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彭斯小姐愣了。全班同學也都怔住了。教室裏響起了這樣的聲音:“噢——噢——噢!”
彭羅德感到四周的牆壁都跟著顫抖起來。他張大嘴巴,大腦一片空白。剛才他對老師說的那句話很嚇人,別說旁人難以理解,連他自己也覺得匪夷所思。
他從幻想中突然被拉回到教室,所有的幻想瞬間全部消失。彭羅德驚恐地坐在那裏,張著嘴巴,他被自己的話嚇到了。
教室裏的人還沒有反應過來。斯彭斯小姐努力平複了呼吸,她慢慢走回講台,麵對著所有同學。像許多幽怨故事裏常常鋪墊的那樣,“此時,四下無聲,萬籟俱寂。”教室裏靜得出奇。終於,老師打破了這死一般的寂靜。
“彭羅德·斯科菲爾德,站起來!”
倒黴的孩子站了起來。
“你剛才說那種話,什麽意思?”
他耷拉著腦袋,用鞋幫蹭著地麵,身體晃了幾下,咽了口唾沫,又死死盯著自己的手,就好像是第一次見到它們一樣,然後又把雙手放在背後。教室裏恐怖的氣氛中暗藏著竊喜,所有人都著迷地看著他。大家潛意識裏很感激彭羅德帶來的這份刺激的喜悅——也包括受到衝撞的老師。
“彭羅德·斯科菲爾德!”
他倒吸了一口氣。
“馬上回答我!你說那話什麽意思?”
“我當時——”他沒有說下去。
“大點聲!”
“我當時——在想其他事情。”他終於說了出來,有些吞吞吐吐。
“沒問你這個,”她對這種回答很不滿,“我希望你馬上回答我,剛才你為什麽那樣說話。”
彭羅德像霜打的茄子,無奈地回答道:“因為我在想其他事情。”
就算刀架在脖子上,他也想不出更合理的解釋。他隻能這麽說。
“想什麽?”
“隨便想想。”
從斯彭斯小姐臉上的表情來看,她的自我控製能力正在經曆著前所未有的考驗。在進行了一番情緒調節後,她說道:
“過來!”
彭羅德謹慎地走上前,斯彭斯小姐拎了一把椅子放在講台上,緊挨著自己的椅子。
“坐這兒!”
她繼續講她的數學課,好像什麽事都沒發生過一樣。他坐在那兒,身體一直在慢騰騰地小心扭動,還努力裝出一副不在乎的樣子。為了躲避同學們冷漠的關注,他隻好直勾勾地盯著詹姆斯·魯賽爾·洛維爾背心上的紐扣,眼神正好停在魯賽爾的“賽”字上麵,好像要盯一輩子似的。
課一節接著一節,一雙雙眼睛像火一樣烤著他。知道起因的人向不明真相的同學講述著他的犯罪故事。這個被孤立的可憐人坐在那兒,一直在小心扭動。他的後背扭曲得很奇怪,這姿勢肯定會受到專業雜技演員的青睞。這是一個令人焦慮不安的時刻,被拘留的罪犯在等候審判。如果他知道最後將會被如何處置,或許還可以比較安心地等待,至少心裏先做好準備。可現在一切都是未知數,他感到深深的恐懼。彭羅德的罪過之前沒有人犯過,沒有任何規定能幫助他預估到自己即將遭受的處罰。他想到的最有可能的就是在家人、市長和地方議會麵前被勒令退學,然後再在議會大樓門口的樓梯上被父親一頓暴打,全城的人都會到場圍觀。
中午了。孩子們排隊走出教室,每個人都用異樣的、探尋的目光看著這個臨刑的罪犯。斯彭斯小姐關上通往換衣間和大廳的門,回到講台上,坐在彭羅德身邊。教室外麵,腳步聲、叫喊聲、處在變聲期的男孩們的說話聲漸漸遠去,一切都安靜下來。彭羅德發現斯彭斯小姐在盯著他。
“彭羅德,”她嚴肅地說道,“我要把你的事告訴校長,你還有什麽想說的嗎?”
“校長”這個詞簡直太有殺傷力了。他馬上停止扭動,挺直坐好。
“我想知道,你為什麽跟我說那種話?”
“嗯,我當時——在想其他事情。”
“是什麽?”斯彭斯小姐嚴厲地說。
“我也不知道。”
“這可不行!”
彭羅德的右手掐著左腳踝,眼神絕望。
“這可不行,彭羅德·斯科菲爾德,”斯彭斯小姐毫不留情地說道,“如果你說不出什麽理由,我馬上去找校長!”
她站起身來,想要馬上置彭羅德於死地。
突然,彭羅德計上心頭。“等一下,”他說,“我有個理由。”
“是嗎?”斯彭斯小姐很不耐煩地問道,“是什麽?”
彭羅德還沒有一個完整的理由,但一個念頭正在醞釀形成,他下意識地哀求道:
“我覺得,無論是誰,隻要經曆了我昨天晚上碰到的事,都會認為自己沒做錯什麽。”
斯彭斯小姐再次坐回到椅子上,但好像隨時準備起身離開。
“昨天晚上跟你上課對我出言不遜有關係嗎?”
“我想,要是你知道了我經曆的那些事情,”彭羅德盡量作出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你就會理解我了。”
“彭羅德,我告訴你,”斯彭斯小姐緩和了語氣,“我向來都很敬重你的父母,看到他們難過我於心不忍,但你要是說不出個所以然來,我立馬帶你去見休斯頓夫人。”
“嗯,我剛要說呢。”彭羅德顯然被那個恐怖的名字嚇到了,“這都是因為,因為我昨天沒睡好覺啊。”
“你生病了?”質疑的口氣裏藏著一絲不屑。
彭羅德察覺到了那種不屑。“不,不是的。”
“那就是你家裏有人生病了,結果你也沒睡好,那他們為什麽還讓你一大早來上學?”
