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鳴單手撐著傘走到達尼克公爵跟前,蹲下身與他保持視線持平,並且把傘傾斜到對方頭頂,擋住了綿綿的細雨。
離近了一看,陸鳴發現他比自己想象的更加憔悴,臉色非常差,眼珠也很渾濁,更上次見麵相比似乎又蒼老了許多。不吃不喝在門外跪了好幾天,就算是鐵打的身子也承受不住,更何況還是上了年紀的老人。
如果再這樣下去,他就算不死在這裏,也會給身體帶來無法挽回的傷害。
陸鳴隻好勸道:“您還是回去吧,您也知道卡維爾的性格,就算在這裏跪著也改變不了什麽,還會搞壞您自己的身體。”
達尼克公爵遲緩的扭頭看了他一眼,那雙飽含滄桑的眼睛直勾勾的看著他,眼角的皺紋如同溝壑一般深重,他辨認了幾秒,才看清陸鳴的臉,隨後便露出了很多歉意來。
他微微低下頭,十分誠懇的向陸鳴道歉,“陸先生,非常抱歉我的兒子對您做出了那樣糟糕的事情,都怪我教子無方,才讓您受到了本不該存在的傷害,如果您需要什麽補償,我的家族會盡量滿足您。”
這一番話說得非常真誠,一點兒貴族居高臨下的架子都沒有,陸鳴原本還想著,達尼克變成那樣,他的父母在教育上肯定有推脫不開的責任,但是現在見到彬彬有禮的公爵,陸鳴都開始懷疑達尼克到底是不是親生的了。
陸鳴趕緊搖頭,“不用不用,我不需要什麽補償。”
他兒子都把小命搭進去了,自己再跟家屬索要補償,總感覺不太地道。
陸鳴看勸不動他,本來想把傘留下自己回去的,但很快他想到公爵為卡維爾勤勤懇懇幹了大半輩子,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到了晚年因為自己的不肖子而落得這個下場,實在是太淒涼。
他忍不住道:“要不然我進去幫您說說情,卡維爾雖然絕情,但也許可能會考慮一下我的話吧…”
但其實陸鳴內心不是很想去,他作為一個受害人去請求掌權者對加害人網開一麵,總感覺有點兒不識好歹,但是又沒辦法扔下公爵不管。
正糾結著,公爵開口了,他平靜的說道:“不勞煩您了,陸先生,我知道您的處境也很為難。”
他看向陸鳴打著夾板的手臂,頓了頓,“您已經受到了傷害,我實在是沒有資格再請您幫忙。”
陸鳴愣了下,心說這是好人啊,這是大好人!之前公爵登門道歉的時候,他隻覺得這是個有點兒固執、很認死理的老頭,現在看來,他的氣節真的是令人敬佩。
同時陸鳴也很不解,公爵真的有必要為達尼克做到這個地步嗎?達尼克隻是次子,上麵還有個哥哥,公爵真的沒必要為了他把自己也搭進去。
公爵仿佛看出陸鳴在思索什麽,他開口道:“誠然我是有自己的私心,不管怎樣他也是我的骨血,我不能熟視無睹,但是更重要的是魔王大人不能這樣處決一個貴族,這會毀壞他在貴族中的名聲,勢必會產生一些不好的影響,對大人的統治不利。”
陸鳴恍然大悟,難怪他一直覺得哪裏不太妥當,公爵這麽一說,他就瞬間明白了。
其實這事兒很好理解,陸鳴想起來一個類似的故事,就是說古代一個功勳卓著的將軍之子,在宴會上調戲了皇帝的小妾,皇帝不但沒有生氣,而是大手一揮,直接把小妾送給了那人,因此收獲了更多臣子的忠心。如果當時皇帝因為一個小妾而殺掉將軍之子,想必會落下一個貪愛美色,罔顧江山的罵名。
雖然這故事聽起來非常封建且不講道理,但對魔族社會來說卻很現實,如果卡維爾真的殺掉達尼克,與達尼克家族相識的貴族們肯定會有所怨言,而這些原本是可以避免的。
陸鳴的心境也變得複雜起來,他不想因為自己而給卡維爾惹麻煩,如果今天公爵不說,他是完全想不到這一層的。
正糾結著,忽然不遠處的大門緩緩向兩側打開,一輛黑色的轎車平穩的駛了出來,陸鳴認出這是卡維爾平時常坐的那輛車,他應該是要外出了。
陸鳴看了公爵一眼,見他仍然跪著不動,便好心提醒道:“那個是卡維爾的車。”
他以為公爵會立刻衝上去攔車,再聲淚俱下的把那些懇求說上一遍,但公爵就像是沒聽見也沒看見一樣,繼續跪在那裏,目不斜視的盯著正前方的大門。
因為沒必要說,公爵的意思卡維爾都明白,但他就是要頂著眾多貴族們的不滿去處決達尼克,摯愛被傷害的怒火是無法輕易泯滅的,隻有鮮血和死亡才能償還。
卡維爾幾萬年來的統治穩固如磐石,不會因為幾句流言蜚語就受到動搖。
陸鳴猶豫了一下,走過去站到轎車的必經之路上。
車子不得已停下了,陸鳴走過去,輕輕敲了敲後座的車窗。
很快車窗便降了下來,卡維爾看了他一眼,放下手中的平板電腦,若無其事的笑了下,關切道:“斑比,下雨了,早點兒回去,小心感冒。”
陸鳴指了指公爵的方向,“你應該知道他一直在那裏跪著吧,你不管嗎?”
