了他此時的精神已經在崩潰邊緣,而變得有些神經質起來。
他沒有再繼續挑釁,而是看上去有些莫名地提起了另一個話題。
“你們應該知道,先前我們所探索到的那個宜居星球吧——我們將他命名為‘星源’,就是生命的源泉的意思。很美的名字,對吧。”
“可是後來我們還是放棄了對它的探索。”
男人直勾勾地望著他們,“當然,除了那個考察隊被蟲族寄生混入的意外之外,讓我們錯過這樣一顆可以供人類繁衍生息的星球的最重要的原因,還是因為我們在那上麵,發現了一些其他的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