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老徐就出了小區門兒,站在街上看著往來的人群車流舔了會兒後槽牙,然後把左手在褲兜兒裏揣好朝潘家園溜達過去。

老徐今年六十上下,中等個兒,瘦,甭管老伴兒怎麽給他加餐,那倆腮幫子總也鼓不起來。眼睛細長,還總眯縫著,倒是也有瞪圓發亮的時候,那準是見著錢財細軟了。

看看碗摸摸瓶兒聊聊字畫問問核桃,沒多久這太陽就轉到了腦袋頂上,老徐抬頭望了望天,開始往回走。剛轉過身,他的眼睛可就瞄上一人。

這人剃一小平頭,在十二月的北京穿一件單夾克,腳上蹬著雙特步,脖子上掛著一美能達的單反,正慢條斯理地離開一個賣古董的攤子。老徐稍微緊了緊步子,不遠不近地跟著小平頭,後者東看看西瞧瞧,最後在一個圍觀人數比較多的攤子前住了腳。

老徐也湊了過去,挨著小平頭往裏擠。

“瞧什麽呢嘿?借過,借過借過,讓我也?一眼。”

攤主聞聲一抬頭,見是老徐,頓時滿臉堆笑:“喲,老徐!又來看我們賺錢啊?!”

老徐嗬嗬一樂:“今兒有什麽新玩意兒啊?這麽熱鬧。”

攤主一指攤子上公交車座位大小的木頭匣子:“剛上了點兒核桃,您老不來一對兒盤盤?”

老徐搭著小平頭的肩膀踮腳兒往攤子上瞅了一眼:“切,秋子兒啊,看不上。”

“得,老爺子您別地兒溜達去成不?算我求您!”攤主假裝生氣。

老徐笑著轉身走開,手裏可就多了個錢包兒。

“哎?!我錢包兒!……抓小偷兒!”

老徐走出去沒幾步,身後就傳來一聲喊,沒等回身,肩膀已經被人一把抓住。

抓住老徐的正是小平頭,他咽了口唾沫:“你別走!把錢包兒拿出來!”

“小夥子啊,這話可不能亂說。”

老徐轉過身眯縫起眼睛笑嗬嗬地瞅著小平頭,抬手要把小平頭抓著他肩膀的手給扒拉下來,小平頭以為他要跑,不但攥得更緊了,另一隻手也伸過來抓住老徐的手腕子。

老徐努著腮幫子跟小平頭較了幾下勁,發現自己膂力實在不如人家,輕歎一聲鬆了手,把兩隻胳膊衝著小平頭和圍上來的人一抬。

“他說我偷了他的錢包兒,現在我就讓他搜一搜……”

小平頭聽老徐這麽說,上前伸手就要摸老徐的口袋,卻被老徐一把打開。

“哎,先不著急,小夥子,這錢包兒要是不在我身上怎麽辦?”

聽老徐這麽一說,小平頭停了手,重新打量了一番麵前這位個頭兒不高的老頭兒。

“那你說怎麽辦?”

老徐樂了:“要是不在我身上,你得讓我也搜搜你。”

小平頭咧開嘴哼了一聲,看了看四周圍的人:“老頭兒,到這會兒還嘴硬呢?成!要不在你身上我就讓你搜一回!”

小平頭說著把相機背到身後準備搜老徐,可剛一彎腰就覺出不對勁兒來了。夾克衫右邊兒口袋明顯下墜,有東西。

小平頭心裏一驚,身子也隨之一僵。再抬頭看老徐時,那眼神兒裏就少了許多跋扈,多了幾分敬畏。

“還搜嗎?”

老徐說著放下雙手。

小平頭搖搖頭:“算啦,老爺子,都是誤會。”

說完,小平頭轉身就要擠出人群,卻被老徐打身後一把拽住。

“別走啊小夥子,事兒還沒完呢。”

話音未落,老徐已經從小夥子夾克口袋裏把一個錢包拿出來擎在手上。

“這錢包兒是你的嗎?”

沒等小平頭回答,人群裏就有人喊起來,“哎?!這不我的錢包兒嘛!”

老徐循聲望去,隻見一個蓄著絡腮胡的消瘦漢子擠進來揚手打了小平頭一耳光:“操你媽,敢偷老子錢包兒!”

絡腮胡抽完小平頭,伸手就要拿老徐手裏的錢包兒。

老徐不慌不忙地把錢包往身後一藏:“說說裏麵有什麽吧。”

絡腮胡伸出來的手在空中停了一會兒,終於無力地垂了下去。他衝老徐點點頭,轉身分開人群走掉了。小平頭捂著臉著急忙慌地跟上去,全然不顧背著的單反在一輛自行車車把兒上磕飛了鏡頭。

那鏡頭在地上蹦了幾下後鏡片兒也跟著跑了出來,滾到一人腳邊兒躺好,那人撿起鏡片兒一端量。

“操,塑料的。”

老徐捏著錢包兒折回去,拿腳尖兒輕輕踹了下一個戴著耳機蹲在地上聚精會神扒拉銅錢兒的胖子。

胖子費勁巴拉地扭過頭,老徐把手裏的錢包兒遞過去。胖子看見錢包兒眼睛一圓,立馬起身摸自己的兜兒。

“喲!這我錢包兒!”胖子戴著耳機,這一嗓子聲動潘家園。

老徐一臉不待見地看著胖子:“你小點兒聲兒,我剛才都讓人當小偷兒逮一回了!”

