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景清,閩縣人。成化己亥冬,以鄉貢北上,歸過金陵。院妓楊玉香,年十五,色藝絕群,性喜讀書,不與俗偶,獨居一室。貴遊慕之,即千金不肯破顏。姊曰邵三,雖乏風貌,然亦一時之秀。景清與之狎,飲於瑤華之館。因題詩曰:

“門巷深沉隔市喧,湘簾影裏篆浮姻。人間自有瑤華館,何必還尋弱水船。”

又曰:

“珠翠行行間碧簪,羅裙淺澹映春衫。空傳大令歌桃葉,爭似花前倚邵三。”

明日玉香偶過其館,見之,擊節歎賞,援筆而續曰:

“一曲霓裳奏不成,強來別院聽瑤笙。開簾覺道春風暖,滿壁淋漓白雪聲。”

題甫畢,適景清外至,投筆而去。景清一見魂銷,堅持邵三而問。三曰:“吾妹也。彼且簡對不偶,詩書自娛,未易動也。”景清強之,乃與同至其居。穴壁潛窺,玉香方倚床佇立,若有所思。頃之,命侍兒取琵琶作數曲。景清情不自禁,歸館,以詩寄之曰:

“倚床何事斂雙蛾,一曲琵琶帶恨歌。我是江州舊司馬,青衫染得淚痕多。”

玉香答之曰:

“銷盡爐香獨掩門,琵琶聲斷月黃昏。愁心正恐花相笑,不敢花前拭淚痕。”

明日,景清以邵三為介,盛飾訪之。途中詩曰:

“洞房終日醉流霞,閑卻東風一樹花。問得細君心內允,雙雙攜手過鄰家。”

既至,一見**,恨相知之晚也。景清詩曰:

“高髻盤雲壓翠翹,春風並立海棠嬌。銀箏象板花前醉,疑是東吳大小喬。”

玉香詩曰:

“前身儂是許飛瓊,女伴相攜下玉京。解佩江幹贈交甫,畫屏涼夜共吹笙。”

夜既闌,邵三避酒先歸,景清留宿軒中,則玉香真處女也。景清詩曰:

“十五盈盈窈窕娘,背人燈下卸紅妝。春風吹入芙蓉帳,一朵花枝壓眾芳。”

玉香詩曰:

“行雨行雲待楚王,從前錯怪野鴛鴦。守宮落盡鮮紅色,明日低頭出洞房。”

居數月,景清將歸,玉香流涕曰:“妾雖娼家,身常不染。顧以陋質,幸侍清光。今君當歸,勢不得從。但誓潔身以待,令此軒無他人之跡。君異日幸一過妾也。”景清感其意,與之引臂盟約,期不相負。遂以“一清”名其軒。乃調《鷓鴣天》一闋留別曰:

“八字嬌娥恨不開,陽台今作望夫台。月方好處人相別,潮未平時仆已催。

囑咐,莫疑猜。蓬壺有路去還來。(禾參)(禾參)一樹垂絲柳,休傍他人門戶栽。”

玉香亦以《鷓鴣天》答之曰:

“郎似閩南第一流,胸蟠星鬥氣橫秋。新詞宛轉歌才華,又逐征鴻下碧樓。

錦纜,上蘭舟。見郎歡喜別郎憂。妾心正似長江水,晝夜隨郎到福州。”

景清遂訣別歸閩,音信不通者六年。

到乙巳冬,景清複攜書北上。舟泊白沙,忽於月中見一女子甚美,獨行沙上,迫視之,乃玉香也。且驚且喜,問所從來。玉香曰:“自君別後,天各一方。魚水懸情,想思日切。是以買舟南下,期續舊好,不意於此邂逅耳。”景清喜出望外,遂與聯臂登舟,細敘疇昔。景清詩曰:

“無意尋春恰遇春,一回見麵一回新。枕邊細說分離後,夜夜相思入夢頻。”

玉香詩曰:

“雁杳魚沉各一天,為君終日淚潸然。孤蓬今夜煙波外,重訴琵琶了宿緣。”

吟畢,垂泣悲啼,不能自止。天將曙,遂不複見,景清疑懼累日。

及至金陵,首訪一清軒。門館寂然,惟邵三縞素出迎,泣謂景清曰:“自君去後,妹閉門謝客,持齋誦經。或有強之,萬死自誓。竟以思君之故,遂成沉疾,一月之前死矣。”景清聞之大駭,入臨其喪,拊棺號慟。是夜,獨宿軒中,吟詩曰:

“往事淒涼似夢中,香奩人去玉台空。傷心最是秦淮月,還對深閨燭影紅。”

因徘徊不寐,惘惘間見玉香從帳中出,欷歔良久,亦吟曰:

“天上人間路不通,花鈿無主畫樓空。從前為雨為雲處,總是襄王曉夢中。”

景清不覺失聲呼之,遂隱隱而沒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