“沒生病,”彭羅德傷感地搖了搖頭,回答說,“比生病還糟糕。哦,太可怕了。”
“怎麽了?”彭羅德發覺斯彭斯小姐有點不相信,不禁有些慌張。
“是關於我姨媽的。”他說。
“你的克拉拉姨媽?”她重複了一遍,“你是說你母親的妹妹,嫁給伊利諾伊州代頓市的法勒先生的那個?”
“嗯,是,約翰姨夫。”彭羅德憂傷地回答道,“就是他。”
斯彭斯小姐皺起了眉頭,他認為她還是不太相信他的話。“克拉拉和我以前是同學,我們兩個很熟,我聽說她結婚以後一直生活得很好啊。我不——”
“是,以前是很好,”他打斷了她,“可是從去年開始,約翰姨夫認識了一些小流氓——”
“什麽?”
“嗯。”他認真地點了點頭,“從那時開始他就變了。他原來是個模範丈夫,可是那些小流氓在他下班的路上騙他進了一家酒館,先是啤酒,然後是黃酒、葡萄酒、白酒,還讓他抽雪茄——”
“彭羅德!”
“怎麽了?”
“我沒問你克拉拉姨媽的家事。我問你有什麽理由——”
“這就是我想說的啊,斯彭斯小姐,”他哀求道,“你讓我把話說完。昨晚克拉拉姨媽和她女兒突然來我家——”
“你是說法勒夫人來探望你母親?”
“是,不光是探望,你懂嗎,她非來不可。當然,還有小克拉拉,她身上被打得到處都是傷,青一塊紫一塊的,她爸爸用拐杖打她——”
“你姨夫竟然這麽做!”斯彭斯小姐吃驚不已,這樁家醜完全打消了她的疑慮。
“是啊,媽媽和瑪格麗特照顧了小克拉拉一夜,一直沒有合眼。克拉拉姨媽心情很不好,必須得有人陪她聊聊天,家裏隻剩下我了,所以我就——”
“你父親呢?”
“你說什麽,女士?”
“當時你父親在哪兒——”
“哦——我爸爸?”彭羅德頓了一下,大腦開始飛速運轉,他突然想到……“哎呀,他去火車站看約翰姨夫有沒有追過來,他擔心約翰姨夫會逼她們回家。本來我想去,可他們說如果姨夫真的來了,我根本不是他的對手,所以——”小夥子又謙虛地頓了一下。斯彭斯小姐的臉上現出鼓勵的神情。她眼睛睜得大大的,很吃驚的樣子,或許還夾雜著一點新萌生的欽佩和自責。彭羅德開始對自己的演技感興趣,他覺得自己越來越安全。
“所以,我隻能陪著克拉拉姨媽熬夜了。她身上也有大塊的淤青,我必須——”
“怎麽不叫醫生呢?”其實最後的一絲疑問已經不再重要了。
“哦,他們不想叫醫生,”這個不乏靈感且很注重貼近實際的孩子立刻補充道,“他們不想聲張這件事,也許約翰姨夫會變好呢。如果大家都知道他打過自己的妻子和女兒,他以後還怎麽做人?”
“是這樣啊!”斯彭斯小姐感歎道。
“你也知道他以前是個很正派的人,”他繼續說道,“都是因為——都是因為那群小流氓。”
彭羅德開始詳細地敘述約翰姨夫是如何一點點走上不歸路的。他對細節把握得可真好,他把酒鬼的生活描述得繪聲繪色,簡直就像真的一樣。斯彭斯小姐內心深處的最後一絲疑慮徹底煙消雲散了。提到男人,有兩件事人們一定深信不疑,其中之一就是酗酒。無論怎樣,高尚的彭羅德用平實而又頗具說服力的語言,向老師展現了一幅動人的畫麵。
他越說越生動,越說越流暢,自責感在老師溫柔的心田裏不斷滋生。當他講到徹夜陪伴、照顧克拉拉姨媽時,老師費力地咳嗽了兩聲,清了清嗓子。“我跟她說,‘哎呀,克拉拉姨媽,難過又沒什麽用。’我還說,‘行了,克拉拉姨媽,哭泣是沒有用的。’她攥著我的手,哭得別提多傷心了,我說‘別哭別哭,克拉拉姨媽……求你了,不要哭了。’”
星期天的那段記憶,現在看來有一部分還比較體麵。憑著僅有的記憶,他將故事描述得越來越高尚。他一知半解地引用了一首讚美詩裏的幾句話,說他用這些話安慰了克拉拉姨媽,還誠懇地勸她向上帝做禱告。
彭羅德建造大廈,最令人吃驚的一點就是樓層越高,它賴以支撐的裝飾品越多。有些有天賦的男孩具備在蜘蛛網上建高樓的能力,彭羅德正屬此列。斯彭斯小姐溫柔地看著這個純真善良的孩子,對他越來越著迷。當彭羅德為他在課堂上的表現作最後的解釋時,斯彭斯小姐轉過身。
“孩子,你是說,”她和藹至極,“你當時很疲憊,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對嗎?”
“嗯,是的。”
“你當時隻顧想著那些可怕的事情,忘了自己在教室,對嗎?”
“我當時在想怎麽樣幫助我的姨夫。”他回答道。
對於這個神通廣大的男孩,老師的最終處理結果是:給了他一個深深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