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同學們回到教室,發現彭羅德的座位上空無一人,這種不祥的情景不免讓人有些擔心。彭羅德被抓起來了是大家不約而同的想法。但哪想第二節課,他卻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他揉著眼睛,像剛剛小憩了一個小時,解了解困乏。他沒事人一樣回到了座位上。這一連串的動作驚得同學們目瞪口呆。孩子們本以為他隻是裝模作樣罷了,但看到斯彭斯小姐在講台上凝望著他,衝他友善地點了點頭,大家徹底驚呆了。這種摸不到頭腦的猜忌一直持續到了放學之後。他隻是輕描淡寫地說了句:

“哦,我跟她談過了。”

第二天晚飯時發生了一件詭異的事情,似乎跟課堂上發生的神奇故事有點關係。克拉拉姨媽出去了,直到很晚才回家,她朝餐桌走過來,臉上滿是疑慮和不安。

“你最近見過瑪麗·斯彭斯嗎?”她問斯科菲爾德夫人,說著打開了紙巾。彭羅德趕緊放下手中的勺子,緊張兮兮地看著姨媽。

“嗯,”斯科菲爾德夫人說,“她是彭羅德的老師。”

“是嗎?”法勒夫人說,“你們覺不覺得——”她頓了一下,“覺不覺得她最近有點——奇怪?”

“啊?沒有吧,”她姐姐接道,“為什麽這麽說?”

“她好奇怪,”法勒夫人看上去很肯定,“至少我覺得她很怪。剛才我在回家的路上碰見了她,寒暄了一會兒,她一直握著我的手不放,感覺都要哭出來了。她有點欲言又止,但什麽也沒說……”

“我沒覺得奇怪啊,克拉拉,上學那會兒你倆就認識吧?”

“是的,但是——”

“她這麽多年沒見你了,當然會——”

“等我說完!她站在那兒緊握著我的手,欲言又止,我有點不知所措。最後,她哽咽著對我說,‘堅強點,都會過去的!’”

“太奇怪了!”瑪格麗特插嘴道。

彭羅德歎了口氣,魂不守舍地繼續喝湯。

“這,我也說不好,”斯科菲爾德夫人若有所思地說,“估計她聽說代頓正流行麻疹,學校都放假了,而她知道你們剛好就住在那裏——”

“等我說完嘛!”克拉拉姨媽又一次請求道,“她說完這些,又說了一些更奇怪的話,然後拿手絹擦了擦眼睛,就匆忙走了。”

彭羅德放下勺子,稍微把椅子挪後了一點。他強烈地感覺到,有人要針對這個陳述句提問,他多麽希望有人不要這麽做。

“她說了什麽?”斯科菲爾德夫人問道,這一舉動立刻就應驗了她兒子的強烈感覺。

“她說,”法勒夫人環視了餐桌上的人,慢慢答道,“她說,‘我知道彭羅德幫了你大忙!’”

大家幾乎同時發出一聲驚歎。

這件事簡直莫名其妙,斯彭斯小姐的這一席話,立即與法勒夫人的疑慮不謀而合,但絕對不會有人覺得這是在褒獎彭羅德。

斯科菲爾德先生晃了晃腦袋,一臉憐惜的表情。

“她真是不可救藥了。”他居然這麽說。

“太奇怪了!”瑪格麗特大聲說。

“我從沒聽過這樣的事!”斯科菲爾德夫人大叫,“她就說了這些嗎?”

“一字不差!”

彭羅德又把注意力放回到湯上。他母親饒有興致地看了看他,似乎想到了什麽,又若有所思地搖了搖頭,桌上的所有人都看著她,她又搖了搖頭,像是在暗示大家這事暫且不提,日後再議。斯彭斯小姐是彭羅德的老師,不得不有所顧忌,還是不要在孩子麵前對她品頭論足的好。斯科菲爾德夫人正是這麽想的。後來她一夜未眠,因為她又有了其他想法。

第二天下午五點,忙碌了一天的斯科菲爾德先生回到家,發現家裏死一般寂靜,於是他獨自坐在這個被稱作“客廳”的房間裏,開始看報。

一個突然響起的噴嚏嚇了他一跳,就連打噴嚏的人也嚇了一跳,很快,斯科菲爾德先生就證實了房間裏不隻他一個人。

“彭羅德,你在哪兒?”父親環顧四周,問道。

“這裏。”彭羅德害怕地回答。

斯科菲爾德先生彎下腰,發現兒子藏在窗戶邊的鋼琴下麵,他那條常常陷入沉思的狗——公爵就趴在他邊上。

“你在那兒幹什麽呢?”

