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法德軸心的失靈

三、 法德軸心的失靈:協作乏力與戰略疏離

當歐盟兩個最核心的國家同時被內部政治經濟挑戰所纏繞時,它們之間傳統上賴以驅動歐洲一體化進程的協調機製也顯露出前所未有的疲憊與低效。曾被譽為“歐洲合眾國”孵化器的法德軸心,如今更多表現出戰略節奏失調、決策響應遲緩、倡議能力下降的特征。軸心並未消失,卻常陷於空轉;合作仍在進行,卻難產出引領性成果。這一局麵的形成,既源於兩國在關鍵政策領域日益擴大的優先性分歧,也受到領導人政治風格差異與互信不足的製約,其結果是歐盟整體議程的推進速度放緩、宏大願景缺失,並在危機應對中屢現猶豫與內部分裂。

• 戰略優先性的結構性分歧

法德兩國在歐洲建設的諸多根本性議題上存在長期差異,但在過去,這些差異往往可通過高層密切磋商、相互讓步和共同願景予以部分彌合。然而,隨著兩國國內政治空間收緊、民意壓力增大及外部環境急劇變化,這些分歧不僅未能收窄,反而更加明顯和難以調和,具體體現在以下幾個關鍵領域:

1.能源與氣候政策:核能之爭與綠色轉型路徑衝突

能源政策是法德分歧中最具象征意義的領域之一。德國自2011年福島核事故後堅定推進“能源轉型”(Energiewende),明確於2022年全麵棄核,並大幅依賴可再生能源搭配天然氣作為過渡。法國則長期堅持以核電為基載能源,全國約70%的電力來自核能,並視核電為實現能源獨立和碳中和目標的核心手段。

這一根本差異導致兩國在歐洲能源市場設計、綠色投融資分類和氫能發展戰略上反複博弈。例如,在歐盟《可持續金融分類法案》談判中,法國聯合中東歐國家強力遊說,將核電納入“綠色能源”,而德國、奧地利等國則堅決反對,最終達成妥協:核電雖未被劃為“綠色”,但在滿足條件下可被視為“過渡性能源”。此舉雖暫時避免破裂,但共識脆弱。此外,在2022年能源危機中,德國迅速啟動LNG接收站及燃煤電廠以彌補俄氣短缺,而法國則借機推動新一代核電計劃,包括規劃6座新EPR反應堆。兩國在電網互聯、儲能技術聯合投資等議題上也進展有限,削弱了歐盟統一能源市場的協同效率。

2.防務與安全:戰略自主 vs. 大西洋主義

法國一直倡導“歐洲戰略自主”,推動防務一體化並減少對美國的依賴。馬克龍於2017年提出“歐洲幹預倡議”(EI2),並於2023年進一步呼籲增強歐洲國防工業和聯合行動能力,主張將歐盟打造成地緣政治強權。

德國則傳統上更依賴北約框架,謹慎對待任何可能削弱跨大西洋關係的舉動。盡管2017年後德國參與EI2並支持“永久結構性合作”(PESCO),但在具體項目中仍顯遲疑。例如,未來空戰係統(FCAS)和主戰坦克項目(MGCS)這兩大法德西、法德聯合研製裝備計劃因工業份額、技術主導權和出口規則分歧多次陷入僵局。據歐洲對外關係委員會(ECFR)統計,截至2023年,FCAS項目已比原計劃推遲至少3年,MGCS也未達成實質性階段協議。

在2022年俄烏衝突後,德國宣布設立1000億歐元的國防特別基金並大規模采購美製F-35戰機,而非優先推動歐洲裝備合作,此舉在巴黎被廣泛解讀為對歐洲防務工業的背離。兩國在軍隊部署、軍事幹預原則(如薩赫勒地區行動中角色差異)以及國防預算分配上的不同理念,持續阻礙著真正統一的歐洲防務體係形成。

3.財政與經濟治理:債務共擔與財政紀律的不可調和

法國一貫支持歐元區財政一體化,主張建立共同預算能力、發行聯合債券(如新冠複蘇基金中的“下一代歐盟”計劃),以應對不對稱衝擊並提升經濟韌性。

德國則堅持財政紀律,警惕產生永久性的轉移支付機製,強調改革承諾和減債條件性。盡管德國在疫情期間支持了歐盟共同借貸,但這被其憲法法院在2023年裁定為“僅在極端例外情形下合法”,極大限製了朔爾茨政府未來支持類似倡議的空間。

