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奶奶?”
夏陽下意識看了看沒關緊的病房門,又問:“她不是出去接水嗎?”
戚雲蘇沒有回答,躲開夏陽伸過來的手想自己坐到輪椅上。
他的印象很模糊,隻是腦海裏閃過一些畫麵,想起,夏陽和冉寧聊著出院要去逛夜市的時候,方奶奶在旁邊說他們很般配。
這天他們都失眠了。
夏陽是因為太高興,他發現戚雲蘇也沒睡就拉著聊,問追女孩兒有什麽注意事項,問冉醫生是不是很明顯對他也有好感。
淩晨三點多,方爺爺起夜找不到老伴,夏陽過去想幫他,講了幾句話結果就被當成小偷給挨了一拳。
老爺子認不了人,思維簡單地認為半夜裏起床見不到老伴見了個男人,還不得著急。
護士趕進來安撫老爺子。
病房裏開了燈,戚雲蘇看見夏陽眼睛腫了一邊,樣子有些滑稽。
夏陽哭笑不得,拿了手機照臉,照著照著就自拍了起來。
拍照刪照嫌棄自己不上相,就這麽把剛挨了揍的事給拋到腦後了,他自己拍不過癮,還轉了鏡頭去拍戚雲蘇。
戚雲蘇抬手要擋,卻因為夏陽突然靠近了距離而緊張。
夏陽隻是拿來他拍的照片給戚雲蘇看,說著:“你多好看,你長這樣就應該長命百歲,多養眼,造福社會啊這是!”
其實就是鼓勵一個自殺未遂的病友而講的話,戚雲蘇能聽明白,但心上的情愫之火依然是澆不熄的。
他慌了,夏陽還在旁邊嬉笑。接著,有個護士進來急匆匆進來說:“趕緊聯係他們的其他家人,方奶奶過世了。”
“我想起來了,我是不是被這個老人家揍一拳?”夏陽指著旁邊病床說,“怪不得第一次看到他,我就覺得眼睛疼。”
戚雲蘇依舊沒回他的話。撐著床的手被夏陽握了過去,他想掙開,說了一句:“不用管我,你出去叫護士幫忙找方奶奶。”
夏陽沒放開,不僅沒放手,更是摟上腰直接把戚雲蘇半抱上輪椅。
“你去問護士,我去水房找找。” 夏陽把戚雲蘇推到門口,指著水房的方向先走了。
戚雲蘇從門口到護士站的這一小段路程都在做深呼吸。
被夏陽碰到的地方,觸感久久不能消失。也就隻是這樣,隻是熱心腸的攙扶而已,他就又慌了。
戚雲蘇過去跟護士說,看到方奶奶出門前的臉色不太對勁,擔心會出事。
幾個值班的護士開始在樓層裏找到方奶奶的身影,也嚐試打電話聯係。
夏陽從過道盡頭的水房出來,搖了搖頭,他走近時低聲問戚雲蘇:“你記不記得方奶奶怎麽出事的?”
戚雲蘇搖頭。
當時因為方爺爺找不到人在病房裏發了很久的脾氣,所以這之後的記憶幾乎都是大家圍著方爺爺在安撫他,並沒有人提起方奶奶的去世原因。
夏陽決定下樓去找找看,他按了電梯,想了想又過去推戚雲蘇,問他要不要一起,也不等人回應就把他的輪椅推進電梯。
“一起找吧,也許你很想起更多細節。”夏陽說,“我就記得我被打了一拳,然後冉醫生幫我擦藥,我偷偷開心了好久?我是白癡嗎為什麽那種時候還在自己樂?”
他說著,低頭見戚雲蘇一直在看電梯樓層的顯示屏,就越過去擋在前麵。
視線突然闖進夏陽的臉,戚雲蘇連忙將輪椅往後挪,也移開臉,低了低頭。
“你在想什麽?”夏陽就跟戚雲蘇的視線,蹲下了身,“你能想起多少事?”
“跟你差不多,我不知道方奶奶怎麽去世的。”戚雲蘇說。
“我不是指這個。”夏陽看到戚雲蘇躲閃的目光,就更強硬的要對視,然後說,“我指的是,我跟你之間六年後的事,你是不是想到什麽了?有時候覺得你看我的眼神怪怪的?”
