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炎天微怔道:“他不是叫阿韞嗎?”

貝音道:“是啊,小名阿韞,大名李涇河。”一臉詫異,道:“陛下您不知道師兄他……”話到嘴邊,住了口,心中暗暗道:師兄竟一字未提。

蕭炎天心中了然,道:“是丞相叫你來的?”

貝音呷了口茶,調皮地眨眨眼睛不說話。

蕭炎天揉了揉額頭,道:“你兩個也忒胡鬧,宮中到處都是大內高手,就算真刺殺成功,你如何脫身?”

貝音笑嘻嘻地岔開話題,笑道:“這你就不用操心了。”嫵媚地眨眨眼,“蕭哥哥,雋兒長大了,好看嗎?”

蕭炎天哭笑不得,這孩子還是和以前一樣,情緒來得快去的也快,高興的時候哈哈大笑,傷心的時候眼淚說掉就掉。

此刻像個頑皮的小孩,亮晶晶的眼睛會說話一樣望著他。

蕭炎天笑道:“皮丫頭,大姑娘了,一點也不端莊。”

貝音卻不依,堅持道:“好看不好看嘛。”

蕭炎天笑道:“好看,真好看。”

藍洵玉站在門口,俊美的臉扭曲地擰在一起。

身邊的耿波大氣不敢出。

拳頭攥了又攥,深呼吸幾次,才踏進門,笑道:“什麽真好看?朕也來看看。”

兩人見藍洵玉進來,皆一驚,剛才說話太投入也沒有留神門外有人,不知道他聽到什麽地方。

貝音打哈哈笑道:“茶葉真好看。”

藍洵玉笑道:“是嗎?”說著倒了杯,盯著茶底看了看,“真很好看。”

一陣沉默,尷尬瞬起。

貝音有眼裏頭的離開,藍洵玉讓耿波也退下。

屋子裏隻剩下兩個人。

藍洵玉道:“貝音長得很好看。”

蕭炎天道:“嗯。”

“你喜歡她?”

蕭炎天:“……”

藍洵玉端著骨瓷杯盞搖了搖道:“她很會泡茶,你也喜歡喝茶。”

“嗯。”

“你們相處的很愉快。”

“嗯。”

“我不會泡茶,但可以學。”

蕭炎天:“……”

“我也長的很好看。”

蕭炎天:“……”

“我先回去了。”

“嗯。”

貝音等人走了,躥進來,嬉戲胡鬧一陣,蕭炎天看她純真無邪的模樣,想起在冰機山上快樂無憂的日子,心情也好很多,但還是道:“你明日趕緊出京城。”

“你不跟我走嗎?”

蕭炎天笑道:“傻丫頭,你平平安安的比什麽都好,回去之後和丞相說隻要花漾不起兵犯亂,不要貿然興兵,讓他多保重身體。”

說著將九華蓮花凝露給貝音道:“帶回去給丞相。”

貝音歎息道:“蕭哥哥,萬雪宮豈會缺這個?師兄他……”得是的心病。

蕭炎天道:“如此,你更應該回去多照顧他,還有念兒,我寫兩封書信,你明日走的時候幫我捎回去。”

貝音知道他心意已決,不再多說。

第二日,藍洵玉來,兩個人在亭子裏下棋,蕭炎天道:“貝音她大好青春該多去宮外的世界闖**闖**……”

“你想讓我送她出城?”

“我想親自送她。”

“好。”

蕭炎天沒有想到他如此好說話,有些不太適應,道:“多謝。”

藍洵玉一邊落子,一邊笑道:“一年多,你說的最多三個字,多謝,滾。”

蕭炎天沉默不語。

翌日,風和日麗,芳草萋萋。

幾隻黃鸝鳥站在嫩綠的柳樹枝上脆嚶嚶唱歌兒,天空朵朵白雲飄飄,藍天悠悠。

微風輕輕吹拂著,路邊不知名的野花陣陣飄香。

出了皇城,近郊處可見碧綠的田野,田野上麥苗隨風起浪,一波趕著一波。

農田裏忙著除草的農夫和婦人小孩都朝著一個方向看去。

讚歎道:“真漂亮的人。”

“是啊,像仙人一樣。”

蕭炎天今日穿了一件玄青色的勁裝,外披黑金雲龍紋披風。

長長潑墨一樣的黑發被一條黑色的絲帶綁著,絲帶和頭發隨風飄逸。

貝音從後麵望著他風華儀容。

無論是十二年前,還是十二年後,都是一樣的高貴霽月之氣質,一樣冷峻鳳儀之英俊。

到了古涼亭,已經是距離皇城近郊外十八裏。

貝音道:“陛下,您不和我走嗎?”

看了看身後的兩個太監道:“解決他們不是問題。”

向北望著前方道:“到前麵聊城有人接應,他們抓不住我們。”

蕭炎天眺望西北,道:“不了,你一路上多加小心。”

“是。”

馬蹄兒響,衣袍翻飛,分手在即。

女兒家坐在馬上拱手道:“陛下,您多保重。”

“嗯。”

“雋兒走了。”

馬跑開幾步,蕭炎天突然喊道:“雋兒!”

