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夜裏成都響起了防空警報,城裏的居民卻並不顯得驚慌,因為誰都清楚成都的製空權已完全掌握在中美聯合空軍手中。日本轟炸機一旦進入境內,就會遭到從成都近郊的新津、邛崍、彭山、光漢、溫江、德陽、雙流各個機場起飛的戰鬥機的迎接,日機隻能亂炸一下周邊地區及山區村落就慌忙逃離。

劉茜急忙打電話到防空司令部,詢問有關日機所飛的方位,在得知有日機經過龍泉山脈的情報後,自言道:“‘銀狐行動’就要實施了,‘太子’也該去石經寺了,看來是該收網的時候了。”

第二天一大早,劉茜、沐澗泉、謝曉慧就來到了敵偵處大樓,警衛室的警衛隊長汪海濤向劉茜報告道:“報告處座,今天早上接到舉報城東、城北、城西都發現有敵特進行破壞,吳秘書、裴隊長、郭科長分別帶人去了現場。”劉茜怒道:“為什麽不早點打電話告訴我?”心想:“這可真有意思,天底下竟有這麽巧的事,我要調查哪一個要去石經寺指揮‘銀狐行動’,居然全都往別的方向去了。”對沐澗泉道:“我們再去審問下袁家勤。”

劉茜和沐澗泉來到審訊室,關押在裏麵的袁家勤恭敬地站了起來,道:“處座。”劉茜問道:“你想去石經寺嗎?”袁家勤木然地道:“下官不明白處座之意,但我可以對天發誓,我若真是日本間諜‘太子’,叫我全家都不得好死。”劉茜道:“那好,你再仔細想想,你把我讓你去雙流機場接阮錦明的事告訴過誰沒有?在路上又遇到過誰?”

袁家勤若有所思地道:“我……有罪……那天我想時間還早,就沒有按你指定的路線去,我想我一個人走哪條路不都一樣嗎?返回時再按你的路線走就行了。所以……就去了下藏春閣妓院,出來時正好遇到吳千千從吉祥客棧裏出來,她問我要上哪裏去,我慌裏慌張地就告訴了她,還讓她別跟你講我上妓院的事。她戲說道:‘我還怕你向處座告我利用工作時間上客棧呢’。”劉茜怒道:“那你為什麽不早把這件事說出來?”袁家勤道:“那畢竟不是什麽光彩的事,而且,我想這件事與我被襲擊也沒有什麽關係。可現在仔細推敲起來,唯一出現問題的地方就是那件事,吳千千可能有問題……”劉茜道:“看來關你也不算冤枉你,你就在這裏給我好好地反省幾天。”

沐、劉二人剛走到大門口,就見到被警衛攔在門口的女記者王玲,王玲說要進來采訪,警衛就是不許。劉茜道:“如果你不怕死,那我就特許你隨我去現場采訪一個特大新聞。”

王玲道:“那可太好了,長沙會戰時,我可是在前線做過戰地記者,《中央日報》刊登的第九戰區長官薛嶽誓守長沙的事跡和中國軍人與日寇血肉相搏的圖片大都是我寫的和拍的,我也算是從死亡堆裏爬出來的,死是沒什麽大不了的。”

沐澗泉隨劉茜來到她的辦公室,警衛隊長汪海濤也被叫了進來,劉茜拿起電話撥通了防空司令部的電話,道:“是成都防空司令部嗎?我是劉茜,對,日本人的‘銀狐行動’就要實施了,請你們馬上與各部隊聯係,就近調兵在石經寺通往新津機場的每一條道路的險要地段設伏,好,這是大家的功勞。”

劉茜掛上電話,又問汪海濤道:“現在處裏還剩下多少可以戰鬥的人?”汪海濤道:“行動隊和警衛隊加起來也隻剩下二十六人了。”劉茜果斷地道:“那就留下六人負責警衛處裏的安全,你帶二十人配備全副武裝,再叫上一名報務員帶上電台,立刻集合,準備出發。”“是。”汪海濤隨即轉身奔了出去。

劉茜又對沐澗泉道:“我們馬上去石經寺。”沐澗泉道:“你已經知道‘銀狐行動’的內容?日本人要炸新津機場嗎?”劉茜道:“不錯。”沐澗泉又問道:“你是從哪裏得知這一情報的?”劉茜看著他,道:“你那個心愛的澗穎小姐。”

沐澗泉急道:“那我們快走!”

