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八點一過,斯科菲爾德夫人說道:“大夫,”她情緒焦躁,但更多的是深信不疑,“我這輩子都會相信芥子硬膏——芥子硬膏和熱水袋。要不是它們,我估計他都活不到現在——活不到!”
“瑪格麗特,”斯科菲爾德先生的聲音從一間開著門的臥室裏傳出來,“瑪格麗特,芳香劑在哪兒?瑪格麗特?”
瑪格麗特不在屋裏,他隻得自己去找。此時,她正站在街角的一棵楓樹下,手裏捧著一個吉他盒,焦急地注視著一個向這邊走來的身影。擺動的弧光燈下,她看出那正是自己要等的人。他沒有注意到她,直接向門口走去,她輕輕喚住了他。
“鮑勃!”
羅伯特·威廉斯先生趕緊轉過身來。“咦?瑪格麗特!”
“給你吉他,”她小聲說道,“讓我爸爸看到,肯定會砸了它!”
“為什麽?”羅伯特感到很驚訝。
“因為他知道這是你的。”
“可是——”
“哦,鮑勃,”她開始哽咽,“我一直在這兒等你,怕你冒失地闖進去——”
“我冒失?”這個可憐鬼嚇得呆住了。
“是的,我擔心在我告訴你之前你就闖進去。我等在這兒就是想要告訴你,你千萬別進我們家。我要是你的話,這一帶都不會靠近,我會離得遠遠的!這段時間你來我家不太合適——”
“瑪格麗特,你——”
“都怪你給彭羅德的那一塊錢,”她抽泣著,“他買了那個討厭的手風琴,把我爸爸氣得不行——”
“但彭羅德沒說是我——”
“哦,等等!”她看上去很痛心,“吃午飯時他沒說,晚飯時他回來的那副德性……哦,我的老天!以前我也見過臉色慘白的人,可從沒見過像彭羅德那樣的。他那個樣子沒人能想象得出……除非他就站在你麵前!他做著各種奇怪的動作。剛開始他隻說吃了一小塊蘋果,可能是蘋果不幹淨。後來他病得越來越重,我們隻好把他抬到**……我們一度感覺他快不行了……當然,一塊蘋果怎麽可能……唉,他病得太嚴重了……後來他承認自己有過一塊錢,他用這一塊錢買了手風琴、西瓜、奶油夾心巧克力、甘草糖、花生、硬糖,還有沙丁魚罐頭、草莓檸檬汽水,還有泡菜、爆米花、冰激淩,還有蘋果酒,還有香腸……他口袋裏裝了根香腸,媽媽說這衣服報廢了……還有桂皮糖……威化餅幹……他中午還吃了四個龍蝦小丸子……爸爸問,‘誰給你的一塊錢?’他沒說誰……但他說了一個更加恐怖的詞——鮑勃!他以為自己快不行了,就說出了你的名字。哦!這孩子可真讓人心疼。鮑勃,他真覺得自己快死了。他把一切責任都推給了你,說你要是不給他那一塊錢,他本可以成為一個好青年……可現在什麽都別指望了!這簡直太叫人傷心了……他話都快說不出來了,但還在不停地怪你。”
黑暗中無法看清威廉斯臉上的表情,但他的聲音裏還流露著希望。
“他……他現在好點兒了嗎?”
“他們說已經沒有危險了,”瑪格麗特說,“但大夫還在上麵。大夫說這是他見過的最嚴重的消化不良。”
“我當然不知道他是怎麽花這錢的。”羅伯特說。
她沉默不語。
他悲慟地說:“瑪格麗特,你——”
“我從沒見爸爸媽媽這麽頭疼過。”她鄭重其事地說道。
“你覺得都怪我?”
“我們都很難過。”瑪格麗特口氣生硬,她想到了彭羅德的痛楚,同時也想到了自己需要踐行的職責。
“瑪格麗特!你——”
“羅伯特,”她很堅定,言辭像是精心排練過一樣,“羅伯特,我隻能這樣理解:你把這錢給了彭羅德,其實就是給了他一把利器,你差點毀了他,而他還隻是個不諳世事的小孩子。男孩子沒有責——”
“可當時你也在場,你並沒有——”
“羅伯特!”她語氣更加嚴厲,及時打斷了他,“我是個女人,緊急情況下無法冷靜思考,但我還是堅持我的想法。至少目前我這麽覺得。”
“你認為我今晚最好不要去你家?”
“今晚?”她倒抽一口氣,“至少這幾個星期都不行!我爸爸會——”
“可是瑪格麗特,”他顯得可憐兮兮,“你怎麽能怪我——”
“我可沒說‘怪’,”她又打斷了他,“但我還是認為是你的疏忽……導致了這一切……現在我很懷疑你的判斷力。在這個問題上我就是這麽看的……今晚絕對不行……我一分鍾也不能多待了。我得去陪陪那可憐的孩子。晚安,羅伯特。”
她轉身離開,走向病房。年輕人獨自留在黑暗中反省著自己的罪過。
第三天,這位毫發無損的病人逐漸康複了,一周後他瞅準機會溜出了家門,身後跟著公爵。終於解放了,他滿心歡喜地走向瓊斯家,期待自己慘白的臉色、凹陷的臉頰以及生病帶給他的其他禮物能引起別人的關注。
他有一種敗給情敵的感覺,並因此而惴惴不安。他覺得莫裏斯·利維吃完奶油夾心巧克力、甘草糖、檸檬糖、硬糖、花生、威化餅幹、龍蝦小丸子、沙丁魚罐頭、桂皮糖、西瓜、泡菜、爆米花、冰激淩、香腸,還有草莓檸檬汽水和蘋果酒之後,還能安然無恙。彭羅德承認莫裏斯能夠做到,而且吃完之後該做什麽還做什麽,一點兒都不耽誤。大概這是對一個強健體質的公正估計。
還好莫裏斯還在大西洋城。康複中的病人大老遠就看到瑪喬麗走了過來,不禁心跳加快。她一身粉紅裙裝,外配一把婀娜多姿的小陽傘。米奇沒有跟在她身邊。
彭羅德佯裝元氣大傷,斜倚在柵欄上,看上去弱不禁風。
“瑪喬麗,你好。”當她走過來時,他努力用最好聽的病人的聲音說道。
他驚詫而痛苦地看到,她徑直走了過去,鼻子高挺而冷漠。
她裝作不認識他。
他不顧自己偽裝出來的病態,趕緊追上前去。
“瑪喬麗,”他哀求著,“你怎麽了?那天你讓我第二天早上來找你,你說你在拐角等我,結果我大病了一場。瑪喬麗!醫生都來我家了——”
“醫生!”她突然轉過身來,漂亮的眼睛裏冒著火。“醫生來我家來得還少嗎?這全要拜你所賜,彭羅德·斯科菲爾德少爺。我爸爸說你簡直就是個白癡,下雨都不知道躲,看看你對小米奇做了什麽——”
“什麽?”
“現在他還躺在**!”瑪喬麗咄咄逼人,“我爸爸說要是讓他在附近看到你——”
“我做了什麽?”彭羅德有些吃驚。
“你自己清楚!”她大叫,“你給了他那個討厭的大大的兩分錢!”
“那又怎麽樣?”
“米奇把它吞到肚子裏了!”
“什麽?”
“我爸爸說隻要讓他在附近看到你——”
彭羅德早已經拔腿不見了。
他心裏難受極了,對造世主的工作方式很是不滿。當造物主造出一位美麗的小姐時,為什麽還要給她配一個小弟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