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圍的殺伐喊叫聲,狼煙滾滾廝殺聲,如同冰雪消融一股,靜靜無聲。
藍洵玉道:“舉白旗。”
白旗起,兵戈止。
兩軍兵將自動讓開一條道路,藍洵玉領著容龍況宇等人,放下兵器,一步一步走到蕭炎天的馬車前,撩衣跪下。
所有的苗兵膝蓋落地,低頭哭泣。
蕭炎天望著腳下的人,道:“地上跪著何人?”
藍洵玉低首道:“降將花漾。”
蕭炎天道:“你服氣嗎?”
藍洵玉不吭聲,看著蕭炎天坐在戰車上,高高的扶手椅,君王臨天下的冷峻氣勢,但,臉色慘敗,印堂發黑,嘴唇烏紫,腹部的血凝成塊狀,明黃的戰袍染大片大片的血紅,衣角處,血滴子一滴一滴落在車板上,沿著車板又流落在地上,地上一灘鮮紅。
這個人,命不久矣。
藍洵玉心底冷笑,麵上順眉順目,道:“陛下天威神武,是我等不識時務,今願歸降。”
蕭炎天對樓雲夢,道:“先將燎親王等人請到邊陽城府衙,”又看向身受重傷的郎寒天道:“請禦醫治郎將軍。”
蕭炎天手靠在椅背上,極力支撐著,將所有的事情交代清楚後,眾將領聽命行事整頓人馬,各處安置,萬人圍著,馬車行,樓雲夢一邊駕車,一邊頻頻回首看向蕭炎天。
車在眾人的前呼後擁中,進了邊陽城的府衙。
樓雲夢,鄭雲,祁山三人將蕭炎天扶到房內。
蕭炎天再忍不住,哇一口鮮血噴出,身體劇烈抽搐,咳血不止。
樓雲夢三人手忙腳亂,驚慌道:“陛下。”
蕭炎天無力地趴在床邊,沙啞虛弱道:“不要慌,亂軍心。他麵上雖投降,心裏不會真投降,讓他知道我重傷命弱,必定再起戰禍。”又說了幾味藥,昏死過去。
樓雲夢三人房內小聲悲泣,出了門,麵色從容,各行其事。
藍洵玉一行人被帶到一個獨立的院子裏,院外三千精兵強將把守。
一日三餐準時供應。
藍洵玉幾次向送飯的侍衛問話。
陛下什麽時候召見我們?
侍衛麵無表情,一字一答。
這一日,藍洵玉又問,侍衛冷聲道:“著急什麽?”
藍洵玉笑道:“軍長說的是。”思忖片刻,睃那侍衛,又問道:“軍長莫不是有什麽傷心事?眼哭紅了。”
侍衛瞪了藍洵玉一眼道:“管你什麽事?”
容龍,況宇,雲海,梁平,等人將飯菜擺放到桌子上,圍著坐下,道:“殿下為何如此著急覲見狗皇帝?”
藍洵玉在院中踱步,道:“侍衛在軍中無親眷,痛哭,必定是發生了大事,要麽皇帝死了,要麽大將軍死了,是誰呢?”
郎寒天幽幽轉醒。
明媚的陽光從窗外照射進來,金色的光輝透過白紗床幔灑在雪白的鵝絨被上,幾枝杜鵑花在窗戶邊盛開,嬌豔欲滴,一陣微風吹來,花香沁脾。
兩隻黃鸝鳥停在桃樹枝上,喳喳叫,時而交頸依偎在一起,時而嬉戲追逐。
門吱呀一聲被打開。
一人白衣如雪,腳步匆忙,踏入門檻後徑直走到床邊,看到**的人,聲潤如玉,喜道:“三弟,你醒了?”