王玲道:“那吳千千也是在石經寺了嗎?”劉茜笑說:“看來你也不是一般的記者。問題是不是出在這個吳千千身上,相信很快就有答案了。”說著摸出吳千千的那封信來,“隻是遺憾的是這封信也不知真的隻是普通的信件還是藏有什麽秘密。”

王玲隻是晃了一眼書信,眼睛就死死地盯在了上麵,馬上又一把抓過來,歎道:“這是密碼。如果我的判斷沒錯的話。”隨即又在桌上抓起筆和紙飛快地寫了起來,“對,就是澗穎說起過的那種密碼,澗穎在她所發表的小說裏用到過這樣的密碼。是通過培根密碼演變的。”

弗朗西斯·培根,英國人,他是第一個意識到科學技術能夠改變世界麵貌的哲學家。他不僅意識到這一點,而且積極投入到科學技術的探索中。他對密碼學的興趣很濃,設計出的密碼也豐富了密碼學的內容。

培根所用的密碼是一種本質上用二進製數設計的。不過,他沒有用通常的0和1來表示,而是采用a和b。下麵是他設計的二十六個英文字母二進製表示法。

A aaaaa H aabbb O abbba V babab

B aaaab I abaaa P abbbb W babba

C aaaba J abaab Q baaaa X babbb

D aaabb K ababa R baaab Y bbaaa

E aabaa L ababb S baaba Z bbaab

F aabab M abbaa T baabb

G aabba N abbab U babaa

而吳千千這封信的特點就是完全按照沐澗穎的密碼來寫的,在書寫時以漢字的筆畫與固定的印刷式信箋左右任意一條豎線或兩條豎線同時相交表示a,以不與左右任何的豎線相交的漢字表示b。在手寫體的行書書信當中,要巧妙地做到這一點是非常容易的。若不是事先知道這一密碼設計的細節,是無法去分辨出這細微的差異的。這一套密碼編製的高明之處就在於可以隨意性地寫出一篇有意義的文章。若是用在電報通訊上,製作密碼底本則可以隨意性地選擇出幾百或幾千漢字代表a,凡是沒有選中的則代表b。這樣用選中的漢字與沒有選中的漢字來湊成一篇有意義的文章也是很容易的。

王玲數著信上的字一一轉換成字母,很快就譯出密碼:Chengdu potential agents has been transferred to the Longquan Mountain,dropping the request of the strategic materials for the Silver Fox action.

再翻譯成漢語就是:成都潛伏特工已轉移到龍泉山,請求空投用於“銀狐行動”的戰略物資。

幾人迅速跑出大樓,王海濤從操場跑過來,立正行了個軍禮,道:“報告處座,隊伍集合完畢,請指示。”

劉茜命令道:“出發。”

在行動隊緊急上車的時候,王玲低聲對沐澗泉道:“吳千千去了龍泉,說是去祭拜鄒平。”

沐澗泉驚道:“果然是她,吳千千就是‘太子’。”

沐澗泉、劉茜、王玲、謝曉慧和一名女報務員帶著一部電台擠在了同一輛吉普車上,汪海濤率二十名特工上了一輛卡車,兩輛車急速開出了敵偵處。

剛開出成都進入簡陽龍泉境內,便見到一輛輛軍車向成都方向開去。這些車上貼著“保家衛國”“出川抗日”等字樣的宣傳標語,車上站著身穿新軍裝,胸前戴著紅花的新兵。抗戰時期,四川每年都要向前線輸送大批兵員,八年抗戰中輸送的兵員達數百萬之多,是全國輸送兵力最多的省份,曾有“無川不成軍”之說。

劉茜的車輛已進入了龍泉鎮,這裏是成都平原和龍泉山脈相交接的地方。放眼望去,已經能看見前方連綿起伏的群山。這裏距離石經寺還有四十裏左右的路程。

劉茜道:“吳千千他們可能已經從石經寺出發了,卻不知是走的哪一條路。在途中設伏的若是些地方上的雜牌軍,那是阻止不了這批日本特工隊通過的。”

