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岑嵐

我自小長大的地方出產南瓜,所以我對小時候和青少年時的記憶與南瓜緊密相連。不管我身在何處,看見南瓜就想起了那時候的事,或者是提起那時候的事就想到了南瓜。在我的記憶中,南瓜大部分的時間充當的是艱苦、辛苦和貧苦的“形象大使”。

多年前,曾經有一首《井岡山下種南瓜》的兒童歌曲風靡一時,而我則是早在這首歌誕生的多年以前就已經在井岡山上種南瓜了。幾天前,我到網上去轉悠了一下,竟發現了這首歌,看來現在國內幼兒園的小朋友們還在唱。比起現在幼兒園的小朋友們,我不禁感慨萬千,“種南瓜的老前輩”的自豪感和滄桑感在心中油然而生。

第一次種南瓜那年我九歲,是井岡山小學的三年級學生。因為生活在“革命搖籃”,“艱苦奮鬥”是光榮的革命傳統,是井岡山精神的核心,這一點我們井岡山的孩子從幼兒園時就知道了。“紅米飯、南瓜湯、秋茄子,味好香,餐餐吃個精打光”的革命歌謠我們人人都會吟誦,“學老紅軍,做小紅軍”,“發揚革命傳統,爭取更大光榮”的誓言我們早操時日日複習。春天,學校決定全校師生一起出動,把我們位於山坳的新學校兩邊山坡上種上南瓜,以實際行動向老紅軍學習。一聲令下,從一年級到五年級全部行動起來,課外活動時原本喧鬧異常的操場沒了人影,全都在山坡上挖南瓜洞呢!一二年級的挖洞任務主要由老師承擔,三年級以上就按小組分工,每個小組挖一個洞。同學們從家裏拿來了五花八門的工具,男同學挖,女同學掏土,沒有工具的就用手扒,或用瓦片撥拉。挖好了兩尺深的洞還要放底肥,肥料就是學校廁所裏的大糞,由男老師和年紀大些的男生挑著或抬著上山坡。蓋上土後,當天的活就幹完了,要等一星期後肥料漚好才能下種。下種的那天非常隆重,每個洞下三顆種子,三名同學每人手捏一顆南瓜籽,尖頭向下插進土中,其餘同學負責撒上細土。以後這兜南瓜就成了小組的“責任田”了。我們每天都要跑上山坡去看南瓜發芽了沒有,發芽後再看牽藤了沒有,牽藤了又看開花了沒有,開花了更看結小南瓜了沒有,結了南瓜還看南瓜長大了沒有等等。並且不時澆澆水,拔拔草,追追肥,培培土什麽的。南瓜牽動著我們每個人的心。終於到豐收的日子了,我們喜氣洋洋地抬著一個個大南瓜下山。把南瓜放在教室後麵,整整齊齊地摞了兩層。課間時,每個人都去挨個摸一摸南瓜。這麽美了一星期,記得學校把南瓜都送去開什麽展覽會去了,以後就不知道那些南瓜的下落了。

種南瓜對小學生來說雖然有些辛苦,可總體上還是很不錯的,除了學習老紅軍艱苦奮鬥的革命精神,還滿足了孩子們對南瓜生長過程的好奇心,對“粒粒皆辛苦”的道理的親身體驗,並感受了用勞動換來的豐收喜悅。比起吃南瓜,我寧願種南瓜。

南瓜可真不好吃!我五六歲時,正是“三年困難時期”,也是我對吃南瓜之苦開始有記憶之時。有相當的一段日子,我們家餐桌上就常常是煮南瓜或煮蘿卜當飯吃。我不愛吃甜食(也可能是那時根本沒吃過好吃的甜食),南瓜那甜得發膩的味道我特別不喜歡。吃了以後又老打飽嗝兒,一打就一股難聞的甜酸氣往上冒。有煮南瓜吃其實還是幸運的,我那時小,不知很多人家連這也吃不上。

我們家的南瓜是我奶奶開荒種的。那時有規定,國家幹部不許開荒種地,我奶奶是家屬,不受這一規定的限製,她就和其他一些有勞動能力的幹部家屬各展其能,想辦法不讓自己家的人挨餓。當過菜農的奶奶是“生產自救”的一把好手,她在山腳下的小河岸邊平整出幾畦地,地裏種上辣椒、茄子、西紅柿、黃瓜、青菜等,沿河岸種了好幾兜南瓜。奶奶種的菜長得欣欣向榮,常令鄰居們眼饞。一年夏天下暴雨漲大水,沒等雨停,奶奶就冒著大雨急急地去看她心愛的菜園。菜園被水淹了,好幾個半青半黃的大南瓜浮在水麵上。奶奶正想去把那些南瓜搶摘回來,山洪暴發了,奶奶眼巴巴地看著洶湧的洪水把那幾個大南瓜衝走了。她拔腿就追,南瓜在水裏漂,奶奶在岸上跑,一直追了好幾裏路。終於在河道拐大彎時,奶奶抄近路到了水勢較緩的下遊,在岸邊抓住了南瓜藤,拽上來一大一小兩個南瓜。當渾身濕透,沾滿泥漿的奶奶氣喘籲籲地抱著兩個南瓜走進家門時,我和弟弟都嚇壞了。聽了奶奶追南瓜的經曆後,我狠狠地瞪了那兩個南瓜一眼,這兩個可恨的南瓜讓我奶奶經受了這麽大的風險!我對南瓜的不喜歡上升到幾乎懷有恨意了。

