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一個男孩來說,童年相當漫長。在學校的最後一個學期簡直就是度日如年,過起來就像是在等待新世紀的到來,但現在總算過完了。終於,彭羅德和小夥伴們在這一天逃離了“區第七學校”的魔爪,他們穿過鋪滿石子的校園,歡快地唱著歌,向他們的女老師道別,當然也沒有忘記看門的卡普斯先生。
再見,老師!再見,學校!
再見,卡普斯!你個大白癡!
彭羅德唱得最響亮。每個男孩都有變聲期。彭羅德還沒到變聲期,但他卻提前開發了它。毫無疑問,他的家人和鄰居成為第一受折磨對象。不光他們,其他人也經受著同樣慘痛的折磨。
假期裏,年輕人身心放鬆,可以充分享受愉快的慵懶狀態。這天一大早,周圍一片清新,如此明快的畫麵仿佛隻有童話裏才有。瑪格麗特·斯科菲爾德小姐靠在前麵走廊的吊**,在一位剛剛榮升為高中生的男生眼裏,她美若天仙。這位男生就坐在她的身旁,他穿著整潔,相貌英俊,很受眾人喜愛。他正努力彈奏著膝蓋上的一把吉他,但似乎不太容易。因為他腳底下正傳出一陣刺耳的歌聲,而且那歌聲的每個音節都拖得很長。
斯科菲爾德小姐使勁跺著地板。
“是彭羅德,”她解釋道,“走廊那頭的窗戶鬆了,他爬了進去,出來的時候滿身臭蟲。他最近特別愛唱歌……常常偷跑出去看電影和雜技。”
羅伯特·威廉斯滿懷深情地看著她,他在吉他上撥出一個顫音,靠近她說道:“你說過你想我,我——”
彭德羅的嗓門蓋過了所有的聲音。
“彭羅德!”斯科菲爾德小姐又開始跺腳。
“你說過你很想我,”羅伯特·威廉斯先生抓緊時間匆匆問道,“你不是說——”
一支輕快的曲調又傳了過來。
瑪格麗特站起來,在一塊目測好的地板上使勁跺腳。下麵的彭羅德被嗆得又是咳嗽又是打噴嚏,他趕忙說道:“快停下!”
“你想嗆死我嗎?”他從走廊盡頭跑過來,額頭上還粘著蜘蛛網。接著,他說了一句新學到的話,“你最好多考慮考慮別人。”
他極其不快地走到房子南麵,躺在溫暖的草地上曬起太陽來,旁邊是他那條經常若有所思的狗——公爵,很快他又唱了起來。
“彭——羅德!”
斯科菲爾德先生從樓上一扇敞著的窗戶裏探出頭來,手裏拿著一本書。
“別唱了!”他命令道,“我今天頭痛不去上班,你就不能讓我清靜清靜——我這輩子就沒聽過這麽難聽的噪音!”他向上帝發出強烈的呼籲後,就從窗口消失了。彭羅德感覺很受傷,默默地回房間去了,但沒過多久,他的聲音再一次飄到前院,聽上去他正在房間的某個角落和媽媽說話。
“那又如何?塞繆爾·威廉斯跟我說,他媽媽說如果鮑勃真想娶瑪格麗特,她想知道他們到底——”
“砰”的一聲,瑪格麗特把門關上了。
彭羅德立刻把門打開。“你想讓我們都熱死吧,”他顯得很不滿,“這種天氣你還把僅有的一點兒涼氣都擋在外麵!”
他生氣地坐到門口。
在用各種語言抒寫的莊嚴詩篇中,小弟弟的角色從來沒有得到過重視,其實他是愛情的關鍵,是求愛過程中不容忽視的攔路虎。對付他隻有一個辦法,也是唯一的一個辦法。羅伯特·威廉斯自然知道這個辦法,因為他有一個跟彭羅德一樣大的弟弟。
羅伯特有一塊錢。他把它給了彭羅德。
彭羅德就這樣被搞定了。這位“新洛克菲勒”來到公路上,心中醞釀許久的歌像泉水一般噴湧而出。
她眼中閃著愛的目——光,
多麽親昵可人,
多麽皎潔明媚。
岸堤上月光靜靜揮——灑。
我向她表露我的傾慕,
她是無比的純潔。
親愛的,不必哀歎,
亦不必哭泣。我要蓋一間小屋,
裏麵隻有我——和——你。
病人大老遠聽到彭羅德的歌聲,一定會發出痛苦的呻吟。那天,當他尖利的嗓音再一次從外麵飄過時,思考中的人們恨不得壓根兒就沒來過這個世界。彭羅德在大街上邊走邊唱,他的歌聲已經激起了公憤。
他來到此行的目的地——一家廢品收購站。那裏有一件他惦念已久的寶物——一架手風琴,雖然它已經破得不成樣子,但估計文物收藏愛好者仍會對它很感興趣,說不定它就是因為破舊才顯得更有味道。它洪亮的音色完全俘獲了彭羅德的心。他用兩毛錢買下了這件樂器,價錢是早就和老板商量好的,老板騙他說是讓利出售,實際上這架破琴是他在一個小巷子裏撿來的,真是無商不奸!