報務員戴著耳機一直在進行通訊聯絡,這時才道:“已經和成都警備司令部以及各路阻擊部隊的電台聯係上了,一有消息,他們會馬上通知的。”

劉茜舉起望遠鏡看著前方的山林,正前方有兩座獨立高聳的山頭沒有與群山相連,靠近群山的一邊長滿了樹木,靠近平原的一邊卻是光禿禿的。這兩座山名叫**山,是因為其形狀像女性的**,更像是兩名衛士守在群山之前。公路從兩山之間的深溝裏穿過。突然間又看到那山溝中的公路上開來了兩輛汽車,前麵一輛是運送新兵的,後麵一輛是運送物資的,都是軍車。王玲指著左邊那座山頭,道:“鄒平同誌就安葬在那裏。”

劉茜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隻見樹林茂盛,根本看不見有墳,卻看見有一人從山林中出來,爬上了正好從山下開過的運送貨物的軍車車廂。她放下望遠鏡,驚道:“不好,快停車。”所乘的吉普車和後麵的汽車交錯停在了離**山約一百米遠的平原上。

這條公路的寬度隻能容下兩輛車行駛,他們這麽一停,就將道路堵死了。劉茜繼續道:“情況有變,那個上車的人是吳千千,那兩輛汽車可能不是我們的,很可能是日本人偽裝的。好狡猾的‘太子’。居然繞個大圈子,想從成都方向去新津,差點就讓她混過我這關了。過了龍泉鎮,通往新津最近的路線也要經過柏合鎮、白沙鎮、萬安鎮、華陽鎮、黃甲鎮、花源鎮,雖說可以在各鎮設伏,可是一旦過了白沙鎮,就有無數條線路都能到達新津,敵人並不一定會選近的走,根本無法分兵阻擊的。馬上給成都警備司令部發報,請求迅速派兵支援,爭取將敵人全殲於龍泉鎮。”報務員按動電鍵開始發報。

沐澗泉驚道:“這裏的地勢對我們很不利,根本不適合伏擊,應該把車再開進一百米,占領公路兩邊的山地。”劉茜道:“我剛才不是太著急了嗎?再說,指揮作戰我可是外行,開已來不及了,馬上做好戰鬥準備。”

沐澗泉道:“我們所麵對的可不是一支普通的隊伍,而是一支訓練有素的特種部隊。我在戰場上與這樣的日本部隊交過手,他們的應變能力和戰鬥力都驚人地出色。敵人在山穀中肯定就會發現我們,就不會再繼續前進,而是下車攻擊,一旦他們占領兩翼高地,那我們可就成了他們的活靶子了。”

劉茜道:“那你說怎麽辦?”

沐澗泉道:“我看我和王玲各帶領五人,分別從左右兩邊的草叢向兩邊迂回,沿著那兩座山邊繞圈子,從敵人背後夾擊。你帶十餘人在此依靠汽車和公路兩邊的石頭雜草做掩體進行阻擊,拖住敵人,但一定記住,以汽車做掩體才是最安全的,因為敵人一旦占領山地,兩邊的亂石雜草可就擋不住了。最好別先開槍,如果萬一那車上真是咱們的新兵,可就中了吳千千之計了。”

劉茜道:“好,你也要小心。”

劉茜和汪海濤、謝曉慧等十餘人持各種槍械埋伏在汽車後麵和公路兩邊的亂石和雜草叢中,所有的槍口都瞄準了前方,做好了戰鬥的準備,卻另外留了兩人假裝在修吉普車。對麵開來的兩輛軍車突然停在了山穀中,好像是因為隱約看見了劉茜等中繞特工下車的情況。

前麵那輛運兵車的司機下車後慢步向這邊走來,汪海濤向伏在汽車司機台裏的劉茜做了下射擊的手勢,劉茜搖了搖頭,那司機走過來問道:“你們的車壞了嗎?什麽時候能修好?”

