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團體行動必需有一個領袖。不論是為戰敗一個敵人或為鋪設一條路軌,人類本能都昭示出應當服從一個人的命令。但一個不知規律的領袖,對於一切個人的幸福與安全,都是一種危險。因此,威權與自由兩種似乎矛盾的需要,便發生了與人類社會同樣古老的爭執。民眾隨著情勢之變遷,依違於兩者之間。他們需要完成什麽艱難的事業時,便傾向於威權;一俟事業告成,又換了自由的口號。
這種轉變的例子很多,封建製度與君主集權都是從封建以前的無政府狀態中產生的。雖然也有苛求,它究竟被人民接受了,因為在那時代,它代表民眾的救星。一俟社會秩序回複之時,要求更大的正誼的欲念,又使人類向法律向君王向議會請求保障了。封建製度並非以強力勒令憤懣的民眾遵守的製度。在未被憎恨之前,它亦受人祝禱過來。憤懣是從成功中產生的。故在十八世紀時,專製政保最初獲得信任,繼而被懷疑,終於釀成革命。法律是為生人製訂的;它和人類同時演化,同時生長,同時死滅。
一個國家的形式,若能把行動的威力,尊重私人生活的態度,改換失時的製度以適應新環境的機能等,熔冶得愈完滿,其生命也愈持久。如英國那樣孕育、轉變的君主立憲,在一八六〇年左右,確能適合上述的三重理想。它尊重法律,同時亦顧及個人的幸福。那時,它很穩定,因為在民眾憤懣時,它具有保護安全的活塞。
在政治上如在經濟上一樣,一種健全的機構應當有自然的反應。如十九世紀時限製選舉與議會製的君主製度中,財政的活塞似乎是切實有效的。選民是納稅人。納稅人自己監督著歲出,遇歲出過巨便立予製止。但那種製度究竟不完全,因為沒有大眾的代表。這些大眾,在那時唯有借了暴動與叛亂來作宣泄憤懣的活塞。於是,在法國是一場革命,在英國是一種妥協,把普選製確定了。這種製度,在很久的時期內使一切公民幻想著真的獲有參政權了。以普選選出的議會不啻一個“常設的反叛機關”;代表著國家真實的力量,有拳有槍,使大眾不必再在街上揎拳攘臂,親自出馬了。
在相當時間內,這種機構運用得很順利;以後,有如永遠不能避免的那樣,種種衝突使它越出了常軌。這衝突的主要原因是什麽呢?
一、機械的發明,不獨改變了經濟製度,且把國家警衛力的性質也變易了。維持秩序的方法,集團的力量,與科學發見,人類信念同時改變了,以至製度的優劣,須視變化無定的媒介物而定。在渾身盔甲的騎士顯得不可傷害,堅固的城堡顯得不可侵犯的時候,唯有封建製度能夠維持秩序。射擊火器與炮彈的發明,使君主專製代替了諸侯分霸,以後更由大眾來推翻君主政體。威爾斯(Wells)在今日預言,種種新式武器、飛機、鐵甲車等,使一般優秀的技術家具有製服大眾的能力,將來可以重新形成騎士製。更加上廣播思想的方法(電影,無線電),能使一個黨魁或政府領袖在公共集會以外向群眾宣達意旨,幾乎如在古代共和邦中一樣的容易。
二、普選與國家膨脹混合起來,產生了財政上的愚民政治。今日監督國家支出的,已不是以議員為代表的納稅人,而是享受利益的人了。“無代表,不納稅。”曾經是英國德謨克拉西的第一句口號,亦是使議會製普遍化的公式。我們則無代表的納稅人與不納稅的代表兼而有之了,因為繳付最重的賦稅的是少數人,大多數的選民是不納直接稅的。於是最安全的活塞之一給閉塞了。在選舉能夠直接確定納稅問題時,納稅人的自然反應是有效的。故一個小縣,一個小社會裏的行政,往往管理得很好。一朝由一種陌生的,遙遠的政權來分配恤金與俸給時,街上的平民便看不到納稅與權益之間有何關連了。國家預算與收入,盡量膨脹,超過了一切合理的界限。國家把借以為生的社會吞噬了。納稅人失去了天然的政治自衛力,不是反抗便是逃避。
三、 腐化是與人類天性同等古老的一種罪惡,但在自由經濟中,便不容易侵入組成真實社會的小組織。各人主持著自己的事業,利益與道德是融和一致的。定購機器的實業家,采辦貨物的商人,在他們自己的買賣中是不取傭金的。反之,國家或大公司的定貨或補助金,若其支配權落在一般不負責任的領袖手裏時,腐敗的弊病即不能免,因為他們的私人利益和受著委托的公眾利益是分得很清的。最誠實的人能抵禦物質的**,但法律是不應當為誠實的人訂立的啊。再若輿論這活塞能自由發揮功能,危險也就小得多,但輿論正是那些以欺妄獲利的人造成的。民眾很少枇評精神,故少數活動分子,不必如何操心,即很易操縱他們。富人們,受著愚民政策的威脅時,便把他們的天然武器、金錢來自衛。現代的瑪希阿凡(Machiavel)教這些富翁在利益之上蒙上一副“善人德性”的麵具。如柏拉圖所描寫過的一般,民主政治自然而然演化成金錢政治。
四、 政權的混亂把鑒別力,生活力,監督力的最後原素也消滅了。以理論言,在一個議會製的政府中,人民選擇代表;代表選擇執行政權的領袖,即那些統治國家的閣員,而輿論更以所選出的兩院來間接監督閣員。但事實上,代表們由於一種無可克製的習慣,很快成為麻木不仁的職業者,他們以各種要求來代替他們的監督,閣員們,受著幹求的壓迫,又被議會和許多常設委員會弄得疲於奔命,唯有努力延長自己的局麵,而非治理國事了。
於是,當社會解體,國家被召去承繼如是棘手的事業時,它亦沒有威權,沒有適應時勢的反動力,沒有連續一貫的計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