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書刊

阿蓉姐是我家的老保姆。

一九四九年,國民黨從大陸撤退時,父親本來已經買好了一家去台灣的飛機票,可是臨上飛機的前兩天,二姐卻提早了一個多月來到了人世間。二姐還沒有滿月,解放大軍就浩浩****地開進了廣州城。幾乎與此同時,阿蓉姐也來到了我們家。

阿蓉姐出生在晚清時期廣東肇慶鄉下的一戶貧苦人家,家裏兄弟姐妹多,母親早逝,從記事起,就開始帶弟妹,幹農活。據阿蓉姐說,小時候有一次背了弟弟去放牛,放牛回來解開背帶放下弟弟,才知道弟弟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斷氣了。阿蓉姐說她命苦,出嫁才三個月,男人就從三樓高的建築棚上麵失足落下,正好掉在一個石灰池裏,一命嗚呼了。從此夫家說她克夫命,她不堪夫家虐待,從夫家逃出,自己一個人跑到省城來謀生,什麽艱難的活都幹過。

阿蓉姐到我家後,我們兄弟姐妹先後出世。那時父母親工作忙,無暇照管我們,是阿蓉姐含辛茹苦地把我們五個孩子帶大。阿蓉姐會唱很多民謠和山歌,我和哥哥姐姐們都是聽著阿蓉姐的山歌入睡,在阿蓉姐的懷抱裏長大的。至今仍記得阿蓉姐唱的:“月光光,照地堂。年三十晚,食檳榔……”

“落大雨,水浸街,阿哥擔柴上街賣……”

“雞公仔,尾彎彎,做人媳婦實艱難……”

“拍大臂,唱山歌,人人話我無老婆;有錢娶個嬌嬌女,無錢娶個豆皮婆……”

從我記事起,阿蓉姐的樣子好像就沒有變過,永遠穿一件或黑或灰的大襟衫,一條大褲腳管的唐裝褲,一頭花白的頭發梳成一條齊腰的辮子,微駝的背,粗手大腳,一笑就咧開幾乎沒有牙齒的大嘴巴,鼻子上有一圈藍痣,眼睛不大卻很有神,滿麵的皺紋裏似乎都刻著慈祥。阿蓉姐真的很和善,從來也沒有打罵過我們,也從來沒有跟隔壁鄰舍有過不和。小時候,我們兄弟姐妹多,常常在家裏鬧得雞飛狗跳,鬼哭狼嚎。阿蓉姐買完菜回家,看到家裏亂七八糟,一片狼藉,往往是嚇唬一聲:“衰仔衰女,弄成這樣,打爛你們的屁股。”不過,我們知道阿蓉姐是不會打我們的。她最多是假裝生氣地說“你們這麽不聽話,那我走了”;或者是嚇唬我們說要告訴爸爸媽媽。這時我們都會向阿蓉姐保證以後再也不敢了,叫阿蓉姐不要走,不要把我們做的壞事告訴爸爸媽媽。

阿蓉姐還容忍和接納了我們很多異想天開、稀奇古怪的想法和做法。記得我上幼兒園時,有一段時間對死很恐懼,很害怕家裏有人會死去,每天去幼兒園出門前,就問:“阿蓉姐,你什麽時候死啊?”阿蓉姐會回答:“很久很久以後才死呢。”那我就放心地去幼兒園。但是有時候阿蓉姐也被我纏煩了,就沒好氣兒地說:“今天就死了。”我聽了就會大哭,不肯去幼兒園。阿蓉姐隻好再哄我說:“我不會死的,一直陪著你呢,放心去幼兒園吧。”而我會很不放心地拉著她的手,再三地說:“你一定要等我回來再死啊。”所以這事直到現在,哥姐還拿我來取笑。阿蓉姐嗬護我們,就像那母雞嗬護小雞一樣。

阿蓉姐“文革”前稱我父母為先生、太太,我們則跟著爸媽叫她阿蓉姐,“文革”開始後,我們孩子改稱她叫阿婆,她改口叫我父親作Z同誌,稱母親S同誌。可是沒多久,連同誌也不能叫了,因為父親成了“反革命”,於是,阿蓉姐再稱父親為阿Z,母親阿S。

史無前例的“文革”一開始,我們家就遭了厄運,父親被打成了“曆史反革命”,家被抄數次,工資也被減成隻發生活費,家裏的經濟一下子變得很困難了。原來父母給阿婆每個月工錢十五元,這時已經拿不出來。父親在牛棚裏,開批鬥大會前夕,“造反派”來動員阿婆揭發父親的反革命罪行,並許願說隻要阿婆上台批判控訴父親,就可以為她介紹工作。可是阿婆卻不開竅地說:“阿Z是好人,我沒有看到他有反革命罪行。”那些人雖然惱怒,卻拿阿婆沒有辦法,因為阿婆是正宗的貧農。