一名假裝修車的特工道:“快了。”那司機又問道:“就你們兩個人嗎?”另一名中統特工道:“是的,我們是去接新兵的,可不巧得很,兩輛車同時壞了。”

那司機看了下周圍,見草叢中有明顯的晃動,笑道:“那我來幫你們的忙,不然你們這樣擋在路中,我們的車也沒法過。”不等兩名中統特工答話,便主動去打開吉普車的前門,剛一上去就拔出手槍連開兩槍,擊斃了兩名中統特工,發燃吉普車向前馳去。

劉茜等中統特工這才一起開槍,密集的子彈組成交叉火力網,那司機卻倒下身子開車,將車停在了運兵汽車跟前。而那運兵車上的士兵竟以驚人的速度跳下了車,連滾帶躍,轉瞬之間十幾人便在公路兩旁找到了安全掩體。留在車上的兩名阻擊手正伏在車廂上用衝鋒槍向中統特工進行點射,另有兩名卻蹲在車廂內向伏在兩邊的人扔去槍支彈藥和特種戰鬥背囊。這些人摘下軍帽,頭上露出纏著寫有“必勝”“戰死”字樣和太陽旗標誌的白色頭巾。

吳千千從後麵那輛運物資的車上跳了下來,躲在車廂邊,一手握著手槍一手拿著望遠鏡觀察前方,用日語命令道:“一分隊火力掩護,將敵人的火力壓下去;二分隊向兩翼擴散,搶占高點,迅速全殲阻敵,不可與敵糾纏。”

剛一交上火,劉茜便暗自心驚,雙方兵力相當,對方火力明顯更強,單兵作戰和協同作戰能力極強。當時國民黨的抗日作戰部隊中雖然已有一些師軍級全建製換上了美式裝備,但是出於大後方在戰略上處於優勢的中統特工所配置的仍舊是些駁殼槍和卡賓槍,而日本特工所配置的是德製MP40衝鋒槍。日本特種兵一分隊的強大火力直射過來,以一人控製一人的打法,子彈不是從中統特工頭頂飛過,就是擊在頭前方幾寸的地麵上,壓得眾人抬不起頭來;而二分隊則五人一組,依借樹木山石交替掩護著向兩邊山上爬行。

劉茜見對方三輛車首尾緊連,便心生一計,將汽車發動,又將一個炸藥包引線拉燃放在車上。汽車向前開動,開到旁邊有塊巨石處劉茜突然跳下車去伏於巨石後麵。車廂後麵的謝曉慧也躍到了她身邊,隨即一串子彈擊到二人身前的巨石上,碰出陣陣火花。

載著炸藥包的汽車沿著筆直的公路疾馳向前,吳千千見到裏麵引線燃燒冒起的煙霧,暗叫不好,驚道:“快攔住那輛汽車,不要讓它靠近我們的車。”那名日本司機駕著吉普車退了回去,與汽車撞在平原與山脈相交線上,一聲巨響,汽車推著吉普車又向前行了幾米遠,在劇烈的爆炸後燃起熊熊烈火。

劉茜見此計失敗,又見日軍二分隊十名特種兵已快爬上山頂,於是命令道:“所有的人給我抬起頭來射擊,一定要在敵人爬上山頂之前把他們消滅掉。”心中著急:“怎麽澗泉他們還沒繞到敵人後麵去?”

就在眾中統特工抬頭射擊之間,竟有四人先後中彈身亡,而爬山的日本特種兵卻隻被擊中了一人。隨即九名日本特種兵爬上了山脊,向平原這邊掃射俯衝過來,如暴雨般的子彈覆蓋了山前平原上中統特工的布防區。謝曉慧伏身將劉茜壓在了身下,抬手一槍擊斃了一名日本兵,自己身上也如同其他中統特工一樣被打成了蜂窩。

槍聲漸止,劉茜扔掉手槍,從身旁一名死屍手中拿過一支衝鋒槍,又從腰間摸出一枚手雷。對麵的日本特工全部站了起來,和兩邊山上的特工一起呈散兵線向這邊慢慢推進。

這時一架偵察機從成都方向飛來,正低空搜索目標,發現了這裏的情況,因先前劉茜已讓報務員匯報了再次遭遇的新兵可能是日本特工所扮,而現在見到這些身穿新兵軍裝的日本特工手持武器前行的動作,飛行員已斷定這些就是日本特工。偵察機一個俯衝,射下的機槍子彈掃倒了左邊山坡上的幾名日本特工。山穀中的所有特工都迅速隱蔽起來,而右邊山坡上的四名特工卻找不到掩體,隻得迅速往四個方向分散奔跑。偵察機飛向高空後又一個旋轉,俯衝回來向右邊山上分散的四名日本特工先後一陣狂掃,四人仍是無一幸免。山穀中的日本特工也都同時舉起衝鋒槍向低飛的偵察機掃射,就在山坡上的日本特工被消滅時,偵察機的全身也被擊得像蜂窩一樣,拖著長長的黑煙飛向平原處。