貝音勒住韁繩,調轉馬頭,望著蕭炎天。

隔著一亭的距離,蕭炎天望著貝音,道:“雋兒,冰機山上九華蓮花盛開之時,香氣盈滿萬雪宮,你和阿韞在冰晶殿內畫畫,華胥先生曾問你,你長大了想幹什麽,你還記得你當時怎麽回答的嗎?”

貝音陡然淚流滿麵,泣不成聲。

“你說你要當一名女神醫,懸壺濟世,不圖虛名,不圖金錢,隻圖逍遙自在,腳踏山水記一花一草,肩跨藥箱行一舍一村。”

貝音淚眼朦朧,哽咽道:“可是回不去了,師父被殺,萬雪宮被燒,我被……我被……”貝音嗚咽著說不出話,停了一會兒,“即便最後師兄報了仇,殺了潘敦,他成了我永遠的噩夢。”

蕭炎天道:“雋兒,你是我見過最靈秀的孩子,從前是,現在也是。”

貝音嚎啕大哭,悲咽道:“蕭哥哥。”

蕭炎天道:“如果連我這個外人都記得,雋兒一定也記得,最初的誌向和心願。”

風中,貝音流淚道:“蕭哥哥,我……”

“雋兒,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丞相為人我知曉,他不會做這種事,即便做,不會讓你來做。”

貝音哭道:“蕭哥哥,我隻是想走之前看看你,讓你看看我長大的模樣。”

“我知道。”

貝音下馬朝蕭炎天稽首道:“多謝你。”

再看前路,已是寬闊大道。

她紅袖翻飛,回眸看蕭炎天笑了,直直向前走,再沒有回頭。

在多年以後,民間流傳一個女神醫,她愛穿紅衣,愛笑,笑吃冰糖葫蘆,所有人都喜歡她,人們給她起了一個別名叫:逍遙女神醫。她醫術超群,隨性灑脫,逍遙自在,做她想做的事,成為她想成為的人,不忌別人如何說,後著醫書《草木花藥本綸》。

蕭炎天坐在馬背上看著遠去的背影。

過了一個時辰,身後傳來噠噠噠的馬蹄聲。

層層疊疊的聲音震動地麵,從四麵八方圍過來,走到大路上,迅速地排列好隊伍,調轉身隊形,肅穆端正。

藍洵玉走在最前麵,坐在赤兔馬上,勒著韁繩走過來。

風吹起他的金黃的龍袍翻飛,道:“你剛才為什麽不逃?”

蕭炎天調轉韁繩,朝田野的方向跨馬奔馳。

藍洵玉緊跟其後。

兩人在疾風中騎馬馳騁著,藍洵玉道:“你若跟她走,我必將她千刀萬剮,再來殺你。”

蕭炎天勒住韁繩跳下馬。

藍洵玉緊跟其後。

兩人到了一處麥田,麥苗綠油油的,淹沒小腿,麥浪隨風起舞。

踏過麥田,是一大片一大片黃橙橙的油菜花,開在太陽下金燦燦。

蜜蜂嗡嗡嗡地采著花蜜,蝴蝶輕盈地停在花瓣上起舞。

花莖很高,到人的腰部,花枝繁茂。

蕭炎天撥開花叢,一直向花裏麵走去。

油菜花遠遠地望不到頭,和天邊的一抹金色陽光交成一線。

藍洵玉緊跟其後,追著蕭炎天,遠遠地望著,像一隻水藍色的蝴蝶追著一隻黑色蝴蝶。

突然間,黑色的蝴蝶不見了,淹沒在花叢中。

藍洵玉大聲道:“蕭炎天,你給我出來!”

什麽也沒有,隻有風吹過,花枝搖曳的聲音。

千畝油菜花,何處尋?

藍洵玉打開花枝,有些慌亂,喊道:“蕭炎天,不要玩了,快出來!”

四處張望,哪裏有人影?

觸目所及皆金黃。

藍洵玉望著四周,心像破了個洞,空地人發慌,憤怒道:“我生氣了!我真生氣了,出來!”

令人抓狂,憤怒,嫉妒,藍洵玉驚痛道:“蕭炎天,你找死!我要殺了你,你逃!”

“啊!”

藍洵玉仰頭嘶吼道:“蕭炎天,你出來!”

一百多個騎兵穿著鎧甲紛紛到油菜花裏笨拙地尋找著,呼喊著。

半個時辰後,沒有人找到。

藍洵玉想了想,厲聲道:“去抓貝音。”

容龍領令道:“是!”

一個時辰後,藍洵玉開始失控,痛苦地抓著地上的泥土,憤恨道:“我殺到啟封,殺了你兒子,殺了所有人,我不信你不出來。”

太陽藏最後一縷光輝在雲朵裏,天漸漸暗沉,藍洵玉頹廢地坐在地頭,茫然看著四周,聽著容龍的回稟。

他還是想逃。

厭惡他。

惡心他。

“陛下,找遍了,沒有文宣帝蹤跡。”

藍洵玉道:“點火把,連夜找。”

況宇等人跪地,吞吞吐吐,麵露難色,道:“陛下,千畝油菜花,踏平所有花地也難找尋,再說,此刻說不定已經……”

“我知道了,你們先回去。”

“陛下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