郎寒天臉色蒼白,頭發淩亂,聲音嘶啞道:“大哥。”
李睿淵坐在床邊的凳子上,雙手握著郎寒天的肩膀,安慰道:“陛下怕你想不開,特讓雲夢去守華陽城,令我趕回來寬慰你。”
郎寒天目光呆滯道:“驚鴻他……”
李睿淵鼻子一酸,眼圈泛紅道:“二弟沒有怪你……”
午夜時分,
一人單騎,馬鞭急,馬兒快蹄,穿過邊陽城。
五天五夜,跑死三匹白馬。
頭戴白綾,身穿孝服,直奔啟封。
忠烈堂內長明燈染著暖融融的燭火,門被打開,風吹進來,燭光搖曳。
殿內侍奉的兩個守燈沙彌正坐在奉桌兩邊栽盹,被風驚醒,看見來人,驚慌震驚地跪下道:“大將軍。”
郎寒天道:“下去。”
兩個沙彌連忙彎腰退下。
肅穆明亮的堂內靜悄悄。
三排牌位共三十六位,錯開擺放,整齊莊嚴。
最高一排是慕容氏,第二排是郎氏,第三排謝氏。
謝氏在最下麵。
忠武侯謝雲堂尊位在中間,左邊是忠烈夫人顧氏之尊位,右邊少將謝驚鴻之神位。
郎寒天拿出一壺酒,倒了一杯,擺在中間牌位前,磕三個頭,道:“叔父尊享,侄兒拜上。”
又倒了一杯酒於左邊牌位前,俯地稽首,拜道:“叔母敬享,侄兒拜。”
最後倒了一杯酒,放在右邊排位上。
他看著牌位,久久不能言語,伸出手撫摸著。
牌位上的朱紅的字,一筆一畫微微凹陷在漆黑的木上。
摩挲著,從上到下,第一筆到最後一筆。
淚一滴一滴垂落,滑過他蒼白的臉。
回憶紛遝而至。
忘川夢河河畔,
相約上樹捉知了,下河撈魚。
學堂裏一起打架,花樹下一起練武。
私塾裏一起讀書,祠堂裏一起跪罰。
一起心懷天下,一起壯誌淩雲。
一起花下結拜,一起登科入仕。
往日之語,猶如今夜之風吹在耳畔。
“寒天,我們做一輩子的兄弟。”
“將來,你做大將軍,我做大學士,一起報效朝廷,立誌為肱骨之臣。”
“你去邊疆我不放心,我懇求爹爹一起去,路上保護照顧你。”
“玉菱多毒蟲毒蛇,我找軍醫配了藥,做了一個香囊,你帶在身上。”
“……”
手緩緩地拔出劍橫於頸,合上眼簾,道:“是我負你,自當黃泉相隨。”
一道寒光過,血花四濺,噴在黑木紅字的牌位上。
濺開的鮮紅像極了冬日裏的盛開紅梅花。
古往今來,多少俠肝義膽,豪情壯誌,掩埋於黃土裏。
錚錚傲骨,碾碎在煙花巷裏,猶如黃粱一夢。
門外傳來紛亂的腳步聲,尖叫聲。
不多久,
消息傳出,舉國震驚,將領士兵皆掩麵哭泣。
郎寒天死,軍中勢氣低落,蕭炎天遲遲不出麵,百官擔憂。
藍洵玉吃了飯,坐在院子的梔子花樹下與容龍下棋。
侍衛來報,道:“陛下召見。”
藍洵玉在玉盤上落下黑子,仰頭看向天空,隨手摘下一朵潔白的梔子花,放在鼻尖聞了聞,道:“郎寒天死了。”將花扔在地上,對容龍道:“洗漱收拾,腰係白綾,頭戴白抹額,身穿白衣。”
容龍等人憤怒道:“給敵人戴孝?”