伏在山間的日本特工又站起來向前推進,吳千千已站到了貨車前方指揮,用日語命令道:“攻擊前進,掃清敵人布防區。”眾特工一陣衝鋒,卻聽見後麵一陣爆豆般的槍聲響起,劉茜乘機扔出手雷,站起來開槍掃射。眾特工雖然應變迅速,卻也沒有一人能逃過這突如其來的兩麵夾擊。就連吳千千的右手也被擊中,手槍掉在了地上,她驚慌之下側身躲到了貨車車廂靠山邊的安全死角裏。

沐澗泉、王玲所率的十名中統特工成功完成了迂回包抄突襲敵人的計劃,正慢慢向汽車靠近,前麵跑來的劉茜道:“車上裝的是烈性炸藥,不可靠得太近。”

貨車的後車廂裏突然伸出一挺機槍,一陣掃射的子彈呈扇麵襲來,沐澗泉、王玲迅速臥倒還擊之際,身邊的十名中統特工反應慢了一步就已全部中彈身亡,車廂後麵那端機槍的日本特工也中彈栽倒在地上,沐澗泉認出了這人就是吉祥客棧的小二張全。

劉茜跑過去和沐澗泉、王玲聚到了一起,站在離貨車五十米遠處,持槍警戒著。這時吳千千突然從車邊走了出來,正用左手按著右手的傷口;汽車上同時又下來兩名女的站在她身邊,其中一個用手槍指著另一個的太陽穴。沐澗泉等三人一見之下無不大驚失色。這被抓著的女人竟是沐澗穎,而那持槍押著她的女人卻是吉祥客棧的女老板歐陽秀清。

吳千千笑道:“想不到我們會以這樣的方式見麵,不錯,我就是你們一直在查的‘太子’,我的日本名字叫安藤美子,哈爾濱情報機關長安藤麟三將軍的女兒。沐澗泉、劉茜、王玲三位同誌,我想你們都不希望看到她死吧。”

沐澗穎一雙水汪汪的眼睛深情地注視著前方,淒然道:“哥哥,是澗泉哥哥嗎?你在哪裏?我想你想得好苦。哥哥你快開槍吧,我不會怕死的,我能在死之前知道你還平安我就很開心了。”沐澗泉感到心中一陣刺痛,眼中的淚水幾欲滴出,驚道:“穎兒,你的眼睛怎麽了?你看不見我了嗎?有我在,你不會死的,你若死了,我還能活嗎?”

安藤美子笑道:“好感人的愛情,可惜我們昨天抓她的時候,她的眼睛已經看不見了,你可別認為是我們害的,那是因為她對你的思念,竟然把眼睛都哭瞎了。如果你們不想讓她死,那就都給我把槍放下。”

沐澗泉等三人都緊握著手槍,絲毫沒有放下的意思。雖然三人的心情都極為緊張,但都表現出冷靜的態度,因為他們是理智的,知道放下槍就成了人為刀俎,我為魚肉,隻有擁有武器才有談判的條件。沐澗泉心中更是打定了主意:“如果穎兒死了,我也不可能再活下去了,無論是生是死,我都會永遠陪在她身邊的。”

劉茜道:“安藤美子,你以為你現在還能繼續完成‘銀狐行動’嗎?”安藤美子道:“我本來就對炸新津機場沒什麽把握,就算沒在這兒遇到你們,我也自知很難突破機場外圍的防線。但我生為大日本帝國的軍人,為了天皇的聖戰,為了使命。我願意付出我的生命,不成功就成仁。我本該現在就自盡的,可是我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回去報告,那就是我當年奉土肥原將軍之命所調查的共黨‘401’和‘AWT計劃’,我相信我已經知道了有關川島芳子的一切秘密。何況戰爭還沒有結束,我還希望能活著為天皇效命。”

劉茜道:“隻要你放了澗穎小姐,我們可以讓你走。”

安藤美子道:“若沒有她做人質,我可不敢相信我能走得了多遠。沐先生,當年我奉土肥原將軍之命打入到你身邊,來調查你是不是‘401’以及通過你查清‘AWT計劃’的製訂者和內容,我跟你和沐小姐開了個小小的玩笑,拆散了你們,心裏一直過意不去,可現在我又不得不把她帶走,真是對不起呀!”

