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清思想界有一彗星,曰瀏陽譚嗣同。嗣同幼好為駢體文,緣是以窺“今文學”,其詩有“汪(中)魏(源)龔(自珍)王(闓運)始是才”之語,可見其向往所自。又好王夫之之學,喜談名理。自交梁啟超後,其學一變。自從楊文會聞佛法,其學又一變。嚐自裒其少作詩文刻之,題曰《東海褰冥氏三十以前舊學》,示此後不複事此矣。其所謂“新學”之著作,則有《仁學》,亦題曰“台灣人所著書”,蓋中多譏切清廷,假台人抒憤也。書成,自藏其稿,而寫一副本畀其友梁啟超;啟超在日本印布之,始傳於世。《仁學自敘》曰:“吾將哀號流涕,強聒不舍,以速其衝決網羅。衝決利祿之網羅,衝決俗學若考據若詞章之網羅,衝決全球群學群教之網羅,衝決君主之網羅,衝決倫常之網羅,衝決天之網羅然既可衝決,自無網羅;真無網羅,乃可言衝決”

《仁學》內容之精神,大略如是。英奈端倡“打破偶像”之論,遂啟近代科學。嗣同之“衝決羅網”,正其義也。《仁學》之作,欲將科學、哲學、宗教冶為一爐,而更使適於人生之用,真可謂極大膽極遼遠之一種計劃。此計劃,吾不敢謂終無成立之望,然以現在全世界學術進步之大勢觀之,則以為期尚早,況在嗣同當時之中國耶?嗣同幼治算學,頗深造,亦嚐盡讀所謂“格致”類之譯書,將當時所能有之科學知識,盡量應用。又治佛教之“唯識宗”、“華嚴宗”,用以為思想之基礎,而通之以科學。又用今文學家“太平”、“大同”之義,以為“世法”之極軌,而通之於佛教。嗣同之書,蓋取資於此三部分,而組織之以立己之意見,其駁雜幼稚之論甚多,固無庸諱,其盡脫舊思想之束縛,戛戛獨造,則前清一代,未有其比也。

嗣同根本的排斥尊古觀念,嚐曰:“古而可好,則何必為今之人哉!”

(《仁學》卷上)對於中國曆史,下一總批評曰:“二千年來之政,秦政也,皆大盜也;二千年來之學,荀學也,皆鄉願也;惟大盜利用鄉願,惟鄉願工媚大盜。”(《仁學》卷下)當時譚、梁、夏一派之論調,大約以此為基本,而嗣同尤為悍勇,其《仁學》所謂衝決羅網者,全書皆是也,不可悉舉,姑舉數條為例。

嗣同明目張膽以詆名教,其言曰:“俗學陋行,動言名教,以名為教,則其教已為實之賓,而決非實也。又況名者由人創造,上以製其下而下不能不奉之,則數千年三綱五常之慘禍酷毒由此矣如曰‘仁’,則共名也,君父以責臣子,臣子亦可反之君父,於箝製之術不便,故不能不有‘忠孝廉節’一切分別等衰之名忠孝既為臣子之專名,則終不能以此反之,雖或他有所據,意欲詰訴,而終不敵忠孝之名為名教之所尚名之所在,不惟關其口使不敢昌言,乃並錮其心使不敢涉想”嗣同對於善惡,有特別見解,謂“天地間無所謂惡,惡者名耳,非實也”,謂“俗儒以天理為善,人欲為惡,不知無人欲安得有天理”。彼欲申其“惡由名起”說,乃有極詭僻之論,曰:“惡莫大**殺男女構精名**,此**名也。**名亦生民以來沿習既久,名之不改,習謂為惡。向使生民之始,即相習以**為朝聘宴饗之巨典,行諸朝廟,行諸都市,行諸稠人廣眾,如中國之長揖拜跪,西國之抱腰接吻,則孰知為惡者?戕害生命名殺,此殺名也。然殺為惡,則凡殺皆當為惡。人不當殺,則凡虎狼牛馬雞豚,又何當殺者,何以不並名惡也?或曰,‘人與人同類耳’。然則虎狼於人不同類也,虎狼殺人,則名虎狼為惡;人殺虎狼,何以不名人為惡也?”此等論調,近於詭辯矣,然其懷疑之精神,解放之勇氣,正可察見。《仁學》下篇,多政治談。其篇首論國家起原及民治主義(文不具引),實當時譚、梁一派之根本信條,以殉教的精神力圖傳播者也。由今觀之,其論亦至平庸,至疏闊。然彼輩當時,並盧騷《民約論》之名亦未夢見,而理想多與暗合,蓋非思想解放之效不及此。其鼓吹排滿革命也,詞鋒銳不可當。曰:“天下為君主私產,不始今日,然而有知遼、金、元、清之罪,浮於前此君主者乎?其土則穢壤也,其人則膻種也,其心則禽心也,則俗則毳欲也。逞其凶殘**殺,攫取中原子女玉帛,猶以為未饜。錮其耳目,桎其手足,壓其心思,挫其氣節方命曰:此食毛踐土之分然也。夫果誰食誰之毛?誰踐誰之土?”

又曰:“吾華人慎毋言華盛頓、拿破侖矣,誌士仁人,求為陳涉、楊玄感,以供聖人之驅除,死無憾焉。若機無可乘,則莫若為任俠(暗殺),亦足以伸民氣,倡勇敢之風。”此等言論,著諸竹帛,距後此“同盟會”、“光複會”等之起,蓋十五六年矣。

《仁學》之政論,歸於“世界主義”,其言曰:“春秋大一統之義,天地間不當有國也。”又曰:“不惟發願救本國,並彼極盛之西國與夫含生之類,一切皆度之,不可自言為某國人,當平視萬國,皆其國,皆其民。”篇中此類之論,不一而足,皆當時今文學派所日倡道者。其後梁啟超居東,漸染歐、日俗論,乃盛倡褊狹的國家主義,慚其死友矣。

嗣同遇害,年僅三十三,使假以年,則其學將不能測其所至。僅留此區區一卷,吐萬丈光芒,一瞥而逝,而掃**廓清之力莫與京焉,吾故比諸彗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