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一些淩亂的碎屑,針葉植物的葉子經過幾百年的堆積,已經形成厚厚的一層,張牙舞爪的附生植物和肆無忌憚萌發的真菌體遍布在活著的樹幹上,這些密林叢生的山坡並非無法穿越。樹木之間的空隙儼然是一條很容易走的登山路,一種每隻腳長著三個蹄子的動物世世代代從這裏經過,開辟了這條路。這種長得像駱駝的動物叫作南脊獸,屬於滑距骨獸,它們在森林中經過時會踩出一條道路。它們有小型的單峰駝那麽大,以南青岡樹林中低垂下來的樹葉為食。這一地區的環境在一年之中變化較為明顯,而在較長的時間尺度上則更為穩定,南脊獸的身體結構在數百萬年中都沒有變化。在身體結構方麵,南脊獸沒有朝特定的方向演化,從而成為一個技能全麵的通才,能夠很好地適應環境的變化,而不會偏好某種特定的環境。這種麵對複雜變化而巋然不動的現象被戲稱為“以不變應萬變”模式。在苔原地和極地這些惡劣的環境中,廣泛的適應性是非常重要的技能。不變的環境造成了生物的特化,而在演化方麵來說,這是一種止步不前的狀態。沒有哪個環境是恒定不變的,生物一旦喪失了生態位,緊隨而來的便是滅亡的命運。
樹林的深處有一棵倒下不久的巨大的猴謎樹,生前至少有30米高,因其他茂密植被的支撐沒有完全倒下,而是呈一定角度傾斜著。這棵樹快速地腐爛,蘑菇沿著樹幹萌發出來。這些真菌的菌絲、菌根和網絡結構都深入到死去的樹木體內,依靠細胞分裂不斷增殖,這一切從外麵是看不到的。在潮濕的環境中,腐殖化的進程是很迅速的。倒下的巨大樹木上有個樹洞,洞口長滿了大片不透水的樹葉,雜亂而緊密地盤曲成球狀,看上去像是小孩子踢的足球,隻不過是綠色的。走進洞口,樹洞裏是成排的苔蘚和春天裏剛發芽的植物,這些植物長得低矮,已經成了溫暖的幹草,那種又軟又幹的質地像羊毛拖鞋一般。這裏沒有靈長類,因此這裏的“猴謎樹”也無法令猴子產生疑惑。這個樹洞是南猊的一種近親的巢穴,南猊這種樹棲有袋類動物在西班牙被稱為“山猴”。
南猊是一種大眼睛、毛茸茸的夜間活動的負鼠類動物,大約有老鼠大小,長著能抓握的前肢和扁平卷曲的尾巴,尾巴底部無毛,這樣能起到幫助攀爬和儲存過冬脂肪的雙重作用,令人感到不可思議。它們白天以及整個冬天都在睡覺,就像睡鼠一樣。西摩島是兩種早期南猊的家園,其中一種體重大約1公斤,是現代南猊的20倍以上。南猊能夠踏足南美確實要歸功於南極。有袋類動物分為兩個主要類群,即美洲有袋類和澳洲有袋類。美洲有袋類包括現生的負鼠和幾個滅絕類群,如長有劍齒的肉食性動物袋劍虎。正如其名字所示,它們是美洲(特別是南美)特有的動物。澳洲有袋類包括生活在澳大利亞及其周邊島嶼的有袋類動物,如袋鼠、考拉、袋熊、袋獾、袋食蟻獸、蜜袋鼯、短尾矮袋鼠和袋鼬。南猊也屬於澳洲有袋類動物,現今卻隻生活在智利和阿根廷西部的高海拔溫帶雨林中。事實上,南猊無法生存在其他地區,它們吃一種特殊的植物為生。智利槲寄生是榭寄生類的一種,這種寄生植物靠南猊傳播種子,是南青岡森林生態係統中的關鍵部分。南猊與這種生態係統之間的深層次聯係,令相關的生物地理問題變得更加撲朔迷離:南猊的祖先是否先遷入澳大利亞,適應了當地的南青岡森林環境後又遷回南美?或者是澳大利亞的南猊遷入其他地區後繁盛發展起來?西摩島的其他有袋類動物都屬於美洲有袋類,對上述問題的解答毫無幫助,問題的答案隱藏在數千米厚的南極冰層之下,那裏原是一片雨林,現在完全為冰雪所埋。
然而,遠古時的雨林環境也不可思議地出現了一些特殊的鳥類。平胸鳥類(鴕鳥、鴯鶓、鶴鴕、奇異鳥及其親屬)是另一類典型的南方動物,南半球所有大陸上都可以找到平胸鳥類的成員。但不同大陸上平胸鳥類成員之間的關係並不是獨立的。新西蘭的兩種平胸鳥類奇異鳥和恐鳥並非近親。奇異鳥卻是已滅絕的馬達加斯加象鳥的近親,它們都適應夜間覓食,視力弱而嗅覺發達,頭上長有髭須,羽毛相比飛羽更接近絨羽,就像齒翼鳥那樣。對於這些特殊的馬達加斯加不飛鳥而言,在始新世南極冬天黑暗的森林中辨別方向並非難事。然而,對於平胸鳥類在西摩島上生活狀況的說法,我們沒有任何確鑿的證據予以支持,該地區僅僅發現了一枚明顯具有平胸鳥類特征的腳踝骨骼而已。
