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曆中,有晁采者,小字試鶯,女子中之有文者也。與母獨居,深嫻翰墨,豐姿豔體,映帶一時。有尼常出入其家,言采美麗,為天下冠,不施丹鉛,眉目如畫。嚐見其夏月著單衫子,右手攀竹枝,左手持蘭花扇,按膝上,注目水中遊魚,低諷竹枝小詞,若黃鶯學囀,真神仙中人也。**看雲,故其室名“窺雲室”,館名“期雲館”。一日,蘭花始發,其母命賦之。采即應聲曰:“隱於穀裏,顯於澧潯。貴比於白玉,重匹於黃金。既入燕姬之夢,還鳴宋玉之琴。”其敏慧若此。少與鄰生文茂筆劄周旋,每自誓言,當為伉儷。及長而散去,猶時時托侍女通殷勤。茂嚐春日寄以詩曰:

“曉來扶病鏡台前,無力梳頭任髻偏。消瘦渾如江上柳,東風日月起還眠。”

又曰:

“旭日瞳瞳破曉霾,遙知妝罷下芳階。那能化作桐花鳳,一集佳人白玉釵。”

采得詩,因遣侍兒以青蓮子十枚寄茂。且曰:“吾憐子也。”茂曰:“何以不去心?”侍者曰:“正欲使君知其心苦耳。”茂持啖未竟,墜一子於盆水中。有喜鵲過,惡汙其上。茂遂棄之。明早,有並蒂花開於水麵,如梅英大。茂因喜曰:“吾事濟矣。”取置幾頭,數日始謝,房亦漸長。剖之,各得實五枚,如所來數。茂即書其異,托侍女以報采。采持閱,大喜曰:“並蒂之諧,此其征矣。”因以朝鮮繭紙,作鯉魚函,兩麵俱畫鱗甲,腹下令可以藏書。遂寄茂以詩曰:

“花箋製葉寄郎邊,的的尋魚為妾傳。並蒂已看靈鵲報,倩郎早覓買花船。”

荏苒至秋,屢通音問,而歡好無由。偶值其母有姻席之行,采即遣人報茂。茂喜極,乘月至門,遂酬夙願焉。晨起整衣,兩不忍別。采因自剪鬢發贈茂,且曰:“好藏青鬢,早締白頭也。”茂歸,藏於枕畔。蘭香芳烈,馥馥動人。固以詩寄之曰:

“幾上金猊靜不焚,匡床愁臥對斜曛。犀流金鏡人何處,半枕蘭香空綠雲。”

綢繆之後,又複無機可乘。時值杪秋,金風漸栗。采無聊之極,因遣侍兒以詩寄茂曰:

“珍簟生涼夜漏餘,夢中恍惚覺來初。魂離不得空成病,麵見無由浪寄書。

窗外江村鍾響絕,枕邊梧葉雨聲疏。此時最是思君處,腸斷寒猿定不如。”

茂答曰:

“忽見西風起洞房,盧家何處鬱金香?文君未奔先成渴,顓頊初逢已自傷。

懷夢欲尋愁落葉,忘優將種恐飛霜。惟應分付青天月,共聽床頭漏點長。”

自茲以後,間闊彌深。采抱鬱中懷,遂凋素質。母察其異,苦詢侍兒,侍兒因微露其情。母歎曰:“才子佳人,自應有此。然古多不偶,吾今當為成之。”因托斧柯,以采歸茂。

賈子《說林》雲:“陳忠有女,名豐。鄰人葛勃,有美姿。豐與村中女子戲相謂曰:‘得婿如葛勃,無恨矣。’自是豐與勃屢通音問。七月七日,豐以青蓮子十枚寄勃。勃啖未竟,墜一子於盆水中。明旦開並蒂花雲雲,自此鄉人改雙星節為雙蓮節。”其事相類,疑《晁采傳》仿陳豐而作者。憐子苦心,亦借漢女子舒襟私於元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