彭羅德用一根綠繩子把這件寶貝綁在肩膀上往家走。他沒有從原路返回,而是繞了遠,他這樣做的目的是想在瑪喬麗·瓊斯麵前炫耀一下自己文藝青年的氣質,可不是想發什麽善心,好不去打擾別人。
文藝青年剛拐過瓊斯家外邊的街角,突然跟瑪喬麗碰了麵,音樂戛然而止,他顫抖的雙手停止了彈奏。
瑪喬麗沒有戴帽子,琥珀色的卷發在太陽光的照射下閃閃發亮,她正拉著她四歲的小弟弟米奇一起散步。她穿著一件粉紅長裙——是令人印象深刻的粉紅色,一條漆麵的黑色皮帶係在腰間,反著耀眼的白光。她真漂亮!這個可愛的小弟弟真令人羨慕,他可以毫不忌諱地拉著那隻長著雀斑的精致小手。
“你好,瑪喬麗。”彭羅德盡量讓自己看起來自然一些。
“你好!”瑪喬麗回答道,態度出奇地好。她故意蹲下身來對弟弟說:“米奇,向先生問好。”她讓他麵向彭羅德。
“我不!”米奇說。他還踢了那位先生的小腿骨一下。彭羅德的興奮之情馬上起了變化。瑪喬麗一邊溫柔地把米奇拉到身後,一邊說道:“莫裏斯·利維跟他媽媽去大西洋城了。”她跟他繼續聊著,好像踢人事件從來沒有發生過一樣。
“有什麽好稀奇的,”彭羅德盯著米奇答道,眼睛裏滿是不安。“很多人去過比那兒好得多的地方,像芝加哥啊什麽的。”
他沒有意識到自己對大西洋城的唏噓完全是個錯誤,因為正是這個沿海勝地的魅力才使得瓊斯小姐保持著較為友好的態度。當然了,她對手風琴也很感興趣。與其陰險地說是她注意到了彭羅德口袋裏那個鼓鼓囊囊的紙包,還不如說是那個紙包太明顯了——小孩子有時候很早熟!
彭羅德拿出了那個在路邊小店買的紙包,他還沒有拆開,可見他對瑪喬麗的用情之深。紙包裏放著一大堆檸檬糖、硬糖、甘草糖、桂皮糖,還有一些在商店裏放了很長時間的奶油巧克力,買這些東西總共花了彭羅德一毛五分錢。
“隨便吃!”他顯得很大度。
“哦,彭羅德·斯科菲爾德。”女孩的態度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你可真好!”
“沒什麽,”他顯得很輕鬆,“我現在是大款。”
“你哪兒來這麽多錢?”
“想從哪兒來從哪兒來。”他小心翼翼地把一塊硬糖遞給了米奇,這個小弟弟氣鼓鼓地一把抓過去,塞到嘴裏品嚐起來。
“你會拉那個?”瑪喬麗有些口齒不清,她努力鼓起腮幫子,從牙縫裏擠出這句話。
“你想聽?”
她點點頭,一臉期待,表情可愛極了。
顯然,他的目的達到了。他抬起頭,眼睛裏滿是夢幻般的光,宛如一位真正的音樂家。他拉開手風琴準備展示它的驚人魅力,以締造悅耳動聽的聲音,但一聲尖利的哭號緊隨而至,然後是第二聲。
米奇張開嘴大聲哭號,硬糖掉到地上,顯然他對手風琴極度不滿。他哈下腰要去撿糖,瑪喬麗趕緊拿腳踩住。彭羅德又遞給他一塊,但米奇直接甩手打掉了,他隻認為原來那塊是甜的。
瑪喬麗一不留神,米奇迅速撿起地上的糖塊碎片,連同其他附著物一起塞進口中。他姐姐頓時花容失色,趕忙撲上去製止,彭羅德也趕忙跟上來。她叫他把米奇的嘴撬開,自己上手去掏。這一搶救活動完成的時候,彭羅德的右手大拇指也不幸受了傷。米奇雙目緊閉,跺著腳連哭帶號,他死死握著拳頭,並且冷不丁又賞了彭羅德一腳。
彭羅德從口袋裏翻出一個兩分的銅幣,米奇看到這個又圓又亮的東西,馬上不哭了,像小狗一樣看著自己的施主。
這就是社會啊!
彭羅德開始盡情地為自己的心上人表演手風琴,米奇出奇地讚成。他拉得痛快淋漓,她也聽得如癡如醉。他從未令她如此開心過,也從未感覺到兩人是如此親密。他們漫步在人行道上,品嚐著糖果,情投意合。瑪喬麗提議自己也學著拉手風琴,彭羅德欣然應允,很快她就拉得和彭羅德水平相當了。一個小時的幸福時光就這樣過去了,相信安茹的好國王勒內也會心生妒忌的。米奇和公爵成了好朋友,他在姐姐和她的如意郎君之間蹦來蹦去,偶爾還拉一下彭羅德的手,這一舉動表明了他對彭羅德的喜愛及信任。
中午的哨聲也不能輕易打斷這和諧的氣氛,直到瑪喬麗和米奇的母親第三次喊他們回家吃飯時,彭羅德才不得不打道回府。
“我想,下午我可以再來。”分手時他說。
“下午不行,我得去貝比·倫斯黛爾家參加聚會。”
彭羅德表情迷惑。這種表情她求之不得,心思得以滿足之後,她又補充道:
“聚會上沒有男孩。”
他轉而欣喜若狂。
“瑪喬麗——”
“怎麽?”
“你想讓我去嗎?”
她有些不好意思,頭扭了過去。
“瑪喬麗·瓊斯!”聲音來自家那邊,“你要我喊你多少遍?”
瑪喬麗往前走了走,臉依然背對著彭羅德。
“你想嗎?”他趁熱打鐵。
到了大門口,她迅速轉過身來在他耳邊低語道:“想!明天早上你來,拐角處,咱們不見不散。帶上你的手風琴!”
她跑進屋裏,米奇熱情地向這個人行道上的男孩揮著手,直到大門完全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