隻是我們家裏再也付不起工錢給阿婆了,也為了不再連累她,母親勸她還是離開我們家,去街道謀一份差事,隻要阿婆聲明跟我們家“劃清界限”,馬上就可以做到的。隔壁鄰居郝站長家的保姆還是女主人的姨婆,她就很識時務地揭發檢舉了郝站長夫婦的種種剝削行為和反動言行,然後離開了郝站長家,成為了街道的積極分子。不過阿婆對賣主求榮的姨婆很不屑,盡管她們以前的關係很不錯。阿婆對母親說:“工錢的事,以後就不要再提了。阿Z是好人,你們一家都待我很好,現在阿Z有難,我不會像姨婆那樣的。孩子們如今都叫我阿婆了,我們就是一家人,我不會離開你們的。”

父親被抓走時,“造反派”在我家門口貼了一張很大的大字報,所以附近的人都知道了我父親是階級敵人,我家成了“黑五類”。那時候我八歲,每天在上學的途中,會有些孩子對我大聲喊道:“大漢奸、狗崽子、反革命!”我很害怕,內心充滿了恐懼和羞憤,跟阿婆哭訴,不願意再上學了。阿婆摟著我安慰說:她會保護我不再受人欺負。以後的一段時間裏,阿婆每天送我上學,接我放學。有阿婆在身邊,有阿婆牽著我的手,我那顆忐忑不安的心就平靜多了。我知道,隻要阿婆在,就不用再害怕別的孩子來欺負我。那些日子裏,包括母親和哥姐,回到家裏,隻要聽見阿婆的聲音,那顆懸著的心就可以放下,可以得到安寧。阿婆成了我們的依靠,我們的主心骨。

“文革”深入進行,我家每況愈下。沒過多久,父親被強迫遣送到粵北山區的農村接受勞動改造,連生活費都沒有了。更可惡的是,父親去了以後,受到當地隊長的不斷勒索,父親每每來信求救,母親隻好從工資裏拿出相當一部分錢為父親救急解難,給阿婆的生活費少得可憐。阿婆盡管省吃儉用,可是我們一大家子七張嘴,十幾元錢如何夠用?往往是到了月中就沒錢了,阿婆就到菜市場撿些菜葉子回來。隔壁的三妹姐見我家過得實在艱難,就提議讓阿婆到她工作的賓館裏幫廚打下手,洗碗擇菜,幹半天,就可以把擇下的菜葉子拿回家,這可比從菜市場撿的黃菜葉子強多了。運氣好的話,還可以分到一些賣剩的熟食。我也跟阿婆去過幾次。阿婆為了改善生活,又在天台上養了很多雞,反正撿菜葉子不用錢,隻是阿婆就辛苦許多。

接下來的幾年,哥姐相繼去了農村、農場、林場,家裏就剩我、阿婆和母親三人了。那時,母親單位每天都要搞政治學習到晚上九點半,我每天晚上走三刻鍾的路去母親單位,等她一起回家。回到家,阿婆已經把飯菜熱好,盛好飯,端上菜。阿婆坐在一旁,跟我和母親說著話,外麵雖然黑暗,屋裏卻很溫馨。再以後,連我也下鄉了,隻剩母親和阿婆相依為命。那時,我們一家八口人,被分散到六個地方,除二姐有十八元工資以外,母親必須接濟我們每個人,往事真不堪回首。

一家人隻有在春節才能得到短暫的團聚。在我們回家的日子裏,阿婆會使出渾身解數為大家改善夥食。這麽些年來,不管日子過得多麽艱難,年三十晚,阿婆總會做一道她的拿手好菜——芋頭鴨。拿一隻整鴨放在油鍋裏炸,把皮炸得焦黃鬆脆,再往鴨肚子裏塞進捆好的蔥、蒜和各種作料,芋頭放在邊上,澆上醬油,用大鍋燜上兩三個小時,做好的芋頭鴨滿屋噴香,鴨肉鮮美無比,最好吃的卻是那芋頭。可惜阿婆去世後,這芋頭鴨也失傳了。春節過後,一家人又要各奔東西了,阿婆會黯然傷神,默默地為我們準備一些可以保留較長時間的食品,諸如肉醬之類。

“文革”結束後,各方麵都在落實政策,父親也終於回到了原單位,補發了部分工資,哥姐也上調回城了,我也考上了大學,家裏恢複了歡聲笑語。父親本來好客,這下子又時時高朋滿座了。每當向朋友們介紹阿婆時,父親會拉著阿婆的手或拍著阿婆的肩頭說:“這是我們家的老功臣,我們家能有今天,阿蓉姐功不可沒。”

每當這時,阿婆會欣慰地笑著,露出嘴裏僅剩的兩三顆牙齒。十年的浩劫,也耗盡了阿婆的體力和精力,阿婆明顯地衰老了,身體大不如以前。母親想給阿婆裝一副假牙,可阿婆聽說要把現有的幾顆牙齒拔掉,連連擺手拒絕。

