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科菲爾德母子回到家後,舞台已在院子中間搭好了,頭頂上方的帳篷用來遮擋陽光。工人們在瑪格麗特的指揮下裏裏外外地忙活著,見這陣勢,彭羅德的心砰砰直跳。這可都是為他準備的,他十二歲了!
午飯後,他把自己好好拾掇了一番,沒有抱怨一句。他第一次希望自己幹淨、整潔起來。完成這項工作後,他精神煥發地站在鏡子前,信心滿滿,他希望自己不像父親,但估計薩拉姑姥會認為他跟他父親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
他聞到了白色手套上怡人的香氣。下樓梯時他看到舞鞋鋥鋥發亮,這極大地滿足了他的虛榮心。為了檢驗舞鞋的藝術效果,他在每一級台階上都踏了兩下。手套散發出來的香味真好聞。
院子裏傳來樂器調音的聲音,小提琴清脆銳利,大提琴渾厚沉悶,一塊三角鐵叮叮咣咣掉在了地上。
受到邀請的賓客如期而至。客廳裏的彭羅德因為膽怯而直冒冷汗,他站在母親身邊木偶似地迎接著每位賓客,無論來的客人是否熟識,他都隻是從嗓子眼兒擠出幾個字:“很高興見到你。”老實講,彭羅德被這些做作的禮儀搞得很心慌,這讓瑪喬麗大為驚訝,他們的關係現在很不一般呢。老牧師斯洛普先生慈愛地看著這個受過自己洗禮的孩子,向他表達了最美好的祝福。這時,瑪喬麗說話了。她用一種寬容的目光看了彭羅德一眼,然後禮貌地對他說道:
“祝你生日快樂,彭羅德。”
“謝謝您,先生!”他空洞的目光仍停留在斯洛普先生的後背上,根本沒有注意到瑪喬麗。接著,他又對瑪喬麗身後的莫裏斯·利維說道:“很高興見到你。”
瑪喬麗呆住了,她轉過身來仔細打量著彭羅德,眼前是一場前所未有的徹頭徹尾的意外。看到他向前來祝賀的賓客們鞠躬致意,她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時,旁邊有個大人感歎道:
“多麽優雅的孩子啊!”
瑪喬麗對這種誇獎已經習以為常,她害羞地抬起頭,想看清是誰在褒獎她。是塞繆爾·威廉斯的母親和巴西特夫人,她倆幫助斯科菲爾德夫人籌辦了這次聚會。
“真是優雅!”
瑪喬麗馬上遭遇了第二場意外。兩位夫人根本沒有看她,她們在對一個陌生的姑娘品頭論足,那是一個光鮮亮麗的黑皮膚的摩登姑娘,她鎮定自若又不失謙遜。她低垂著眼睛進到擁擠的房間裏來,看上去很得體,但這與她身上的傲慢氣質有些不符。她纖細美麗,就像從畫中走出來的一樣,其他女孩在她麵前都黯然失色。方瓊的左耳垂上留有一抹淡淡的白粉痕跡,如果你再仔細觀察,會發現到她的眼瞼用燒過的火柴勾勒過。
瑪喬麗瞪大眼睛:她那可愛的眼睛馬上就體會到了什麽叫嫉妒。她禁不住仔細打量起這個陌生女孩,感覺自己完全被比下去了。可憐的瑪喬麗正經曆著所有女孩都曾有過的感覺——自己從頭到腳都太胖了。
方瓊靠近彭羅德,在他耳邊輕聲說道:
“不要忘了!”
彭羅德的臉刷地紅了。
瑪喬麗看到彭羅德臉紅,可愛的眼睛瞪得更大了,放出一種憤怒的光芒——至少閃過這種光芒的人都是被這樣認為的。
問候過斯科菲爾德夫人,方瓊又同小羅德裏克·馬格斯沃斯·比茲耳語了一番。
“你的頭發真漂亮,羅蒂!不要忘了你昨天說過的話!”
羅德裏克的臉也紅了。
莫裏斯·利維對這個陌生女孩很感興趣,他拉住了羅德裏克。
“介紹介紹啊,羅蒂!”