兩國在經濟治理理念上也分歧明顯:法國傾向於更靈活執行歐盟財政規則,強調增長與投資;德國則主張嚴格赤字控製和國家競爭力改革。2024年初關於修訂《穩定與增長公約》的談判中,法國力爭放寬削減債務的時限和方式,德國則聯合“ frugal four”(節儉四國)堅持從嚴調整,最終達成的協議被廣泛批評為“複雜而缺乏雄心的妥協”,未能真正解決歐元區結構脆弱性。

4.對俄對華政策:商業利益與地緣考量之間的搖擺

在對俄羅斯問題上,德國因能源依賴和曆史顧慮,長期奉行對話與緩和政策(如推動“北溪-2”管道),直至2022年烏克蘭全麵衝突爆發後才被迫轉向。法國則更早強調俄歐關係的戰略競爭性,但亦曾嚐試重啟歐俄對話(如2019年馬克龍邀請普京會談)。

在對華政策上,德國經濟界深度嵌入中國市場,大眾、寶馬、巴斯夫、西門子等巨頭超過三分之一銷售額依賴中國,導致其在“去風險”戰略上行動謹慎。法國則相對更具地緣戰略警覺,推動歐盟對中國電動車發起反補貼調查、強化外資審查機製,並在南海和台海議題上態度更為強硬。

這種差異在2023年歐盟對中國“去風險”戰略的爭論中表現明顯:德國主張保持經貿合作基本盤,避免公開對抗;法國則呼籲更快減少關鍵領域依賴、加強貿易防禦工具。最終歐盟委員會發布的“經濟安全戰略”大幅弱化了針對中國的措辭,反映出內部協調結果的模糊與保守。

• 領導力缺失與個人互信的不足

法德協作的傳統高度依賴兩國領導人之間的政治默契與相互理解。從德斯坦與施密特、密特朗與科爾,到希拉克與施羅德,這些領導人均能在危機中建立信任、超越分歧推動共同倡議。然而,當前朔爾茨與馬克龍之間的關係卻被廣泛描述為“功能性的而非親切的”、“謹慎而非默契的”。

•風格與願景的錯位

馬克龍以宏大願景、戰略主動性和高度個人化外交著稱,常提出突破性倡議(如“歐洲政治共同體”、歐洲主權基金等),但被批評有時缺乏磋商和落實細節。朔爾茨則延續北德社會民主黨人的審慎風格,重視程序、黨內共識和務實管理,但往往被認為缺乏戰略魄力和公開表達能力。

這種風格差異使二人難以形成真正協同。例如2022年5月,馬克龍在斯特拉斯堡歐洲議會慷慨陳詞呼籲建立“歐洲共同體”,而僅數小時後朔爾茨在柏林發表演講時完全未提及該倡議,轉而強調北約的核心性和與美國的同盟。

•機製化協作的效率下降

自1963年《愛麗舍條約》簽署以來,法德建立了政府間高度密集的協調機製,包括每年兩次的聯合內閣會議、外長+防長“2+2”會談及眾多高級別工作組。然而近年來,這些機製更多淪為官僚程序的演練,而非真正凝聚共識的平台。

據法國國際關係研究所(IFRI)統計,2021–2023年間,法德部長級會議中達成具體路線圖或時間表的倡議比例從2017–2019年的58%下降至32%。眾多關鍵議題——如歐盟電力市場改革、數字主權法案、擴大問題——在雙邊層麵反複磋商卻難以突破,最終隻能推至歐盟機構討論,而歐盟層麵決策效率也因此拖慢。

•國內製約下的外交退縮

兩國領導人均麵臨國內支持率低迷和立法阻力(德國為聯合政府內部分歧,法國為國民議會無絕對多數),使其在歐洲議題上更趨謹慎,避免在本已緊張的國內政治中再添爭議。馬克龍在養老金改革後支持率一度跌至23%,朔爾茨亦屢次因綠黨和自民黨的對立而無法迅速決策。其結果是,法德軸心不僅難以推出新倡議,甚至無法高效協調應對突發危機——如2022年能源價格暴漲中,兩國遲遲未能統一對天然氣限價方案的態度,導致歐盟內部爭吵長達數月。

綜上所述,法德軸心的協作乏力既是結構性的,也是政治性的:它既源於兩國在經濟模式、戰略文化、地緣利益上的客觀差異因環境變化而放大,也受到領導人個性和國內困局的深刻製約。其直接後果是歐洲一體化進程失去最穩定的推進器,歐盟在應對多重危機時更易陷入集體行動困境,中長期戰略方向愈發模糊。法德軸心尚未徹底失靈,但已嚴重動力不足——它從歐洲工程的發動機漸變為需要維修和重啟的關鍵設備,而整個聯盟正為此付出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