除此之外,森林中第三類體型巨大卻不會飛的鳥類是生活在河畔的恐鶴。恐鶴的腿長而粗壯,翅膀退縮,頭骨超過一半的部分是又窄又高的方形喙,末端長有罐頭起子一般的尖鉤。西摩島上生活的恐鶴類叫作雷鳥,人們推測這可能是一種食腐動物,或者在島上滑距骨獸經常走過的路邊埋伏,用偷襲的方式捕食滑距骨獸。雷鳥和歐洲的加斯頓鳥以及澳洲中新世的鷹頭鳥都是肉食性的水禽類,雷鳥則是大型陸生獵食鳥類最後的輝煌。在之後的中新世,一種10英尺高、身形靈活的恐鶴類出現,叫作凱倫鳥,以巴塔哥尼亞民間傳說中一種惡魔的名字命名,長著71厘米長的頭骨,其中大部分是又深又尖銳的喙,大小和形狀都像一柄開山斧。
恐鶴擁有絕佳的視力,因此當地球繞太陽轉至一定位置,南極地區的季節變為冬天時,無盡的黑暗也不會給恐鶴帶來困難。然而,當午夜都能享受陽光的夏季變為隻有黑夜的冬季時,動物們生活環境中的方方麵麵都在改變。太陽仍在東升西落,但高度卻越來越低。直到有一天,太陽再也沒有升起來,即將持續三個月之久的黑夜開始了。
盡管太陽不再升起,冬季的天空仍有晝夜的變化。在相當於白晝的時間裏,地平線之下太陽的餘暉令天際出現一抹微光。在曙暮光和黑夜的交替之下,生物停止了日常的節律變化。當晝夜的變化不明顯時,生物鍾(也就是生物自身的晝夜變化節律)便無法維持下去。人類不適應極夜的生活,會產生壓力,像一種永遠倒不過來的時差。雖然外界的永久黑夜是不爭的事實,但人類的身體無法適應這種從不曾遇到的狀況。對一些極地動物來說,雖然晝夜的循環停止了,它們仍然依照自身的需求生活。這些動物感到疲勞就睡覺,恢複了體力就會醒來。其他一些生物在沒有白晝的時期仍按照其固有的規律活動。各種生物的情況都不相同,海洋中的浮遊生物隨著月相的變化活動和蟄伏,但對很多生物來說,冬天意味著暫停活動。植物停止了自身的呼吸作用,放緩了新陳代謝。針葉植物的葉子不脫落,但包括南青岡樹在內的其他許多植物都脫去了葉子,整片森林都屏住了呼吸。在樹枝上,南猊舒舒服服地躺在苔蘚堆成的球狀巢穴中,依靠冬眠便可以度過冬季的嚴寒。大型動物能量需求較大,很難靠單純的冬眠越冬,因此南極閃獸、南脊獸和平胸鳥類必須冒險外出覓食。
在黑暗的叢林中,夜行動物以及那些適應昏暗光度的所謂“暮行動物”都能行動自如。暮行動物在白天即將結束時的暮光中外出活動,臉上長著髭須,外形如河狸但小得多,在柏樹的根係中築巢。大大的眼睛表明它們適應極夜時節天空之下微弱的光亮。岡瓦納獸便是一種暮行動物,在印度到南美均有發現,它們是眾多起源於南極的哺乳動物之一,是中生代哺乳動物的孑遺。它們的前肢向外側伸展,後肢直立,呈現一種如同擺開對戰架勢的相撲手的奇特姿勢。當被南青岡樹香甜的落葉吸引時,它們也保持著這樣的姿勢蹣跚地爬過去。岡瓦納獸不是唯一尋覓南青岡樹葉的動物。每年定期結出種子會被不斷到來的動物吃光,為應對這種風險,南青岡樹通常在很長一段時間內不結種子。在所謂的“結種年”裏,南青岡樹會在夏天過後迅速地結出大量種子,供吃種子的動物盡情食用。作為食物的種子通常在短期內供應,而以此為食的動物數量也並不多,因此樹木結種的數量遠遠超過被動物吃掉的數量,確保了有種子存活下來,長成樹苗。這種高明的滿足捕食者策略的確切機製,其形成原因我們還不得而知——難道是樹木通過化學信號進行交流嗎?或者環境中的一些變化顯示了結種年的到來,樹木被這種變化所誘導而集體發生響應嗎?岡瓦納獸以及負鼠、南猊和鳥類搜尋著還沒被吃掉的南青岡種子,一堆小皮囊似的南青岡果實散落在地上,每個果實包含著七八粒種子。這些果實很容易找到,動物們在地上挑揀著種子,放進嘴裏津津有味地咀嚼起來,來回扭動著的頜部像是在做鬼臉。
