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王舜卿,父為顯宦,致政歸。生留都下,支領給賜,因與妓玉堂春姓蘇者狎。創屋宇,置器飾,不一載,所齎罄盡。鴇嘖有繁言。生不得已出院,流落都下,寓某廟中。廊間有賣果者見之曰:“公子乃在此耶!玉堂春為公子誓不接客,命我訪公之所在。今幸無他往。”乃走報蘇。蘇誑其母,往廟酬願。見生,抱泣曰:“君名家公子,一旦至此,妾罪何言。然胡不歸?”生曰:“路遙費多,欲歸不得。”妓與之金曰:“以此置衣飾,再至我家,當徐區畫。”生盛服仆從複往。鴇大喜,相待有加,設宴。夜闌,生席卷所有而歸。鴇知之,撻妓幾死,因剪發跣足,斥為庖婢。未幾,山西商聞名求見,知其事,愈賢之,以百金為贖身。逾年發長,顏色如故,攜歸為妾。初,商婦皮氏以夫出,鄰有監生,浼嫗與通。及夫娶妓,皮知之。夜飲,置毒酒中。妓逡巡未飲,夫代飲之,遂死。監生欲娶皮,乃唆皮告官,雲妓毒殺夫。妓曰:“酒為皮置。”皮曰:“夫始紿為正室,不甘為次,故殺夫,冀改嫁。”監生陰為左右,妓遂成獄。

生歸,父怒斥之。遂矢誌讀書,登甲科,後擢禦史,按山西錄囚。潛訪得監生鄰嫗事,逮以來,不伏。因潛匿一胥於庭下櫃中。監生、皮氏與嫗,俱受刑於櫃側。官偽退,吏胥散。嫗年老,不堪受刑,私謂皮曰:“爾殺人累我,我止得監生五金及兩疋布,安能為若受刑”二人懇曰:“姆再忍須臾,我罪得脫,當重報。”櫃中胥聞此言,即大聲曰:“三人已盡招矣。”官出胥為證,俱伏法。王令鄉人偽為妓兄,領回籍,陰置別邸,為側室。

生非妓,終將落魄天涯;妓非生,終將含冤地獄。彼此相成,卒為夫婦。好事者撰為《金釧記》。生為王瑚,妓為陳林春,商為周鏜,奸夫莫有良。

情史氏曰:“夫人一宵之遇,亦必有緣焉湊之,況夫婦乎!嫫母可為西子,緣在不問好醜也;瓦礫可為金玉,緣在不問良賤也。或百求而不獲,或無心而自至,或久睽而複合,或欲割而終聯。緣定於天,情亦陰受其轉而不知矣。籲!雖至無情,不能強緣之斷;雖至多情,不能強緣之合。誠知緣不可強也。多情者,固不必取盈,而無情者,亦胡為甘自菲薄耶!”

補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