藍洵玉道:“是。”
藍洵玉看幾人不動,冷眉道:“當初勸投的是誰?現在裝硬氣?這點屈辱咽不下氣還做什麽一品宰相將軍,還不如回家種地。”說完,指著牆,道:“真硬氣,都給我撞牆碰死,給闕兒殉葬,才算你們的本事。”
幾句話羞得容龍等人麵紅耳赤,不敢再輕言。
十幾人穿白衣,沿路士兵看了皆少幾分敵意,多幾分探究。
藍洵玉出了院子果然見兵將們腰間係白,神情哀傷,房屋院中掛白綾,引路的侍衛停在一處遊廊,遊廊下站立一人,白衣如雪,手中拿著一把折扇,向他看來。
藍洵玉眼前一亮,此人麵貌甚佳,眉目如畫,潤雅脫塵,衣著雖然簡樸,氣質卻極其出眾,心道:世間還有如此溫潤如玉的人。
聽聞雲嵐有一位白衣禦史,與郎寒天為結義兄弟,想必是此人,於是走向前來,拱手施禮,道:“降將花漾見過李禦史。”
李睿淵怔了片刻,回禮道:“燎親王客氣,陛下在華堂,請。”
兩人並行,藍洵玉道:“令弟之殤令人惋惜,禦史大人節哀順變。”
李睿淵長歎一口氣,道:“命運弄人,很早之前便知有此結局,隻是沒有想到,來到如此突然。”
穿過一道長長的遊廊,跨過一道門檻,眼前頓時開闊許多,原來這坐衙門倚一條活水湖而建,湖上一座拱形玉石橋,走到橋上,李睿淵道:“令弟花闕的屍體已被運回潯陽城,交予城主沈桓。”
藍洵玉彎腰躬身,長揖道:“多謝。”
李睿淵連忙扶起,道:“陛下交代,份內之事,不敢受燎親王如此大禮。”
容龍等人亦動容。
過了橋,是一個大廣場,廣場四周重兵把守。
廣場前是一座華麗巍峨的瓊樓。
兩排文臣武將站立在樓前,左邊文官,右邊武將,一排約有十二三人,齊齊看向藍洵玉等人。
藍洵玉到跟前行禮,容龍等人也行禮。
有的回禮,有的打量,有的裝作沒看見。
眾人有序入內,依次而跪坐在蒲團上。
左首位李睿淵,右首位藍洵玉,依次往下排。
婢女魚貫而入,侍奉素菜淡茶。
眾人坐畢,聽人喊道:“聖上駕到。”
右側門處,六個宮女打孔雀翎扇先入,兩個太監臂彎端浮塵彎腰進來,還有兩個太監站立門兩邊,拉開珠簾。
一道明黃的袍子閃波紋金光,彩織錦衣,袞袍冕旒。
欣長的身形高有八尺,寶珠玉帶束細腰。
麵容如霜,鳳眸幽深。
勻長的俊美飛入雲鬢。
發如墨。
薄唇淺淡。
英俊中夾雜著一絲豔麗清冷,一身貴氣,雍容而矜持。
天地失色,萬物無彩。
藍洵玉失了神。
眾人跪地道:“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容龍從後麵輕輕地拽了拽藍洵玉的袖子。
藍洵玉回過神,撩衣跪下跟著道:“吾皇萬歲萬萬歲。”
蕭炎天端坐在主位的扶手椅上道:“眾愛卿平身。”
宴席開始,節目簡單,舞劍。
單人舞劍,雙人舞劍,九人方陣舞劍。
藍洵玉自從投降之後,以臣子相稱,讓原本心生戒備的雲嵐官員們都放了心,自然也有些看輕他,更有膽子大的,道:“陛下,我也來舞劍一曲。”
說話的不是別人,正是上將軍鄭雲。
鄭雲拔出腰間銀劍,站立在宴席中央。
一招一式行雲流水,步伐穩健,姿態從容。
眾人交耳讚賞。
突然,劍如飛龍,翩翩而起。
虛影變化間劍花如雨,讓人眼花繚亂,襲右側首座方向,容龍眼疾手快要去擋,手放在腰間才發現沒有佩劍,再定睛看,劍尖已抵在藍洵玉的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