劉茜道:“我再說一遍,把人留下。”

安藤美子道:“你想要我留下她,無非是想要從她口中知道《水鄉夜遊圖》之謎,難道你還真希望你的情敵活著不成?”

劉茜心想:“如果要讓我在愛情和金錢之間做出選擇,我會毫不猶豫地選擇愛情。放棄澗穎的生命就是放棄金錢,澗穎已死,我自信完全可以得到澗泉。可是愛情在我心中是最神聖最純潔的,不應該有陰謀和欺騙。”又見沐澗泉雖然鎮定地舉著槍,但淚水早已流得滿臉都是,眼睛中完全隻有沐澗穎,沐澗穎那雙眼睛居然是為他而哭瞎的,雖然已經不能見物,但卻充滿了情意,那是因為沐澗泉就在她的身前。那完全是一種同生共死的心靈的相通不需要用任何言語來表白。她看到這一切,心中已暗自做出了一個決定。

王玲看到眼前這一切,在緊張之間仍不免在想無數的戀人在分離一兩年之後,感情都會變淡,甚至消失;沒想到他們二人分離了兩年多,兩顆心卻因為思念竟完全融為了一體,這才是真正的“兩情若在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沐澗穎突然大聲道:“我告訴你《水鄉夜遊圖》中的密碼就是122916和178233,你可以開槍殺她們啦,千萬別管我。”

安藤美子最擔心的就是劉茜會開槍,不由得心中大驚,卻聽得劉茜道:“你們抓著她走,我們可以不阻攔你,但別人會,別人可不管她的死活。我看不如你們把她放了我來做你們的人質如何?一路上幾千裏要經過重重關卡,用我這個中統少將處長做你們的擋箭牌不是更安全嗎?”沐澗泉驚道:“茜茜,這絕對不可以的,即便要死,大不了我和穎兒死就是,這不關你的事。”

安藤美子道:“那好,你把槍扔了,舉起雙手過來。”

劉茜扔掉衝鋒槍,舉起雙手向前走去,沐澗泉伸手去拉她,道:“茜茜,不可以。”

劉茜回眸一笑,道:“你能這樣關心我,我就已經很開心了。”說完快步走了過去。

沐澗泉向王玲道:“等會兒伺機開槍,絕不能讓安藤美子帶走任何人。”王玲道:“放心吧。”

劉茜走到了安藤美子身邊,歐陽秀清慢慢地移動手槍對準了劉茜,一掌推開了沐澗穎。就在這一瞬間,劉茜舉起的右手順勢打落了歐陽秀清的手槍,歐陽秀清在手槍脫手之前扣動了扳機,一顆子彈擊在了劉茜肩上。隨即沐澗泉和王玲同時開槍射擊,安藤美子和歐陽秀清雙雙中彈倒下。安藤美子在倒地的同時,借著最後一口氣伸左手拾起歐陽秀清落在地上的手槍,對準了沐澗穎開了一槍。劉茜側身撲到沐澗穎身上,子彈擊中了劉茜背心。奔跑中的沐澗泉和王玲連續向安藤美子射擊,安藤美子終於咽下了最後一口氣。

沐澗泉和王玲跑過去時,沐澗穎已抱著倒下去的劉茜,哭泣道:“我們素不相識,你為什麽要這樣救我?”