卡維爾的眼神冷了下來,“我沒有強迫他做這種事,這是他自己的選擇,而我選擇無視又有什麽問題嗎?”
陸鳴有些無語,“你都幾萬歲的人了,能不能稍微大度一點兒,公爵那麽大年紀了,你真要讓他病死在這兒?”
卡維爾仍然冷漠,“他受不了自然就會回去。”
“……萊森,不能讓自己忠誠的下屬寒心。”陸鳴的語氣很弱,已經有了一些懇求的意思。
卡維爾絲毫不退讓,“他教養出來的兒子已經讓我這個上司寒心了。”
陸鳴被噎了一下,不知道該怎麽辯駁,他隻好退一步,“要不然你騙騙他也行啊,你就假裝同意放過達尼克,讓人家回去喝碗熱湯,休息一會兒也好啊。”
卡維爾若有所思的摸了摸下巴,認真的道:“你說的有道理,雖然欺騙這種行為並不道德,但有時候卻很好用。”
陸鳴讚同的點頭,“對嘛對嘛。”
卡維爾忽然看向陸鳴身後,露出些許驚訝的神色,“斑比,你背後那是什麽?”
陸鳴一愣,下意識回頭看後麵,四下張望,懵然道:“什麽也沒有啊,怎麽了?”
就在他回頭的這幾秒,司機忽然踩下油門,轎車就如同一支黑色的利箭似的,刷的一下竄了出去。
陸鳴趕緊伸手去抓車門把手,但已經來不及了,他眼睜睜的看著車尾燈越來越遠,轉眼之間就沒了蹤影。
陸鳴現在才明白卡維爾那句話的含義。
好吧,欺騙確實是一種非常不道德的手段,尤其是在欺騙他這個單純無知的大傻蛋的時候!
陸鳴生氣了,他掏出手機,狠狠的取消了給卡維爾的特別關心,還非常殘忍的把壁紙從兩人合照換成了一張大草原的風景圖。可憐如陸鳴,隻能采用這種精神勝利法來發泄怒火。
陸鳴還想打電話罵他,但竟然打不通,卡維爾居然搶先把他給拉黑了?!是可忍孰不可忍,陸鳴氣得想要摔手機,但是考慮到他最近手機更新換代的頻率過高,最終還是忍住了。
他現在唯一能為公爵做的事隻有脫下自己的外套,披到對方肩膀上,然後把雨傘留了下來。
公爵平靜的點了點頭,以表謝意。
陸鳴歎了口氣,回到守衛室裏,囑咐自己的熟人多注意一點兒公爵那裏,萬一他暈倒了,記得給人家叫個救護車。
日子又這樣過了幾天,很快達尼克死期將至,陸鳴覺得這事兒已經成了定局,無法再改變了。
但令陸鳴沒想到的是,卡維爾居然改變了主意,他留了達尼克一條小命,但是剝奪了他的貴族身份,將他驅逐出境,流放到國外,並且命令他永生永世都不能踏入聯邦國半步。
這對於達尼克來說雖然很殘酷,但比死亡要好太多了,陸鳴不知道是什麽讓卡維爾改變了想法,夜裏倆人躺在**時,陸鳴旁敲側擊的問了起來,才知道達尼克公爵竟然引咎辭職了。
卡維爾簡單說了一下,陸鳴便明白了這隱藏在明麵之下的暗鬥。
功高震主這個詞,用來形容公爵很貼切,卡維爾確實很器重他,早年放了一小部分權力給達尼克家族,所以這個家族才十分發達,現在卡維爾打算把權力收回來,卻一直找不到機會,結果達尼克家族的某個敗家子就自己將把柄送上門了。
陸鳴心說這不是一石二鳥之計嗎,卡維爾這招雖然高明,但多少有點兒陰險。
他不太確定的問:“這樣會不會對公爵的家族太殘忍了,他們好歹是為你勞碌大半輩子的部下。”
卡維爾笑了笑,陸鳴能想到的,他怎麽會考慮不到。
“這個職位我打算一分為二,一個給楚楓,他的臥底任務結束了,現在很閑,另一個由公爵的長子來繼承,也算是厚待他們家了。”
陸鳴感覺這安排已經是非常妥當,於是也不再多說什麽。
很快就到了達尼克被帶離出境的日子,陸鳴遠遠的看了一眼,見對方坐在輪椅上,神色萎靡不振,身上到處都裹著白色的繃帶,看樣子傷得不輕。陸鳴注意到他少了一條腿,左膝以下的部位全都沒有了,不由得暗暗心驚。
馮七這人得罪不起,陸鳴再次深刻認識到了這個道理。
公爵親自帶人來接他,他非常嚴厲的斥責道:“你現在是撿回了一條命,以後絕對不能再做惡,否則遲早害人害己,自食其果!”
達尼克癱坐在輪椅上,對父親的話沒有任何反應,整個人仿佛都癡傻了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