戚雲蘇提上了一口氣。
夏陽又說:“就前麵我跟冉醫生在一起講話,你是不是不高興了?”
“沒有。”戚雲蘇敷衍地、很冷淡地否認。
“沒有嗎?”夏陽似乎還失望了,“我就說你對他感情不深,我跟冉醫生在一塊兒就很在意你會不會生氣,太詭異了,六年後我還單戀你是嗎?”
電梯門開了,戚雲蘇沒回上話。
但其實他也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他隻是很早就喜歡了,所以比較能忍。
夏陽推出輪椅,讓戚雲蘇等會兒,他先一步在大廳裏四周找了一圈。
戚雲蘇自己滑著輪椅,出了住院部大樓在走廊外看,再被私事影響很不合時宜,他盡量在控製,仔細想著關於方奶奶過世後的事。
“雨終於停了。”夏陽出來後說,“明天能出太陽嗎,好像也是陰天。”
戚雲蘇跟沒看到他一樣,從專用通道下了台階,自己走了。
“你去哪?”夏陽追上前問。
“急診科。”戚雲蘇說,“問一問方奶奶有沒有在那裏。”
夏陽頓了頓腳步說:“方奶奶是不是心髒本來就不太好?今天夜裏突然病發,被發現的時候已經來不及搶救?”
戚雲蘇提到急診科,夏陽才突然想到這是冉寧對他說過的事,不過當下夏陽莫名不敢提冉醫生,隻能略過,然後說:“我好像有聽到誰這麽講過。”
“在哪裏被發現的?”戚雲蘇問。
夏陽搖頭說不知道。
九點多,住院部大樓燈光寥寥,雨後的空氣很黏濕,小道上積水泥濘。夏陽拉緊停了輪椅,說:“路太不好走,我跑過去問比較快,你在這裏等著。”
戚雲蘇點頭,想什麽其實都明白。
夏陽沒跑遠就回頭喊:“你不要亂走。”
戚雲蘇還是點頭。
明明一起住過同一間重症病房,戚雲蘇看著夏陽奔跑的身影,恍惚間都會以為生病的隻有自己。
到現在,腦袋裏還是會被私事影響的,記憶裏的畫麵是夏陽讓冉寧塗藥水的樣子,努力撇掉這段記憶,之後,也想到當時在旁邊幫忙遞藥水的護士說,“奶奶年紀都那麽大了,摔倒沒人發現該有多無助,唉這雨到底還要下幾天”。
戚雲蘇最後並沒有留在原地等,滑著輪椅往大樓周圍轉了轉。
被風吹得有些冷,而且沒多久就又下了細雨,但也慶幸他覺得雨不大沒有去躲雨,才讓他在大樓後的小池塘邊發現倒在地上的方奶奶。
但比較不幸的是,戚雲蘇沒帶手機出來,周圍一片寂靜,他喊了“方奶奶”喊了“有沒有人”都得不到回應。
一時又太高估自己的能力,他還走下輪椅,想抱方奶奶上輪椅推去急診科,結果走不了兩步路就因為沒站穩摔了。
戚雲蘇很冷靜在控製自己的情緒,告訴自己別著急,撐著身子嚐試站起來,隻是雨天地滑,他的身體還使不上多少力氣。
住院的這段日子戚雲蘇沒少摔,都在夜裏。
他不怕摔,總比被林姐照顧上廁所來得輕鬆一些,摔了幾次自己都能摸索出方法站起來,一直到被夏陽發現。
夏陽每次都沒有多話,很善意地略過詢問他怎麽摔了怎麽不叫人幫忙,而是直接把戚雲蘇從地上抱起來,再說一句,“剛好我也要上廁所”,然後護在一旁跟著緩慢走到廁所外。
“夏陽……夏陽……”
細雨中,戚雲蘇喊著夏陽的名字。
不管多想再堅強一點,當被看到了脆弱,好像就會輕易地放下戒備,變得柔軟,最後不可救藥的淪陷。
他不得不承認自己對夏陽除了那些鬼迷心竅的愛戀,其實更多的是依賴。
所以看見夏陽跑過來的時候,會很安心。撐著一邊的身體,半跪起來,而後在夏陽跑近了距離時,不由得想笑。
是抓到安全繩一般,因為終於安心了而想笑。
“你傻啊!我不是讓你不要亂走,出了事怎麽辦!”