一九六六年“大串聯”的時候,井岡山上當時常住人口隻有幾千,卻湧來了無數的滿懷革命**前來“走紅軍當年走過的路”的外地紅衛兵。賓館、大廈、招待所、飯店,山上僅有的四個旅館加上新搭建的竹木棚“紅衛兵營房”都住滿了人,仍然有許多紅衛兵露宿,最後動員家家戶戶騰房讓屋,讓紅衛兵住到居民家中來。大雪封山時,據說有十萬紅衛兵被大雪困在井岡山,北京還派了飛機來空投幹糧和被子。我家也騰出一間房間陸續住過好幾批紅衛兵,男的女的都有。他們中有的仿佛不可一世,住在我們家好幾天,連招呼都不跟我們打,走了也不說個謝字。有的則很有禮貌,對我們很友好,還講故事給我們聽,用一枚小小的毛主席像章和我換我家的竹扁擔。我也尊敬地叫他們大哥哥大姐姐,曾跟著他們去“紅衛兵接待站”玩,在那裏我初次嚐了井岡山著名的革命傳統飯——紅米飯和南瓜湯。吃革命傳統飯本是井岡山為紅衛兵準備的必修課之一,但因為人太多了,一切都忙亂,所以有很多紅衛兵都因不知道而錯過了。

為了再現真實的紅軍艱苦生活,做紅米飯用的是糙米,也就是隻去了穀殼沒經過任何加工的米,南瓜湯沒放油僅放了點兒鹽,僅這一點就比當年紅軍吃南瓜的味道要強多了,井岡山時期,因白軍封鎖缺鹽以至熬硝鹽代替是眾所周知的事實。幹硬的紅米飯實在粗糙難嚼難咽,我費了好幾分鍾才吃下了第一口,雖然隻舀了一勺米飯一勺湯,可吃了半小時也沒吃完。看看周圍的人,也都苦著臉皺著眉使勁嚼呢。沒有人敢倒掉吃不下的飯,誰也不想成為被好鬥的紅衛兵戰友團團圍攻的靶子。也有人為了顯示自己的階級覺悟高和革命感情深,連吃了兩三碗,我猜他們可能連嚼都沒嚼就囫圇咽下了。我最後還是多舀了兩勺南瓜湯才把紅米飯送下喉嚨裏去的,我不喜歡的南瓜那次幫了我一個大忙。

在插隊時吃南瓜更是吃得苦不堪言。我插隊的那個小山村山高水冷無霜期短,一般蔬菜很快就過季節了。至少有半年我們沒有什麽新鮮菜吃,除了南瓜就是從城裏買來的蘿卜幹了。每到吃飯時,大家一看是南瓜,就責怪知青隊食堂做飯的同學,其實做飯的人很冤枉,沒有菜叫他(她)怎麽做?到南瓜也沒有的時候,大家就隻好用自己從家裏帶來的醬油和豬油拌飯吃了。有時我們的隊長或生活管理員硬著頭皮,挨家挨戶去村裏或別村的老鄉家買菜。老鄉家其實也沒什麽菜,家境好點的偶爾會有點臘肉筍幹,那是過年過節或是來了貴客才會上桌的,大部分人家也比我們好不到哪裏去。有的同情知青,會賣點菜給我們。買回來的也大多是南瓜,隻有南瓜才能較長地保存。偶爾買回一個冬瓜,那大家便會歡天喜地地提前去廚房等吃飯,連冬瓜皮都用辣椒炒了吃一頓,覺得比什麽都好吃。

總之,我從小到大吃南瓜吃“傷”了,一九七八年考上大學離開農村時,我發過誓,這一輩子再也不吃南瓜了,尤其是老南瓜!後來,生活條件好多了,我奶奶曾變著法兒用南瓜、麵粉、雞蛋做南瓜餅,做蜜餞南瓜幹,我都不為所動,隻是為了讓奶奶高興,才象征性地嚐一點。而在我自己的小家裏,南瓜至今也沒上過餐桌。不過,清香可口的素炒南瓜花和回味無窮的南瓜籽,卻是我難以割舍的。

這是先錯後對,先苦後甜,先易後難,先做現實的幫凶壓抑人性,後當現實的反叛點亮自我,讓人性回歸。

每個人的心靈都是一部曆史,每個人的重要抉擇,都不亞於改朝換代。

你不是隻能對曆史旁觀,不是隻能書寫見證,你也在創造曆史,在生命中的每一天。

世界是平衡的。有多大的力量**你偏離自我、背叛人性,也就有多大的力量引導你回歸。

一切時代都會結束,一切生命都會消逝。當短暫的生命來到美麗的人間,那一定是為了創造屬於自己的獨一無二的輝煌與燦爛。

願這本小書,能夠幫助每一個正在閱讀的你,成為曆史的主人,人性的主人,生命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