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昆明一住七年,始終未離開一步,有人問起,都要說一聲“佩服佩服”。雖然讓我再去住個幾年,也仍然是願意的,但若問昆明究竟有甚麽,卻是說不上來。也許是一草一木,無不相關,拆下來不成片段,無由拈出,更可能是本來沒有甚麽,地方是普通地方,生活是平凡生活,有時提起是未能遣此而已。不見大家箱櫳(籠)中幾乎全是新置的東西,翻遍所帶幾冊舊書中也找不出一片殘葉碎瓣了麽。獨坐無聊,想跟人談談,而沒有人可以談談,寫不出東西卻偏要寫一點。時方近午,小室之中已經暮氣沉沉。雨下得連天連地是一個陰暗,是一種教拜倫脾氣變壞的氣候,我這裏又無一份積蓄的陽光,隻好隨便抓一個題目扯一頓,算是對付外麵嗚嗚拉拉焦急的汽車,吱吱扭扭不安的無線電罷了。我倒寧願找這樣一本書或一篇文章看看,自己來寫是全無資格的。
十二月十三日記
一、草
到昆明,正是雨季。在家裏關不住,天雨之下各處亂跑。但回來脫了濕透的鞋襪,坐下不久,即覺得不知悶了多少時候了,隻有袖了手到廓(或為“廊”之誤排)下看院子裏的雨腳。一抬頭,看見對麵黑黑的瓦屋頂上全是草,長得很深,淒淒的綠。這真是個古怪地方,屋頂上長草!不止一家如此,家家如此。荒宮廢廟,入秋以後,屋頂白蒙蒙一片。因為托根高,受風多,葉子細長如發,在暗淡的金碧之上蕭蕭地飄動,上頭的天極高極藍。
二、仙人掌
昆明人家門,有幾件帶巫術性的玩意。門坎上貼紅紙剪成的剪刀、鎖。門上一個大木瓢,畫一個青麵鬼臉。一對朱漆羊角生在羊頭上似的生在門頭上,角底下懸仙人掌一片。不知究竟是甚麽意思,也問過幾個本地人,說不出所以然,若是鄉下人家則在炊煙薰得黑沉沉的土牆上還掛一長串通紅通紅的辣椒,是家常吃的,與厭勝辟邪無關,但越顯出仙人掌的綠,造成一種難忘的強烈印象。
仙人掌這東西真是賤,一點點水氣即可以濃濃地綠下來,且茁出新的一片,即使是穿了洞又倒掛在門上。
心急的,坐怕擔心費事,栽花未活,糟蹋花罪過,而又喜歡自己種一點甚麽出來看看的,你來插一片仙人掌吧。仙人掌有小刺毛,輕軟得刺進手裏還不知道,等知道時則一手都是了。一手都是你仍可以安然做事。你可以寫信告訴人了,我種了一棵仙人掌,告訴人弄了一手刺。就像這個雨天,正好。你披上雨衣。
仙人掌有花,花極簡單,花片如金箔,如蠟。沒有花柄,直接生在掌片上,像是做假安上去的。從來沒見過那麽蠢那麽可笑的花。它似乎一點不知道自己是個甚麽樣子,不怕笑。唷,聽說還要結果子呢,叫做甚麽“仙桃”,能好吃麽?它甚麽都不管,隻找個地方把多餘的生命冒出來就完事,根本就沒想到出果子。這是個不大可解的事,我沒見過一頭牛一匹羊嚼過一片仙人掌。我總以為這麽又厚又大的大綠燒餅應當很對它們的胃口的。它們簡直連看也不看一眼!
英國領事館花園後牆外有仙人掌一大片,上多銀青色長腳蜘蛛,這種蜘蛛一定有毒,樣子多可怕。牆下有路,平常一天沒有兩三人走過。
三、報春花
“雖然我們那裏的報春花很少,也許沒有,不像昆明。”
——花園
我不知怎麽知道這是報春花的。我老告訴人“這種小花有個好名字,報春花”,也許根本是我造的謠。它該是草紫紫雲英,或者紫花苜蓿,或者竟是報春花,不管它,反正就是那麽一種微賤的淡紫色小花。花五六瓣,近心處暈出一點白,花心淡黃。一種野菜之類的東西,葉子大概如小青菜,有缺刻,但因為花太多,葉子全不重要了。花梗極其伶仃,怯怯地升出一叢叢細碎的花,花開得十分歡。莖上葉上全沁出許多茸茸的粉。塍頭田邊密密的一片又一片,遠看如煙,如霧,如雲。
我有個石鼓形小綠瓷缸子,滿滿地插了一缸。下午我們常去采報春花,曬太陽。搬家了,一馬車,車上馮家的貓,王家的雞,鬆與我輪流捧著那一缸花。我們笑。
那個缸子有時也插菜花,當報春花沒有的時候。昆明冬天都有菜花。在霜裏黃。菜花上有蜜蜂。
四、百合的遺像
想到孟處要延命菊去,延命菊已經少了,他屋裏燒瓶中插了兩枝百合,說是“已經好些天了”。
下著雨,沒有甚麽事情,紗窗外蒙蒙綠影,屋裏極其靜謐,坐了半天。看看燒瓶裏水已黃了,問“怎麽不換換水”?孟說:“由他罷。”桌上有他批卷子的紅鋼筆,抽出一張紙畫了兩朵花。心裏不煩躁,竟畫得還好。鬆和孟在肩後看我畫,看看畫,又看看花,錯錯落落談著話。
畫畫完了,孟收在一邊,三個人各端了一杯茶談他桌台上路易士那幾句詩,“保衛比較壞的,為了擊退更壞的。”現代人的邏輯阿,正談著,一朵花謝了,一瓣一瓣地掉下來,大家看看它落。離畫好不到五分鍾。
看看鬆腕上表,拿起筆來寫了幾個字:
“遺像 某月日下午某時分,一朵百合謝了。”
其後不久,孟離開昆明,便極少有機會去他屋前看沒有主人的花了。又不久,鬆與我也同時離開昆明又分了手,隔得很遠。到上海三月,孟自家鄉北上,經過此地,曾來過我這個暮色沉沉的破屋裏住了一宿,談了幾次,我們都已經走了不少路了,真虧他,竟還把我給他寫的一條字並那張畫好好地帶著?
這教我有了一點感慨。走了那麽多路,甚麽都不為的貿然來到這個大地方,我所得的是甚麽,操持的是甚麽,凋落的,拋去的可就多了。我不能完全離開這朵百合,可自動的被迫的日益遠了,而且連眺望一下都不大有時候,也想不起。孟倒是堅貞地抱著做一個“愛月亮,愛北極星的孩子”的誌氣,雖然也正在比較壞與更壞的選擇之中。鬆遠在南方將無法知我如今接受的是一種甚麽教育。阿,我說這些幹甚麽,是寂寞了?“雨打梨花深閉門”,收了吧。——這又令我想起昆明的梨花來了。
原載於1946年12月27日《文匯報·浮世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