夏陽把戚雲蘇抱上輪椅,一直問著有沒有受傷,很是急躁的樣子,聲音吼得很大。
跟著夏陽過來的還有急診科的一名男護士,本來一起出來找人,現在過去探了探方奶奶的氣息,立刻就地實施心髒複蘇搶救。
夏陽和戚雲蘇先回了急診科找人出去幫忙,然後占用了一個床位,各坐在病床的一邊,喝著熱水。
冉寧給他們拿了毛巾擦拭身上的水漬,要求他們先留下來觀察一□□溫。
外麵的雨又大了起來。急診科不像白天那麽嘈雜,藥味卻一樣的刺鼻,醫生護士都還在來來回回的忙碌,周圍浸透著沉重而莊嚴的靜。
方奶奶搶救過來後在另一邊的病**休息,後續需要做的手術還在等她的家人過來之後再商量。
冉寧得空了就過來訓人,指著夏陽說:“你自己都是病人居然還趕帶戚老板到處跑,你不要命了還是太信任醫院的醫療技術!”
“都是意外,這不是沒事了。”夏陽說著,往戚雲蘇那邊挪了挪。
挪了一半又發覺自己下意識想找戚雲蘇庇護的行為太詭異,就又挪回了原位。
冉寧瞥了夏陽一眼,坐上對麵病床朝戚雲蘇柔聲細語地說:“等天氣好了是可以出來多走動走動,多跟人接觸也不錯,就是自己留點心眼別被夏陽帶壞了……”
“你偏心!”夏陽打斷話。
“我是你媽啊?”冉寧說。
“也不是不行。”夏陽話接得很順口。
“你走開。”冉寧拿過放在一旁的毛巾作勢要甩他。
夏陽躲了躲,笑說:“讓你占便宜了你還不樂意。”
“我樂意,你敢叫一聲?”
“不敢。”
冉寧挪坐到夏陽對麵,含著笑,認真起來說:“你是真的要注意一點,背上的傷不能碰著,呼吸道還存在感染風險,不能再像今天這樣出門了。”
“明白,我絕對認真聽從冉醫生的吩咐。”夏陽說。
“行吧,”冉寧說著站了起來,準備走的最後還要再交待,“吩咐你照看著戚老板,你們待一邊兒玩耍去,別闖事了。”
冉寧一走,夏陽整個人就快癱了,然後又問戚雲蘇:“你有沒有生氣?”
“沒有。”戚雲蘇照舊、敷衍、冷淡地回複。
安靜了半響,夏陽半躺在**,一副很認真思考的樣子。
戚雲蘇覺得奇怪,看了他幾次。
“可是我很生氣。”過了一段時間,夏陽才坐了起來,接上話。
兩個人中間又一點距離,夏陽也沒有靠近,看著前方好像在自言自語:“不對,應該是他很生氣。”
“未來的夏陽,他在我心裏開電鑽似的鬧個沒完。
他覺得你是真的對他沒感情吧,你不在意他繼續跟冉醫生發展,不阻止他追求冉醫生,你還鼓勵他斷了和你的交集,你一點都不愛他……”
戚雲蘇投來目光,夏陽就停下話,眨巴眼看著。
“你對我有感情嗎?”戚雲蘇問他。
夏陽果斷搖頭:“我是直的,我喜歡冉醫生。”
他也意識到自己詭異的念頭,湊近距離,拍了拍戚雲蘇的肩膀說:“都是直男,我懂我懂,你現在一定也很怕我跟你怎麽樣是不是,放心放心,一切都是未來的錯,不管我們的事。”
戚雲蘇轉過頭沒再看他。
好像從頭到尾隻有戚雲蘇分不清楚現在和未來。
因為不管是現在還是未來,戚雲蘇的感情都已經單方麵的投入很久了。
而夏陽分得很清楚未來的他和現在的我,雖然偶爾情緒混亂,但這人倔著,非要跟未來較個勁,就偏不聽心裏的使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