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廣玉蘭
記得小時候看的動畫片裏,有一段小鯉魚跳龍門的故事。
那條金紅色的小鯉魚,在一道實際上是個大水庫的“龍門”跟前跳啊蹦的。多想躍過它,去看看那邊廣闊的大江大河啊。她跳啊,跳啊,使出渾身的勁兒,跳得筋疲力盡。一次不行,再來一次,嘿,終於,她跳過去了!從此,她可以在大河裏暢遊無阻了。
後來,當我考上大學,從江西回到上海,每次想起自己考大學的前前後後,就會想起小鯉魚跳龍門的情景。
考試前
正式宣布恢複高考前一個月,父親從在大學任教的朋友那兒得到消息,連夜寫信告訴我。
公社曾發給每個知青點一套《青年自學叢書》,有數學、物理、化學、史地、政治。知青點裏別人都不稀罕,說我們隻有小學畢業程度,自己哪看得懂,再說看懂了又有什麽用?我便把書保存下來,沒事時翻翻。鄧小平第一次複出,想重開大學之門,說大學生先由工農兵推薦,再由考試錄取。我便認認真真看起來。誰知張鐵生一紙白卷,打破了千萬人的大學夢。從此,上大學隻能靠工農兵推薦。
接到家信,我又把那兩本叢書拿出來,每天晚上自學。但是,那套書當知識讀物可以,對付高考卻不行,內容太淺,也沒什麽習題。托人從縣城裏一位老高中生那兒借來“文革”前的高中課本,才看了兩個星期,高考消息正式公布,那位高中生自己也躍躍欲試,我隻能忍痛割愛。
考期一定,複習的時間就隻有三四個月了。家裏比我還急。父親下放在基層工廠,和工人一起搞出好幾項技術革新,很有人緣。大家聽說他女兒要考大學,卻沒有書,便分頭幫他去借,終於借來一套老高中課本,如獲至寶。
那時全大隊知青就剩下了我一個。一年前,大隊讓我當了赤腳老師,不用再下田出工。那時正好“雙搶”,學校放假一個月。生產隊和大隊裏知道我想考大學,二話沒說,就出證明放我回上海一個月。
在家裏,每天除了吃飯睡覺,半步不離那張大寫字台。全部高中的數理化,厚厚的幾本,我不是在看,簡直是在往下吞書。好在從小記性好,別人看三遍,我一遍就記住了。即便這樣,還是每天隻能睡三四個小時。又值盛夏,溽暑蒸人,一個月下來,人像脫了層皮。
一個月到了,學校要開學,我不得不回去。白天上課,晚上複習。這樣幹了幾天,想想這次機會難得,時間緊迫,若不全力以赴,隻恐功虧一簣。左思右想,隻有去請假。
公社管文教的書記姓王,是個複員軍人,總穿一件洗白的軍衣,白淨臉皮,平時不苟言笑,有點莫測高深。聽我說完,他背著手,在地上踱起方步,好半天才轉過身來,問我:“你是什麽文化程度?有高中文憑嗎?”
“沒有。”
“啊——那你怎麽會想到要去考大學的呢?”
我解釋說,這次考試沒有學曆要求,人人都能報名。我正在自學高中課程,隻是需要時間,因此來請假。
他“嗯”了一聲。“自學?”他嘴角往上提了提,笑了一聲,“你有把握嗎?人家是三年初中三年高中哩,你自學?”
接著,書記非常嚴肅地跟我講起了“農村是廣闊天地”的大道理。再說這赤腳老師是個美差,好多人盼還盼不來呢,這是大隊和公社對我莫大的照顧,別辜負了貧下中農的一番好意,雲雲。
我連忙向他保證,就讓我考這一次,如果考不上,心甘情願紮根農村,當一輩子赤腳老師。終於,他擺了擺手,說:“好吧,我準你假,考完了可要立刻回來上課。”
我交給房東一擔穀子,四十塊錢,請他們每餐多煮碗飯,他們吃啥我也吃啥。從此整天把自己拴在房間裏,隻有房東小兒子來叫我吃飯才出來放會兒風。
父親是三十年代末的交大畢業生,解放後一直在機電工業部門。為人淡泊,與世無爭,從不過問政治,更不輕易求人。為了我的考試,卻四處找人借書,借習題冊。每天下了班就伏在書桌前為我解習題,直到深夜。每天早上又趕到郵局把那一疊厚厚的習題解答寄給我。我的時間有限,一刻千金,得通讀弄懂高中全部數理化,得背公式,背化學程式,背政治,很少有時間去練習解題技巧。父親解那些數學和物理題目時,每個步驟都寫得清清楚楚,讓我看了記住解題的思路。
當年全國下鄉的知青,總數少說也有一千五百多萬。據統計,最多隻有五十五萬後來上了正規大學,其他五十萬陸陸續續上了電大函大之類的,其他的就隻有當年下鄉時的文化水平了。像我,就隻有小學畢業。並不是他們不想,而是由於惡劣的環境,沒有書,沒有時間,由於種種原因,根本沒有機會。我能考上大學,因為我有個學理工的父親,也靠天意。我是幸運的。
考試的時候是冬天。等在寒風裏進考場,手腳凍得冰冷,心裏更是發毛。我已立下軍令狀,沒有退路,也沒有第二次機會,隻能拚命一搏。
考試後