不知羅蒂是不願意,還是這種儀式超出了他的能力範疇,最後方瓊親自出馬解決了他的難題,並且很快對莫裏斯充滿好感。她得知他的領帶是他父親在斯庫尼給他買的,便偷偷告訴他說自己喜歡卷發,而且準備與他共舞。幾分鍾後,塞繆爾·威廉斯發現淺茶色的頭發也很能打動她的芳心。她的品味還真是照單全收,最後她身邊簇擁了一群男孩子。院子裏,樂隊開始演奏振奮人心的曲子,斯科菲爾德夫人讓彭羅德帶這個來自城外的女孩進到舞場。
由他們打頭陣,孩子們陸續找到了自己的舞伴,他們排著隊走出正門,繞過房子拐角,一頂五顏六色的帳篷出現在他們眼前,樂隊人員坐在帳篷邊的草坪上,樹下放著一隻大酒杯,裏麵的檸檬水吸引了眾人的目光。一對又一對的男孩女孩儀態萬千地走上平台,準備開始跳舞。
“這跟我們小時候的聚會可不一樣,”威廉斯夫人對彭羅德的母親說道,“我們那會兒還老玩‘貴格會信徒’、‘你拍我拍’,還有‘搶凳子’的遊戲。”
“對對,還有‘郵遞員’和‘丟手絹’,”斯科菲爾德夫人說,“變化好大呀。要是讓小方瓊·格爾布萊斯來試試‘倫敦大橋’,可能嗎?彭羅德好像完全跟不上她的節奏,這孩子真可憐!他在舞蹈班上就不是個好學生。”
其實彭羅德麵對的困難根本不是他母親想的那樣。方瓊在教他一種新式跳法,然後她又去教下一個舞伴,邊跳邊講解。孩子們的小腦袋雜亂無章地晃來晃去,他們擁作一團,場麵極其混亂。大人們從外麵根本看不出方瓊那獨樹一幟的舞步,他們隻是不時會心地點點頭。
方瓊不僅把男孩們搞得魂不守舍,女孩們也很迷她。很多女孩都迫不及待想要認識她,跳舞間隙,她向他們一遍又一遍地演示著這種舞步,欣然接受著他們對自己的崇敬之情,她很吃驚他們竟然對此一無所知。她說這種舞步在長灘俱樂部已經流行了整整兩季。她對貝比·倫斯黛爾和喬吉·巴西特演繹的一段“戲裝舞”嗤之以鼻,覺得他們倆簡直就是一對老古董。看到酒杯裏裝得是檸檬水而不是香檳酒,她更加驚訝。
舞會繼續進行,新式跳法迅速流行開來,新組成隊的舞伴們在每首曲子上都要展現這種新式舞步。用“舞步”可能不太準確,方瓊教的這一連串動作其實沒有用到腳。這種舞蹈起源於東方,漂洋過海流傳到這裏,途徑西班牙,在巴黎金碧輝煌的歌劇院汲取了法國人灑脫的風格,融合了南太平洋上舊金山周邊城市的氣息,以及新奧爾良地區那天真爛漫的黑人風格,再加上墨西哥和南美的某些無法言明的點綴,這樣一路流傳,始終沒有脫離下層社會和一些粗俗**的圈子,最後在紐約的娛樂場所落腳,緊接著又在上流社會展現出前所未有的魅力。這種新式跳法經過多次演變(有些經過過濾),最終被各大夜總會吸收,然後由不計其數的男女方瓊們迅速傳播開來,取得了巨大成功,又因了那句神聖的至理名言——任何事情,隻要多數人在做,就是對的——便被看作純潔無暇且值得萬人推崇。確實,每個人都在這麽做。
其實不是每個人。這也許是對這種新式舞蹈的一次檢驗,再沒有比很多孩子一起跳這種舞更奇怪的景象了。
彭羅德的生日聚會上能出現這樣盛況空前的景象,那都是方瓊的功勞。冰激淩和蛋糕端來的時候,有一半客人正在方瓊指導下或學習或模仿這種舞蹈。招待賓客的女士們卻對此一無所知,她們回房準備茶點的時候,另一半客人又跳起來。
“樂隊太沒勁了,”方瓊對彭羅德說,“我們可以讓他們再活躍點兒!”
她走向樂手們。
“你知道‘滑來滑去滑溜溜’嗎?”