沐澗泉急忙蹲下去,抱起劉茜,道:“茜茜,我馬上送你去醫院。”劉茜抓住他的一隻手和沐澗穎的一隻手,搖了搖頭,道:“我……祝福你們……”沐澗泉急道:“你不會有事的,我送你去醫院。”

劉茜搖頭道:“我不行了,我之所以咽不下這口氣……是因為我還有話……那隻懷表在我……衣服口袋裏……”沐澗泉從她身上摸出了那隻懷表。劉茜繼續道:“我現在就把它送給你……裏麵有一把鑰匙……我是川島芳子同父異母的妹妹,那《水鄉夜遊圖》中的女的是我媽媽。我養父讓你把這懷表交給小格……其實他說的應該是小格格……也就是我……當年我父王把宮裏的一批財寶運到英國存入了查打銀行的一個保險櫃裏……把保險櫃的鑰匙交給了我養父,而把保險櫃的編號和密碼除了告知我媽媽外,還讓人秘密藏在了……《水鄉夜遊圖》裏……交給了侍衛唐建明……讓他們利用這些財寶助我複國……但唐建明一心想要自己得到這批財寶……為了從我媽媽口中逼問出密碼……還逼死了她……川島芳子製訂的‘AWT計劃’中A是英語‘部隊’一詞Army的開頭字母,W是‘武器’一詞Weapon的開頭字母,T是‘財寶’一詞Treasure的開頭字母……她想找出這些東西……來完成她的複國之夢……其實她也挺可憐的,如果我們能生在一個普通家庭裏,我想她會是一個好姐姐的……我還是不明白……第二組數字是怎麽來的……”

沐澗穎道:“那首詩的每一句的第一個字連起來就是‘夜行江西上饒道中’,那個‘中’字用在詩裏是個錯字,但用在這句話裏就對了。辛棄疾的《西江月·夜行黃沙道中》一詞寫道:

明月別枝驚雀,清風半夜鳴蟬。稻花香裏說豐年,聽取蛙聲一片。七八個星天外,兩三點雨山前。舊時茅店社林邊,路轉溪橋忽見。

這一首詞才是對《水鄉夜遊圖》中景色最恰到好處的描寫。詞中所指黃沙道即是黃沙嶺,就在江西上饒縣境內,所以詩中提取的‘夜行江西上饒道中’就是暗指詞中‘夜行黃沙道中’。‘夜行江西上饒道中’的‘中’字在詩裏既然應該寫成‘鍾’字,那‘兩三點雨山前’中的‘山’字也該寫成數字的‘3’了,因此這密碼就可以從詞中提取成178233。”

劉茜漸漸地失去了知覺……

沐澗泉不由得歎道:“茜茜,我欠你的情一輩子也無法償還的,澗泉何德何能?讓你為我如此……”

這時,幾輛軍車從成都方向開來,是駐防成都的憲兵隊,率隊的團長叫羅雲山。

羅雲山叫來兩名軍官小心地將劉茜的遺體抬上了一輛吉普車,迅速向成都方向返回。

部隊迅速散開,開始清理戰場。從這輛貨車裏搜出了TNT、黑索今等各類炸藥和爆炸器材有上千斤,還有執彈筒和火箭炮。

王玲以記者身份對現場進行了拍照,沐澗泉以中統敵偵處參謀的身份與團長進行交涉。

沐澗泉將懷表交給王玲,道:“這些財寶應該是屬於我們中華民族的,你先拿回去上交吧,這對我們民族的抗戰應該能起到很大的作用。”王玲道:“那你……”沐澗泉牽著沐澗穎的手道:“我還要去一趟李莊,穎兒的眼睛已經看不見了,我得先把她安頓好。你不是要我發誓愛她一輩子,照顧她一生一世嗎?我保證會做到的。”

王玲打開懷表底殼,將鑰匙取出,又將表殼蓋上,將表交給沐澗泉,道:“你留著吧,作為一個民族青年資本家,你為祖國的抗戰已經做出了很大的貢獻,我有你們這兩位朋友,是我今生最大的幸福。我們還能一起工作嗎?”沐澗泉道:“也許會吧。”

沐澗穎道:“你有空可得來看我。”王玲道:“那是一定的,不過恐怕要等到抗戰勝利後,到那時可就要來參加你們的婚禮了。”沐澗穎嬌羞地道:“你就愛胡說八道。”

王玲幹脆地道:“那後會有期。”沐澗泉與她握手道:“多加小心。”

沐澗穎又與她擁抱在一起,說道:“再見了,我的好姐妹,我會常常想念你的。”王玲道:“我也是啦。”

王玲坐上憲兵隊的車離開了,剛剛經曆了一場血戰的山穀寧靜了,青山綠草之間灑著的鮮血還在流淌。

沐澗泉伸手摸著沐澗穎的臉頰,想到她為了他受了那麽多的苦,而且竟是因為對他的思念而把眼睛哭瞎了,忍不住淚如雨下。沐澗穎也伸手去撫摸著他的臉,柔聲道:“澗泉哥哥,你怎麽哭了?”