阿婆以前抽煙,但買的都是劣質煙絲,她最開心的是二姐回家時,帶些上等的南雄煙葉給她。阿婆會用刀把煙葉細細地切了,用個鐵盒子放好,到抽煙時,拿出一張煙紙,放一撮煙絲在上麵,斜著卷起,最後用舌頭一舔封口。卷好的煙一頭大一頭小,阿婆把小的一頭放在嘴裏,點上火,吸一口,細細地品著煙味。

後來有一次,阿婆得了肺氣腫大病一場,在醫院住了一個多月。阿婆住院期間,我們每天都去探視,同病房的人說阿婆好福氣,膝下兒孫個個孝敬。阿婆聽了覺得特別滿足,同時笑著解釋說,那是我主人家。別人都很驚奇,可我們覺得很應該,因為阿婆比我們的親人還要親。

阿婆出院後從此不再抽煙,但是肺氣腫的病卻沒有根除。阿婆行動不像以前那樣利索了,還常犯糊塗,輪到我們照顧阿婆了。我一九七八年放暑假回家,阿婆還很精神的,聽我講學校的趣聞。我回學校以前,阿婆還給我做了一道我最愛吃的鯪魚。分別時,我讓阿婆保重,說下次再回來看她。沒想到,這是我跟阿婆的訣別。

一九七九年的寒假我沒有回家,春節剛過不久,收到家裏的一封信,打開一看,頓時淚飛成雨。阿婆,我這一輩子最親最愛的阿婆去世了。那天晚上,看著家書,我寫了一晚,哭了一晚。我在給家裏的回信中寫道:我很後悔,恨自己為何為省一點路費而沒有回家。沒能為阿婆送終,成為我這一輩子的憾事。

十年浩劫,盡管我們一家被“文革”的無情暴風雨打得七零八落,支離破碎,但是這個家最終沒有被毀滅,是因為有疼我愛我護我的阿婆。阿婆的愛心,支撐著我們每一個人;阿婆用她的熱情,溫暖著我們每一個人的心;阿婆有一種向心力,把我們都吸引到她的身旁;她為我們遮風擋雨,免受摧殘;她為我們鞠躬盡瘁,自己卻沒有享過一天的清福。阿婆與我們一家非親非故,卻為我們全力奉獻;阿婆的恩情比天高比海深。本想工作後再好好孝敬阿婆,阿婆卻過早地離我而去,對不起你啊阿婆,我恨自己啊沒能見上阿婆最後一麵。長歌當哭,寫不盡我對阿婆的思念……這信寫了三張大紙,整封信都被淚水浸濕。很快,父親回信,叫我不要再提阿婆了,因為母親實在悲傷,連日不思茶飯。讀我信後更加思念阿婆,隻怪自己沒有及時給阿婆裝上假牙,阿婆沒牙,吃東西嚼不爛,最後胃出了毛病,造成胃穿孔大出血。母親隻覺得阿婆之死是她的責任,內疚得都快變精神病了。父親讓我不要再刺激母親了。後來,姐姐告訴我,過年時大概是阿婆吃了油角,胃大出血,送去醫院輸了幾千CC的血,最後醫生說不要輸了,因為輸多少流掉多少。阿婆臨終前,拉著父母的手,告知家裏她的枕頭底下還有一個九十元錢的存折,感謝父母給了她一個好歸宿。

阿婆死的時候他們都在,阿婆去得很安詳,沒有一點痛苦的表情,就跟睡著了一樣。母親和哥姐們失聲痛哭,父親捶胸頓足道:阿蓉姐,你在我家三十年,忠心耿耿,鞠躬盡瘁,為我們分擔了太多的痛苦,為我們承受了太多的磨難,貢獻了你的一切。你對我們一家恩重如山,現在日子剛剛要好起來,你卻這麽快就走了,我們無以為報,無以為報啊!

一九七九年至今,二十五載的歲月匆匆流過,父親也已經作古,隻剩母親一個人孤度殘年,盡管有哥姐在身旁照料,母親仍感孤獨,那是一種精神上的無助。我們都勸她找一個保姆。每當這時,母親就會歎氣說:“唉,像阿蓉姐這樣的人,是再也找不著了。”然後望著窗外的遠方出神。也許,母親是在和阿婆或者父親做心靈的交流吧。

阿婆在我的記憶裏,是從來也不需要想起,永遠也不會忘記的。在我們兄弟姐妹的心目中,對阿婆的感情還要勝於父母,雖然這樣說對父母親也許有點不敬,卻是真話。因為是阿婆教了我們做人的根本,阿婆雖然不識字,她卻是我們的啟蒙老師。阿婆的慈悲為懷、悲天憫人的菩薩心腸,不趨炎附勢、不以時勢度人的古道情義,遇事不驚、淡然篤定的處世態度,對我和哥姐的人生影響至深。阿婆雖然沒有自己的孩子,卻有我們至今仍帶著最真摯的感情懷念她,人若能做到這一點,也算沒有白活一場了。相信阿婆的在天之靈如果有知的話,一定會笑慰的。

阿婆,您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