等待最是難挨。每天給小孩子上著課,像沒事人一樣,心裏卻度日如年。
考完出來,看那些老三屆們討論著試題,自信滿滿,便更加自慚形穢。越想越覺得自己一定是考砸了,今生再沒有希望了。每天就這麽疑慮重重,一天比一天感到希望渺茫。
因此,當房東兒子興高采烈來告訴我說,我考上了,通知已在公社,我還以為他在調侃我。
“是真的,這樣的事也開得玩笑嗎?”他一臉正經,不由我不信。
我這位房東是退了休的區長,老革命,每月領一百多元工資,在當地是有頭有臉的人物。幾個兒子都高中畢業,卻也免不了回鄉務農。他不是我們生產隊的。看我們住的那屋實在不像樣,他家新蓋了瓦房,是給兒子日後結婚住的,反正空著,就讓我住了進去。他的幾個兒子都對我很好,我的房間就像他們的俱樂部,每天晚上都要來坐一陣子。因為父親的關係,他們和公社幹部都很熟。特別是小兒子,小名萬崽的,那年才從縣高中畢業,剛回鄉不久,說話衝頭衝腦,和幹部們勾肩搭背,沒大沒小。別人當他是孩子,也不介意。
萬崽那天去公社替他爹領工資,公社王書記讓他帶口信給我。我考試合格的通知已下到公社,但還有政審一關,通過政審,學校才會給我發正式通知。王書記要我第二天立即去公社談話。
我得救了——這是我的第一個反應。但政審有什麽可談的呢?我家“文革”時雖被抄了家,卻沒什麽嚴重政治問題。我自己一介學生,下鄉時還不滿十六歲。平時規規矩矩,老老實實種田,貧下中農有口皆碑。這時我慶幸自己還好沒跟著別人去偷過雞摸過狗,也沒回家探親超假不還。我的政審應該是最好辦不過的。
第二天,我求萬崽陪我一塊兒去,而且不能離開我半步。
那天不是逢圩(當地有集市的那天叫逢圩),公社大院裏靜悄悄的不見一個人影。王書記的辦公室在走廊的盡頭,也是他睡覺的房間。裏麵一張床,一個寫字台。
書記那天滿麵紅光,連眼睛也是紅的。一反往常的嚴肅,他和顏悅色,臉露笑容。萬崽見王書記要和我個別談話,隻好離開。
王書記祝賀我考上大學,說應該感謝公社和貧下中農的支持。但考試合格不等於就能上大學了,還得通過政審一關。凡事政治掛帥,公社不蓋這個政審合格的圖章,考分再高也沒人會要我。
我一邊琢磨著他的話,一邊打量著屋子。門是關著的。王書記沒讓我坐在辦公桌旁,而要我坐在床沿上。他一邊說話,一邊朝我湊近。臉上紅光滿麵是因為喝了酒,一說話,酒氣衝天。
王書記越說越激動,幹脆坐到我身邊,伸出他的大手來握住我的手。
“今天早上喝了點酒,你摸摸,我心跳是不是很快?”他把我的手按在他胸前。他的心果然怦怦直跳。他又把我的手搬到我自己胸前,“你摸摸你的,沒我跳得快吧?”
我的心豈止跳不快,簡直要停住了。我覺得,總有那麽十秒鍾,我的血是凝住的。但我臉上不能不笑,眼神也不能慌亂,他就等著我發慌呢。
我感謝他對我的栽培,感謝公社對我的支持,感謝他百忙之中抽空和我談話,感謝他會讓我順利通過政審。反正隻要想得起來可感謝的,我都感謝了。我像說繞口令似的反反複複地說,不停地說,隻要不讓它冷場。王書記的臉都快湊到我鼻子上了,發紅的兩眼直勾勾的,呼出的酒臭噴了我一臉。
他緊緊抓住我的手,也緊緊抓著我的命運。
也許,那冥冥之中真正掌握我們命運的卻不願難為我。隻聽門上“乓乓”響了兩下,門被推開了,萬崽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
“還沒好啊?趕快,趕快!現在走還能搭上拖拉機。”他衝著我嚷嚷,又轉向王書記,“王書記,別浪費時間跟她囉唆了。政審有什麽難的?人家在這兒待了八年了,表現還能不好嗎?寫一句話,蓋上章,不就完了。”
我像逃生一樣跑到門口。王書記臉上有點悻悻然,卻不好說什麽,對我們擺了擺手,“去吧,政審估計沒有問題。”
回家的路上,萬崽看我悶悶的,就來逗我,“別不高興了,女韓信啊,快要出頭啦。等你以後做了大官,回來把這些家夥都宰了吃嘍。”我跟他講過漂母一飯,**之辱這些故事,隻要看我發悶,他就叫我“女韓信”逗我開心。
就像弱國無外交,一個人的命運掌握在別人手裏就沒有了尊嚴。我隻是一個弱者,一個凡夫俗子,在人屋簷下,我的頭隻能是低著的。
我想到了那條小鯉魚。她竭盡全力,不顧一切地跳過了龍門,跳進了新的天地。但當她回過頭來打量自己的時候,卻發現原來那身美麗的金紅色的鱗片,都被尖峭的石頭磨破擦爛了。長出的新鱗像老繭一樣,厚厚的,堅硬而強韌。但是,往日鱗片上那層鮮亮的光澤,卻再也找不回來了。
不管怎麽說,我畢竟還是跳過了龍門。而那些沒有跳過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