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時節,烈日炎炎,街角食雜店旁的一間小理發店裏,彭羅德正飽受頭麵修飾之苦,為他即將到來的十二歲生日做著準備。他渾身上下黏糊糊的,剪落的碎發有不少粘在了臉上。有件事委實奇怪:成年人並不覺得理發的過程很難熬,甚至很享受,但頭發會掉進小男孩的眼睛裏、耳朵裏、鼻子裏、嘴巴裏、脖子裏,讓他癢得要命。於是他的五官糾在一起,又是擠眉又是弄眼,哭泣、抽搐,身體擰來擰去。一不小心,理發師的剪刀還會多剪去耳朵邊兒的部分。
“哦——哎——喲!”彭羅德叫起來,這種事情還是發生了。
“我碰著你了嗎?”理發師虛情假意地問道。
“嗷——哦!”傷口上塗好明礬後,吐字不清的抗議聲從座位上的男孩嘴裏冒出來。
“不疼!”理發師說,“要是你不老實點的話,可就真要剪疼了。”他接著說道。“呸!”彭羅德沒想不敬,他隻是想把嘴上臨時長出來的一撇小胡子弄掉,“看看小喬吉·巴西特坐得多乖,”理發師指責道,“大家都說他是全城最優秀的男孩。”
“呸!呸!”這一次可是存心汙蔑。
“我從沒聽人這麽誇過彭羅德·斯科菲爾德。”理發師補充道。
“哼,”彭羅德終於把嘴巴弄幹淨了,“誰用他們誇——哎喲!”
“他們叫喬吉·巴西特‘小紳士’。”理發師的激將法馬上有了效果。
“他們最好別這麽說我,”彭羅德氣急敗壞地說著,“我倒要聽聽誰敢這麽叫我。誰敢叫一聲,我要他好看!我打賭他們不敢再叫第二——哎喲!”
“為什麽?你能拿他們怎樣?”
“不管怎樣!反正我要讓他們永遠都不敢這麽叫我!”
“要是一個小姑娘呢?你也會打她嗎?”
“哼,我——哎喲!”
“你不會真打一個小姑娘吧?”理發師繼續不依不饒,他用力抓起彭羅德的一撮頭發,把他痛苦的腦袋歪到了一個不舒服的角度,“《聖經》裏可是禁止毆打女性的。”
“哦!你小心點!”
“那你還打算收拾一個弱小的小姑娘嗎?”理發師責怪著。
“誰說我要打她了?”彭羅德反駁道,“但我肯定會給她點顏色看看。走著瞧!”
“你不會罵她髒話吧?”
“不會!罵人又不會少斤肉!”
“是嗎?”理發師叫著,“那我那天從你家門口路過時,你對食雜店的送貨司機說的那些都是好話嘍?我想我最好告訴他一下,因為他後來跟我說,要是讓他在你家院子裏看到你,他一定會對你做些你不喜歡的事情!沒錯,這是他的原話!”
“他先抓住我再說。”
“好吧,”理發師又說,“可要是一位小姐過來喊你‘小紳士’,你怎麽辦呢?我倒想聽聽你會怎麽辦。啊,稍微想想,我就知道了。”
“什麽?”彭羅德問道。
“依我看,要是她有貓的話,你會讓你家的老狗去咬她的貓。”理發師繼續戲謔著。
“我可不會!”
“哦,那你會怎麽辦?”
“我自有辦法。你管不著。”
“要是個男孩呢?要是一個男孩走過來說‘你好,小紳士’,你會怎麽辦?”
“他要是能活著回家就算他命大。”彭羅德眉頭緊鎖,麵露凶相。
“要是那個男孩比你高一頭呢?”
“你讓他試試,”彭羅德態度依然惡劣,“你讓他試試看。他壓根別想看見第二天的太陽。”
理發師用靈活的手指揪著彭羅德前麵的頭發,試圖把它扯下來。彭羅德疼痛難忍,自然而然地把怨氣錯撒到一個敢叫他“小紳士”的比他高一頭的男孩身上。理發師用力捶打、搖晃他,似乎在掐他的脖子。在晃動的畫麵中,彭羅德看到自己正在狂揍那些大個子男孩,那些男孩在抖動的畫麵中支離破碎。
煎熬終於結束了,緊閉的雙眼重見光明。理發師用了一種清涼的**,使彭羅德聞上去就像是一個黑人女傭心中的帥氣公子哥。
理發師輕輕梳著他那香味四溢的頭發,問道:“你為什麽討厭別人叫你小紳士呢?這是在表揚你呀。你為什麽要打人呢?”
彭羅德對這個問題毫無興趣。他沒有能力更不想去思考這個稱呼哪裏得罪了他,甚至已經上升到可以用奇恥大辱來形容。他隻是一想到這個稱呼就反胃。
“你讓他們試試!”彭羅德跳下椅子時還不忘威脅。就這個問題他們又討論了幾句。臨走時彭羅德甩下狠話:“你讓他們試試!隻要他們敢來一次,我馬上讓他們知道後果!”