沐澗泉雙臂抱住她,將她緊緊擁在懷裏,泣道:“你這個小傻瓜,明明那麽聰明,怎麽也會犯那樣的傻,有什麽事不能跟哥哥說嗎?幹嗎要離開我啊,害得我們都那麽痛苦。哥哥這麽多年來一直都深愛著你的,我從來都不想讓你受到任何的傷害,更沒做過任何對不起你的事,真的。”

沐澗穎哭道:“我明白,澗泉哥哥,都是我不好。”沐澗泉道:“穎兒,祖國的抗戰還沒有取得勝利,我是一個軍人……”沐澗穎道:“我理解的,澗泉哥哥,國事為重,你放心地去吧!我會照顧好自己的。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澗泉哥哥,我等你!”

沐澗泉道:“我的師母在李莊教書,我這就把你送到李莊去,托她替我照顧你,這樣我才能放心地離去!”沐澗穎道:“澗泉哥哥,我真的好想和你在一起,如果我的眼睛都看得見,我一定會和你一起上戰場的!”沐澗泉道:“你放心,日本人很快就會被趕出中國的,到那時我就申請退伍,回來和你結婚,就再也不會分開了,如果我死在了戰場上……”

沐澗穎平靜地接過話道:“如果你死了,我也就死了,那我們就去陰間舉行婚禮好了,哎喲!我們都這麽愛撒謊騙人,到了陰間肯定會下地獄的,不過這也沒有什麽大不了的,我們就順便讓閻王爺和他那些鬼兵鬼將為我們舉行婚禮,如果他敢不答應,哼!那你就給他來個‘此去泉台招舊部,旌旗十萬斬閻羅’,你說好是不好?”

沐澗泉百感交集,心中似有千言萬語,也盡在不言中,隻是微笑著答道:“好!我們先去治好你的眼睛,我們以後永遠都在一起,不會再分開了。”沐澗穎道:“隻要能和你在一起,我的眼睛看不看得見都沒關係,我們真的可以相愛在一起了嗎?這是我從小就一直在做的夢。”沐澗泉伸手擦去她臉上的淚水,沐澗穎也伸手去擦他臉上的淚水。沐澗泉握住她的雙手,深情地道:“直到現在我才明白,我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今生今世我都要‘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沐澗穎緊緊地依偎在他懷裏,感到既幸福又淒涼,輕輕歎息一聲道:“我的眼睛看不見了,以後怎麽給你做飯,洗衣服?”沐澗泉道:“聰明的女孩子傻起來還夠可愛的,我說過我要好好照顧你的,隻是我做得不怎麽好,你會不會不喜歡?”沐澗穎道:“你做的什麽我都喜歡,隻是以後我寫小說不太方便了。不過也沒關係,左丘明雙目失明了不是照樣能寫出《左傳》嗎?我也一定要繼續寫。”

沐澗泉道:“那你說這樣好不好?你給我講故事,我來替你寫。”沐澗穎道:“那我可要把我們的故事寫出來,寫我們的愛情。”

沐澗泉低頭用自己的臉頰輕輕揉擦著她的臉頰,吻著她的秀發,喃喃道:“好,寫我們的愛情,一直寫到老。”看著染血的山穀,想到了那些死去的同誌,心中又是一陣傷痛,長歎一聲,道:“還要把我們的朋友全都寫出來,讓他們的英雄事跡傳遍天下,讓將來的人們永遠記住那些為了祖國的安寧而戰鬥在秘密戰線的無名英雄,讓讀者和我們一起緬懷他們。”

全書完

二〇〇六年四月十二日第一稿於簡陽石盤

二〇〇七年七月二十一日第二稿於成都城隍廟

二〇〇九年七月二十三日第三稿於簡陽石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