生物一旦處在這個世界上的某一個環境中,就會發展出對該環境的適應性,而洋流、大陸的位置、風向和大氣化學成分等地理因素,共同塑造了這個世界的麵貌。西摩島上的生物之所以繁盛,乃是地球各種物理特性累積作用的結果。動植物可以利用的資源非常豐富,從而引發了競爭、適應、特化和成種等演化事件。氣候對生物的發展也有限定作用。這一地區的冬日黑夜還是十分寒冷,令很多生物無法在這裏生活。加爾加諾的島嶼化規律令中等體型的動物(巨大化的小型動物和矮小化的大型動物)更容易生存,相比之下,西摩島則更利於特大型和微小型的動物繁衍。在嚴寒中生存的途徑有兩種,一種是冬眠,就像這裏的南猊和其他小型動物那樣,通過調整自身的生理活動來度過冬天;另一種是增大體型,減小比表麵積[20],利用脂肪保暖。對中等體型的動物而言,這兩條途徑均無法實現,因此在始新世的西摩島上不存在體型介於兔子和山羊之間的動物。
南極地區物產豐富的時代即將接近尾聲,這裏的生物麵臨著日益增加的生存壓力。在南極大陸中心的高山地區,山頂的積雪整個夏天都不會融化。在始新世,南極大陸隻有高海拔地區持續嚴寒,然而到了漸新世,全球氣候開始持續變冷,高山冰雪向山下延伸,向整個大陸擴張,將幾乎所有動植物的棲息地向大陸邊緣方向壓縮。這個過程一開始較為緩和,冰川推移到西南極半島以東,在威德爾海中產生了一些短期存在的冰山。印度板塊撞擊歐亞板塊,喜馬拉雅山脈開始隆升,造成了大量的新鮮岩石剝蝕麵,遇二氧化碳發生風化作用,將二氧化碳吸收到岩層中。隨著大氣中二氧化碳濃度的下降,冰川便發展起來。隨著冰川的擴張,其白色的表麵將更多的太陽光反射回空中,地麵所吸收的熱量減少,從而進一步促進了冰川的發展。大氣環流和降水的模式改變,洋流改道,氣溫下降,南極雨林中的物種無法適應這樣的自然環境,一個接一個地滅亡。即便是南脊獸這樣適應多種環境的動物都無法生存下去。每個物種的生存能力都是有限的。
南極生物群滅絕的確切時間,以及從哪裏開始到哪裏結束,皆未可知,我們隻能從之後的漸新世得到一些不完整的記錄。與早期人類對南極內陸的破壞性考察相比,始新世時期沒有考察日誌,也沒有物種死亡日期和地點的記錄。遠古時期的記錄都埋藏在厚厚的冰雪之下,隻有冰層表麵在偶然情況下破裂,才能有所發現。在內陸的比爾德莫爾冰川地區,長有南青岡樹的灌木林一直存活至上新世,但生活在始新世的紛繁植被中,隻有一些生命力強的苔蘚和地衣生存下來,一直繁衍至今。作為始新世南極生態區係的代表,南青岡樹林在今天僅零散分布於澳大利亞、南美洲和非洲這幾塊大陸的南端,其麵貌與南極雨林時期相比已經徹底改變。始新世南極的動物中,隻有帝企鵝得益於群體抱團取暖的行為、配偶間異乎尋常的忠誠度以及一係列保持體溫的生理特征,作為南極最後的永久居民而頑強地生活著,這片大陸作為帝企鵝及其親屬的家園已達數千萬年之久。
在西摩島冬天的清晨,落入地平線已滿三個月的太陽即將升起。在黑夜中乘風盤旋的飛鳥可能靠閃爍的星辰辨別方向,也可能根據地殼深層鐵礦產生的磁場變化來定位。由於夜空中星座位置的變化,南極的天空仿佛在轉動,這是地軸傾斜的地球的運行所致,這種運轉帶來了季節的變化。在星空之下,睡醒的雷鳥和閃獸走過剛剛結冰的地麵,發出“劈啪”的響聲。
[18]簡稱科氏力,指旋轉體係中進行直線運動的質點由於慣性,相對於旋轉體係產生的直線運動的偏移。*
[19]“地效”全稱地麵效應,指飛行器在貼近地麵或水麵進行低空飛行時,由於地麵或水麵的幹擾,使地麵或水麵與飛行器升力麵之間的氣流受到壓縮,從而增大了機翼升力並同時減少阻力的一種空氣動力特性。利用地麵效應做低空飛行的飛行器稱為地效飛行器,可貼近地麵或水麵做低空飛行。*
[20]單位質量物體所具有的總麵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