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於清初大師,最尊顧、黃、王、顏,皆明學反動所產也。顧為正統派所自出,前既論列,今當繼述三子者。
餘姚黃宗羲,少受學於劉宗周,純然明學也。中年以後,方向一變,其言曰:“明人講學,襲語錄糟粕,不以六經為根柢,束書而從事於遊談,更滋流弊,故學者必先窮經。然拘執經術,不適於用,欲免迂儒,必兼讀史。”(《清史·黃宗羲傳》)又曰:“讀書不多,無以證理之變化。多而不求於心,則為俗學。”(全祖望·《鮚亭集·黃梨洲先生神道碑》)大抵清代經學之祖推炎武,其史學之祖當推宗羲。所著《明儒學案》,中國之有“學術史”自此始也。又好治天算,著書八種,全祖望謂“梅文鼎本《周髀》言天文,世驚為不傳之秘,而不知宗羲實開之”。其《律呂新義》,開樂律研究之緒。其《易學象數論》,與胡渭《易圖明辨》互相發明。其《授書隨筆》,則答閻若璩問也。故閻、胡之學,皆受宗羲影響。其他學亦稱是。
清初之儒,皆講“致用”,所謂“經世之務”是也。宗羲以史學為根柢,故言之尤辯。其最有影響於近代思想者,則《明夷待訪錄》也,其言曰:“後之為君者,以天下之利盡歸於己,天下之害盡歸於人使天下之人,不敢自私,不敢自利,以我之大私為天下之公視天下為莫大之產業,凡天下之無地而得安寧者,為有君也天下之人,怨惡其君,視之為寇讎,名之為獨夫,固其所也。而小儒規規焉以君臣之義無所逃於天地之間,至桀紂之暴猶謂不當誅欲以如父如天之空名,禁人窺伺。”(《原君》)又曰:“後之人主,既得天下,唯恐其子孫之不能保有也,思患於未然而為之法。然則其所謂法者,一家之法,而非天下之法也夫非法之法,前王不勝其利欲之私以創之,後王或不勝其利欲之私以壞之,壞之者固足以害天下,其創之者亦未始非害天下也論者謂有治人無治法,吾謂有治法而後有治人。”(《原法》)
此等論調,由今日觀之,固甚普通甚膚淺,然在二百六七十年前,則真極大膽之創論也。故顧炎武見之而歎,謂“三代之治可複”。而後此梁啟超、譚嗣同輩倡民權共和之說,則將其書節鈔印數萬本,秘密散布,於晚清思想之驟變,極有力焉。
清代史學極盛於浙,鄞縣萬斯同最稱首出。斯同則宗羲弟子也。唐以後之史,皆官家設局分修,斯同最非之,謂:“官修之史,倉猝成於眾人,猶招市人與謀室中之事。”(錢大昕《潛研堂集·萬季野先生傳》)以獨力成《明史稿》,論者謂遷、固以後一人而已。其後斯同同縣有全祖望,亦私淑宗羲,言“文獻學”者宗焉。會稽有章學誠,著《文史通義》,學識在劉知幾、鄭樵上。
衡陽王夫之,生於南荒,學無所師承,且國變後遁跡深山,與一時士夫不相接,故當時無稱之者。然亦因是戛戛獨有所造,其攻王學甚力,嚐曰:“‘侮聖人之言’,小人之大惡也姚江之學,橫拈聖言之近似者,摘一句一字以為要妙,竄入其禪宗,尤為無忌憚之至。”(《俟解》)又曰:“數傳之後,愈徇跡而忘其真,或以鉤考文句,分支配擬為窮經之能,僅資場屋射覆之用,其偏者以臆測度,趨入荒杳。”(《中庸補傳衍》)遺書中此類之論甚多,皆感於明學之極敝而生反動,欲挽明以返諸宋,而於張載之《正蒙》,特推尚焉。其治學方法,已漸開科學研究的精神,嚐曰:天下之物理無窮,已精而又有其精者,隨時以變,而皆不失於正。但信諸已而即執之,去何得當?況其所為信諸己者,又或因習氣,或守一先生之言,而漸漬以為己心乎!”(《俟解》)夫之著書極多,同治間金陵刻本二百八十八卷,猶未逮其半。皆不落“習氣”,不“守一先生之言”。其《讀通鑒論》、《宋論》,往往有新解,為近代學子所喜誦習。尤能為深沉之思以繹名理,其《張子正蒙注》、《老子衍》、《莊子解》,皆覃精之作,蓋欲自創一派哲學而未成也。其言“天理即在人欲之中,無人欲則天理亦無從發現”(《正蒙注》),可謂發宋元以來所未發。後此戴震學說,實由茲衍出。故劉獻廷極推服之,謂:“天地元氣,聖賢學脈,僅此一線。”(《廣陽雜記》二)其鄉後學譚嗣同之思想,受其影響最多,嚐曰:“五百年來學者,真通天人之故者,船山一人而已。”(《仁學》卷上)尤可注意者,《遺書》目錄中,有《相宗絡索》及《三藏法師八識規矩論讚》二書(未刻)。在彼時以儒者而知治“唯識宗”,可不謂豪傑之士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