樂隊首席笑起來,他點點頭,輕輕拉起小提琴的琴弦。彭羅德跟方瓊返回舞台時迷迷糊糊地撞到了一個人,是孤獨地站在舞台邊緣草坪上的瑪喬麗。
她沒有心情欣賞方瓊介紹來的新舞步,從一開始她就對這種新式跳法不屑一顧,眼看這種跳法在聚會上迅速流行,昔日的舞蹈女王瑪喬麗非常失落。彭羅德變心了,他被無所不能的方瓊迷得神魂顛倒,把琥珀色的卷發完全拋到了腦後。瑪喬麗從方瓊對彭羅德親切耳語,而彭羅德又漲紅了臉開始,就對他們恨之入骨。簡直太惡心了,彭羅德有什麽資格讓一個陌生女孩跟他耳語,而那個陌生女孩跟他耳語之後他居然臉紅了。她恨不得馬上把那個陌生女孩抓起來。
狂歡的人們忘記了瑪喬麗,她獨自站在草坪上,雙拳緊握,恨得咬牙切齒。瑪喬麗即將崩潰。
她看到方瓊和彭羅德互相擁抱著,樂隊帶勁兒地演奏著“滑來滑去滑溜溜”,就像一個喝了烈性飲料的黑鬼在發瘋尖叫,而一對對男孩女孩也都胡亂搖晃著。
瑪喬麗猛地跳上舞台,使勁跺著腳,她要撒潑了。
“彭羅德·斯科菲爾德!”她大叫道,“你真不要臉!”
這個與眾不同的女孩一把揪住彭羅德的耳朵,把他從方瓊身邊拽向草坪那邊。
“邁大步,離開這兒!”她命令著。
彭羅德走了出來。
彭羅德目瞪口呆,他機械地服從著命令,沒有表示任何疑義,他懵了。當時的他就像一個十惡不赦的丈夫在做壞事時當場被捉,而瑪喬麗就像是那個識破陰謀的妻子。她一連串的動作既利落又幹脆,女士們在類似處境下應該考慮到的社會後果完全被她拋在了腦後。
“你該為自己感到丟臉!”他們來到草坪上,她咆哮道,“你不覺得丟臉嗎?”
“為什麽?”彭羅德有些不知所措。
“給我閉嘴!”
“我怎麽了,瑪喬麗?我怎麽得罪你了,”彭羅德自我辯解道,“整個下午,我連你的影子都沒瞧見——”
“給我閉嘴!”瑪喬麗哭了,眼淚奪眶而出。“給我老實點兒!你這個醜八怪!閉嘴!”
她扇了他一個耳光。
從這裏,彭羅德應該可以看出瑪喬麗是多麽在乎他。可是他揉了揉臉,傷心地宣布:
“我再也不跟你說話了!”
“你敢!”瑪喬麗哭喊著,情緒已經失控。
“我就不跟你說話!”
彭羅德轉身離開瑪喬麗,卻又停了下來。
這時,母親和姐姐瑪格麗特以及她們的朋友們,吃過茶點後正向這邊走來。其他孩子的父母和監護人也正走過來,準備帶孩子回家。馬車和汽車在外麵恭候。可是“滑來滑去滑溜溜”依然在興奮地演奏著。
大人們看著大帳篷,心生疑惑。
“他們在幹什麽?”威廉斯夫人情緒激動,上氣不接下氣,臉憋得通紅,“那是什麽?那是什麽?”
“那是什麽?”格爾布萊斯夫人驚恐地小聲附和道,“那是——”
“探戈!”瑪格麗特·斯科菲爾德大喊,“還是布尼哈格,要麽是灰熊,要麽是——”
“不會是火雞舞吧!”羅伯特·威廉斯說。
母親們、姨媽姑姑們、姐姐們全都花容失色,紛紛衝向帳篷。
“簡直太恐怖了,”一小時後,斯科菲爾德夫人向丈夫講述這一天的經過,“這事完全是那個不同尋常的孩子的錯。看她剛來的時候知書達理、規規矩矩的,我們都誇她優雅、秀氣、有教養,簡直完美至極!才十一歲!我從來就沒見過這樣的人!”
“這就是大家說的時髦孩子吧!”她丈夫附和了一回。
“你想想,她還說檸檬水杯裏應該裝香檳!”
“她估計是忘記帶她的小酒瓶了。”他若有所思。
“可你不為彭羅德感到驕傲嗎?”彭羅德的母親大聲說道,“他站在大帳篷外麵,沒有跟那些孩子同流合汙——”
“我從來沒想到會有這麽一天!隻有彭羅德一個男孩沒有摻和進去,隻有彭羅德沒跳,其他人全——”
“全都跳了!”她洋洋得意,“喬吉·巴西特也不例外!”
“太好了,”斯科菲爾德先生拍了拍她的肩膀,說道,“我們終於可以揚眉吐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