胖子接過錢包兒拽下耳機:“不是,老爺子,怎麽回事兒這是?”

“下次留點兒神,賊多著呢。”

老徐說完把手往褲兜兒裏一擱,溜溜達達地走了。

胖子愣愣地看了看手裏的錢包兒,又抬頭朝老徐的背影兒喊了聲“謝謝”,然後打開錢包兒翻了翻,發現沒少什麽東西。

“走運啊你,遇見這老爺子。”攤主說。

“啊?這老爺子是便衣嗎?”胖子邊說邊把錢包兒揣好。

攤主一樂:“他可比便衣厲害。”

“您說說,說說!”

“這老爺子年輕那會兒是個特有名兒的佛爺,沒他夠不著的物件兒。有回別的佛爺在王府井偷了一有錢人家姑娘的包兒,他見人家姑娘好看,心裏就喜歡上了,愣是把包兒搶回來給送了回去。”

“喲,這得惹了禍吧?”

“可不嘛,那姑娘是高興了,老爺子那些個弟兄可不樂意了——吃裏爬外啊這是,要說這老爺子也真下得去手,把哥兒幾個約一起喝酒,臨了兒去廚房拎了把菜刀出來,擱酒桌上剁掉自個兒左手一根小手指頭,說洗手不幹了。”

胖子摸著自己的手指頭直咧嘴:“後來呢?”

“後來他跟那姑娘還真成了,老爺子不但不偷了,還落下個滿大街偷得手的小偷兒然後把東西往回送的毛病。”

胖子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揣著錢包兒的那個口袋:“那他不遭恨啊?”攤主撇撇嘴:“可說呢,我們也勸他別管這閑事兒,可他說佛爺這行兒有規矩,他能把東西還回去是他的本事,對方隻能怪自己手藝不精,不會報複他。”

“好人啊,好人。”胖子說著起身要走。

“哎,不再看看啦?”

胖子笑著看了攤主一眼:“剛才有人偷我錢包兒你都不言語一聲兒,我還看什麽看啊?”

攤主一臉的委屈:“喲,您這可就冤枉我了,別說我還真沒注意,就真看見了,您說我這見天兒跟這兒練攤兒,我敢言語嗎?人家不得給我黑的吃啊?!”

“你不是說他們都有規矩不報複嗎?”

“咳,那是人家業內的規矩,跟我們凡人可不講這個,”攤主說著回身抱出一個箱子打開,“今兒您來著了,我給您瞧幾件好東西。”

胖子看見攤主從箱子裏直往外拿東西,又饒有興致地蹲了下來。

老徐回到家,站在門口兒脫掉羽絨服掛起來,順手打內兜兒裏掏出一袋豆漿丟到桌子上。

老伴兒端著盤菜從廚房出來,見老徐回來忙抬頭看了下牆上的鍾:“今兒怎麽這麽早啊?我這剛拌好一個涼菜。”

老徐換好拖鞋邊走邊挽袖子。

“剛到潘家園兒就遇上活兒了,那孫子反應挺快,還想拿我當賊抓,後來看玩兒不過我就溜了。對了,還有個同夥兒,聽口音東北的。東北的劫個道兒還差不多,偷東西這種細致活兒他們可不行。”老徐說著把正要往廚房走的老伴兒摁到椅子上,“你歇著吧,剩下的幾個菜我炒。”

老伴兒剛坐下,又不放心地站起來:“哎,你會炒嗎?”

“你就踏實歇著吧!但凡手上的活兒我哪樣兒差了?!”

餐桌上杯盤狼藉。

老徐和老伴兒並排坐在沙發上,老伴兒攥著遙控器十分有節奏地換著台,老徐則目不轉睛地盯著電視看,眼睛都不眨一下,隻是偶爾拿起桌上的茶壺對著壺嘴兒嘬上一口。

把所有台都換了一圈兒之後,老伴兒放下遙控器準備起身:“我去把桌子收拾了。”

“別介,你坐著吧!等會兒我再喝點兒,完了我收拾。”老徐一把按住老伴兒肩膀,“媽的,說周末回來吃飯,可真是吃飯啊,吃完就走,我心說把今兒的事兒跟他們講講都沒機會。”

老伴兒伸手把老徐後腦勺上一撮兒在沙發靠背上蹭亂的頭發弄順溜:“孩子們樂意回來跟你吃頓飯就不錯了,他們都有自己的生活,你當誰都跟我似的愛聽你說那些個破事兒啊?”

老徐愣了愣,沒說話,離開沙發重新坐回餐桌前給自己倒了盅酒一仰脖兒吸溜下去,然後拿起筷子咂摸了一圈兒最後隨便夾了點兒什麽擱到嘴裏,若有所思地嚼著。

老伴兒走過來輕輕給他捏著肩膀:“要不你就聽我的,以後別出去管閑事兒了。”

“咳,沒事兒,他們要是動我那就是壞了規矩,不能夠。”老徐說著擱下筷子摸著老伴兒的手,“再者說了,娶到你這麽好的老婆,我不得多幹幾件積德事兒啊?”

