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統派之學風,其特色可指者略如下:一、凡立一義,必憑證據。無證據而以臆度者,在所必擯。

二、選擇證據,以古為尚。以漢唐證據難宋明,不以宋明證據難漢唐;據漢魏可以難唐,據漢可以難魏晉,據先秦西漢可以難東漢。以經證經,可以難一切傳記。

三、孤證不為定說。其無反證者姑存之,得有續證則漸信之,遇有力之反證則棄之。

四、隱匿證據或曲解證據,皆認為不德。

五、最喜羅列事項之同類者,為比較的研究,而求得其公則。

六、凡采用舊說,必明引之,剿說認為大不德。

七、所見不合,則相辯詰,雖弟子駁難本師,亦所不避,受之者從不以為忤。八、辯詰以本問題為範圍,詞旨務篤實溫厚。雖不肯枉自己意見,同時仍尊重別人意見。有盛氣淩轢,或支離牽涉,或影射譏笑者,認為不德。九、喜專治一業,為“窄而深”的研究。

十、文體貴樸實簡絜,最忌“言有枝葉”。

當時學者,以此種學風相矜尚,自命曰“樸學”。其學問之中堅,則經學也。經學之附庸則小學,以次及於史學、天算學、地理學、音韻學、律呂學、金石學、校勘學、目錄學等等,一皆以此種研究精神治之。質言之,則舉凡自漢以來書冊上之學問,皆加以一番磨琢,施以一種組織。其直接之效果:一,吾輩向覺難讀難解之古書,自此可以讀可以解。二,許多偽書及書中竄亂蕪穢者,吾輩可以知所別擇,不複虛糜精力。三,有久墜之絕學,或前人向不注意之學,自此皆卓然成一專門學科,使吾輩學問之內容,日益豐富。其間接之效果:一,讀諸大師之傳記及著述,見其“為學問而學問”,治一業終身以之,銖積累寸,先難後獲,無形中受一種人格的觀感,使吾輩奮興向學。二,用此種研究法以治學,能使吾輩心細,讀書得間;能使吾輩忠實,不欺飾;能使吾輩獨立,不雷同;能使吾輩虛受,不敢執一自是。正統派所治之學,為有用耶?為無用耶?此甚難言。試持以與現代世界諸學科比較,則其大部分屬於無用,此無可諱言也。雖然,有用無用雲者,不過相對的名詞。老子曰:“三十輻共一轂,當其無,有車之用。”此言乎以無用為用也。循斯義也,則凡真學者之態度,皆當為學問而治學問。夫用之雲者,以所用為目的,學問則為達此目的之一手段也。為學問而治學問者,學問即目的,故更無有用無用之可言。莊子稱“不龜手之藥,或以霸,或不免於洴澼絖”,此言乎為用不為用,存乎其人也。循斯義也,則同是一學,在某時某地某人治之為極無用者,易時易地易人治之,可變為極有用,是故難言也。其實就純粹的學者之見地論之,隻當問成為學不成為學,不必問有用與無用,非如此則學問不能獨立,不能發達。夫清學派固能成為學者也,其在我國文化史上有價值者以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