“我?”

“躲在鋼琴底下幹什麽?”

“哦,”他喃喃自語道,“我就是坐著……想點兒事情。”

“好吧。”斯科菲爾德先生不免有些感動,他轉身研究報紙上的一樁謀殺案去了。

彭羅德偷偷從夾克衫下拿出一本平裝書,是他趁打噴嚏的時候藏進去的。

兩人專心致誌地讀書看報,仿佛現實的一切都離他們遠去。突然,門“砰”的一聲被撞開,兩人嚇了一跳。斯科菲爾德夫人一頭闖進客廳,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唉聲歎氣起來。

“怎麽了,親愛的?”她丈夫放下報紙,問道。

“亨利·帕斯婁·斯科菲爾德,”女人尖叫道,“那個死小子到底怎麽辦?我是沒辦法了。”

“你是說彭羅德?”

“還能有誰?”她氣得不輕,直勾勾地瞪著丈夫。“亨利·帕斯婁·斯科菲爾德,你自己解決這件事,我不管了。”

“昨晚我就在想,”她上氣不接下氣,“想克拉拉說的那些話。還好她和瑪格麗特帶著小克拉拉到小洛特表哥家喝下午茶去了!她們一會兒就回來。昨晚,我就一直在想她說的那些關於斯彭斯小姐的——”

“你是指彭羅德幫了她大忙?”

“對,我一直在想,翻來覆去地想,後來我終於忍無可忍——”

“見鬼!”斯科菲爾德先生突然驚呼道,他馬上哈腰去看鋼琴下麵。反應迅速的彭羅德已經消失不見了,當然還有公爵——他忠誠的奴仆,所以說,斯科菲爾德先生認為他兒子就在這間客廳裏的想法顯然不夠準確。

“怎麽了?”

“沒什麽,”他走到開著的窗戶前,往外瞧了瞧,“你繼續。”

“唉,”她滿麵愁容,“千萬別讓克拉拉知道,要是讓約翰·法勒聽說了這件事,我這輩子都抬不起頭來!”

“聽到什麽事?”

“唉,我真是忍不下去了,我控製不住自己的好奇心,我覺得就算是斯彭斯小姐有點神經質,我也有必要問問清楚,因為我是彭羅德的母親,而斯彭斯小姐是他的老師。所以我打算放學後去她家拜訪,跟她聊聊天,問問到底怎麽回事……後來我就去了,然後……唉……”

“怎麽回事?”

“我剛從那兒回來,她跟我說……她說了!我這輩子就沒聽過這麽荒唐的事情!”

“她說了什麽?”

斯科菲爾德夫人鼓足力氣,盡量讓自己平靜下來。“亨利,”她嚴肅地說,“你必須明白:不管你怎麽收拾彭羅德,都不能讓克拉拉看見,但是你得先抓住他。”

斯科菲爾德先生從窗口向外望去,看到馬廄裏儲藏室的門關著,公爵就站在門口,討好地搖著尾巴。

房門上有一扇小窗開著,有人從裏麵扔出來一個破罐子,裏麵還有半罐油漆。

蹲在門口的公爵被破罐子砸中了右耳朵,它嚇得接連做出幾個雜技動作,身上多了一片片的藍。

忠誠的公爵有點不知所措,沒過一會兒它就發現這不是什麽人間美味,它放棄了把自己弄幹淨的努力,又乖乖地坐回到門前。

斯科菲爾德先生坐在窗邊,看著可憐的小狗一副費力不討好的糗樣兒。

“繼續說,親愛的,”斯科菲爾德先生說,“我想,如果有必要,我隨時能找到彭羅德。”

幾分鍾之後,他又說道:“我知道在哪兒修理這個小東西。”公爵又虔誠地叫了兩聲,它仍然在門口苦苦哀求,但房門依舊緊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