老伴兒笑著不說話。

“哎,對了,下回那豆漿還得多熱一會兒,今兒還沒走到潘家園呢就涼了。”

“依我說你就弄個暖寶寶貼著唄,非弄袋兒豆漿揣著不可,什麽毛病啊這都是。”老伴兒說著在老徐旁邊兒坐下,把自己麵前的一個小酒盅推到他麵前。

老徐忙拿起酒瓶給老伴兒滿上:“那東西是女人用的,我不要。”

“嘿你這死老頭子可真夠倔的。那成,明兒我給你多熱一會兒!”

老伴兒說完跟老徐幹了一杯。

過完元旦,這日子奔著春節可就去了。

這天,老徐吃過早飯,把老伴兒給他熱好的豆漿揣在懷裏護住自己那老鬧毛病的胃,邁著方步踱出小區開始朝潘家園溜達。

“喲,徐老爺子,這麽早啊?”

老徐聞聲轉頭,衝跟他打招呼那位點點頭:“年底了多留神啊,別讓人當年貨把你給辦了。”

“咳,有您在我們還擔心啥。”

老徐對這話很滿意,正打算謙虛一下讓對方再誇幾句,眼神兒卻掃見一個戴眼鏡兒的小個子從一個攤子前離開,走了幾步後把手機不動聲色地遞給一個有些麵熟的絡腮胡。後者拿過手機往兜兒裏一揣,轉身就走。老徐也顧不上閑聊,忙抬腿跟上。

這絡腮胡東張西望溜溜達達總也不停下,老徐跟了他大半天也沒找著機會下手,心裏一急,緊走幾步撞了絡腮胡。

“哎喲!對不起對不起!您沒事兒吧?”

見絡腮胡子經這一撞並沒把手從揣手機的兜兒裏拿出來,老徐忙借著道歉上前動手動腳。

“幹啥玩意兒,會走道兒不?!”

絡腮胡子把老徐的手扒拉開定睛一瞧,麵前這老頭兒他見過。

老徐和絡腮胡子麵對麵站著,都把眼睛慢慢地眯縫了起來。

絡腮胡子往老徐身後看了看,又瞅了一眼老徐,掉頭就往潘家園外麵走。

老徐沒動地兒,回頭看了看剛才跟他打招呼的那位,對方大老遠兒的衝他一挑大拇指。

老徐樂了,追。

出了潘家園,老徐見絡腮胡已經到了馬路對麵兒,回頭看了他一眼然後一扭身兒進了條巷子。

老徐深吸口氣左右看看車,一溜小跑兒也跟了進去。

大冷天兒的,巷子裏空無一人。

老徐放慢腳步邊走邊聽著動靜,什麽聲兒都沒有。他在巷子裏轉了一會兒,確定自己把人跟丟了,有些懊惱地往回走。途經一個拐角處,先前那個戴眼鏡兒的小個子突然躥出來撞了老徐一下,嘴裏罵了句“多管閑事兒的老不死”就跑掉了。

老徐朝他的背影望去才看見他手裏還攥著把刀子,心裏一驚,低頭先看見羽絨服上麵的洞,然後才覺得肋下一陣鑽心的刺痛。他捂著肚子勉強挪出巷子,靠著牆慢慢坐到地上,感覺衣服下麵有熱熱的東西流出來。

他疼得說不出話來,偶爾有人路過也沒人上前扶他。隻有個孩子跑過來問他怎麽了,卻被同行的母親拽走。

老徐也不知道自己在牆根兒下坐了多久,反正傷口那兒沒那麽疼了,他試著站了起來,走了幾步似乎並無大礙。他抬頭看了看天兒,把氣喘勻,朝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老徐站在家門外,敲門的手舉起來又放下。

他走出樓道,在小區裏找了個長椅慢慢地坐下來,再也沒動彈。

彩蛋:

老伴兒抱著個平板兒在沙發上刷微博,無意中瞧見一條微博說潘家園附近有一老頭兒病了坐在地上無人施救,還配了張照片。她仔細一瞅,那老頭兒正是老徐。

老伴兒跌跌撞撞走出單元門兒時,見老徐正坐在小區長椅上又哭又笑。

看到老伴兒下樓,老徐哭笑得更厲害了:“孫子,一刀捅破了我的豆漿!我,我當是流血了,誰知道隻是皮外傷!跟那兒坐了半天,後來能站起來了,我以為自己是回光返照,心說去了醫院也救不活,不如回來看看你。到他媽家門口兒了,我又怕你看見我這樣兒難過,沒忍心敲門兒,坐在這兒等死的時候才聞見豆漿味兒!哎哎,老婆子你別哭啊!真的是皮外傷!”

老伴兒抹了兩把眼淚幾步走過去扶起老徐:“走,打車去醫院。”

“以後你還是給我貼個暖寶寶吧,豆漿太嚇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