理發師暗自想笑。他的鼻子上落了一隻蒼蠅,一巴掌拍下去,蒼蠅沒事,鼻子卻遭了秧。理發師不禁心生惱怒。這時,他的小眼睛突然亮起來,有新顧客上門了:世界上最漂亮的姑娘帶著她的弟弟米奇來剪頭發了,天氣實在太熱了。
彭羅德鬱悶地走在回家的路上,路途不長,卻足夠他在想象中與那幾個侮辱他的家夥對抗幾番。“你最好別惹我,小心跟其他人一個下場。哦,想試試嗎?嗯?”他惡狠狠地踢向一根鐵護欄,鐵護欄毫發無損,彭羅德卻為自己的莽撞行為付出了代價。“哦!”他一隻腳跳著嘀咕道。“我想你下次就會學聰明點了,”臨走時,他再次警告這個敵人,“要是再讓我抓到你,我就——”他的聲音變得模糊而粗暴。
不過,臨到家時,他好鬥的情緒馬上被一些好玩的事情轉移了。他看到工人把一鍋瀝青放在路口,就在父親的馬廄附近。他試了試,發現這東西不能吃。當口香糖的替代品也不行,雖然熱乎乎的摸著挺舒服,但太稀了。可這東西有一個特點不容忽視,就是黏。這是彭羅德見過的最黏的瀝青,不管他用什麽擦手,圓點襯衫的下沿、燈籠褲、柵欄,甚至是公爵,都不行,就是擦不掉。剛才公爵還不假思索地出來迎接他,走的時候就明智多了。
不過,瀝青就是瀝青,有很多用途,不管它是什麽狀態。雖然不時有同伴的聲音從附近的院子裏傳來,塞繆爾·威廉斯就在其中,但彭羅德還是留在了鍋旁。鍋旁的地上散落著很多木片和木棍。彭羅德把這些東西統統攪進瀝青裏,饒有興趣地看著自己能讓多少東西在這堆黑乎乎的瀝青上打轉。
工人回來肯定會大驚失色,因為彭羅德還搗了點鬼。大鍋幾乎是滿的,瀝青快要冒出邊緣了。彭羅德非常想知道要讓瀝青冒出來還需要放多少石頭和碎磚塊。他雄心勃勃地操作著,馬上就要告罄時,一個更加宏偉的計劃又浮上心頭。街對麵的草地一角有一塊小西瓜大小的石頭,用白石灰粉刷過,除了令人懷疑的裝飾作用外,它毫無用處。他用棍子很輕鬆就撬起了石頭,但要想把它運到鍋旁,那就要看這位熱心勞動者的體力了。換了別人讓他做這件事,他肯定會老實承認說完全不可能。但現在既沒人要求,而結果又很具破壞性,他便幹勁十足了,相信他會濺出一朵漂亮的黑色大花來。他汗流浹背,大口大口喘著粗氣,全身肌肉繃得緊緊的,終於,石頭被挪到了大鍋旁邊。他休息了一小會兒,歇了口氣,然後搬起那塊大石頭正要舉過鍋沿兒時,一個清脆而又略帶譏諷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冷不丁嚇了他一跳。
“你好,小紳士!”
彭羅德粗俗地罵了一聲,丟下石頭,他下意識地喊了一句:“閉嘴,你這笨蛋不想活了嗎?”轉過身,他清楚地看到了這個惡毒聲音的來源。
是瑪喬麗·瓊斯。今天,這個楚楚動人、打扮入時的姑娘穿了一件白色的蓬蓬裙,手上牽著他剛剛理過發的散發著香氣的弟弟米奇。剛才姐弟倆小心地繞到這位勞動者背後,現在正高興地大笑著。自從受魯普·科林斯影響之後,彭羅德一直很後悔上次在瑪喬麗麵前表現出的粗魯行徑。隻要一看到她,彭羅德的心馬上就像蠟燭一樣融化了。他本想好好跟瑪喬麗說話的。但是,真可惜!瑪喬麗動人的眼睛裏流露出足以置他於死地的嶄新力量,她毫不留情。
“哦!”她模仿著他痛苦的叫聲,“小紳士原來是這樣說話的呀!小紳士從不說粗——”
“瑪喬麗!”彭羅德氣急敗壞,越發不能忍受來自瑪喬麗的蔑視,“你別那麽叫我!”
“為什麽,小紳士?”
彭羅德滿臉怒氣地迎接著瑪喬麗銀鈴般的不懷好意的笑聲。
“小紳士,小紳士,小紳士!”她明知故犯,“小紳士今天過得怎麽樣啊?你好啊,小紳士!”
彭羅德氣得蹦起來。“閉嘴,”他狂吼著,“閉嘴,閉嘴,閉嘴,閉嘴!”
米奇在一旁高興地大叫,他伸出一根手指去摸那口大鍋,他那講究的姐姐趕緊把他的手拿開,用手帕擦了又擦。
“小森寺!”米奇說。
“你最好留點兒神!”彭羅德突然回頭衝這個小鬼嚴厲地吼道,心裏卻暗暗竊喜,怎麽說這也是個男的,可以堂而皇之地興師問罪,“你敢再說一遍,看我不——”
“你敢!”瑪喬麗厲聲喝道,“他愛說什麽就說什麽,再說一遍,米奇!”
“小森寺!”米奇立刻回應。
“哇——呀!”彭羅德的語調受到了精神狀況的影響,“你敢再說一遍,看我不——”
“接著說,米奇,”瑪喬麗大嚷,“他不敢把你怎麽樣,他不敢!說吧,米奇,多說幾遍!”
米奇照做了,滿心歡喜,因為他知道自己肯定是安全的。
“小森寺!”他不懷好意地叫著,“小森寺!小森寺!小森寺!”
彭羅德勃然大怒,他彎腰搬起那塊大白石頭,神奇地把石頭舉到了半空中。
瑪喬麗大叫一聲。
但為時已晚。大石頭正好落入大鍋中,彭羅德看到了美麗的黑色大花,效果遠遠超乎他的想象。
那是像火山爆發一樣壯觀而又恐怖的場麵。一張巨大的黑幕從鍋裏升起來,將三個來不及躲避的孩子牢牢罩住。
離大鍋最近的米奇被澆得最為嚴實,其他人也沒能幸免。兔子大哥[1]見了也肯定會從他們三人身邊溜走。
注釋
[1]非州民間傳說的一個動物形象,狡猾而又膽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