喪服已經準備就緒,克勞利中校夫婦把行期通知了皮特·克勞利爵士,在頗有曆史的“飛人號”郵車裏占了兩個座位,大約九年前瑞蓓卡隨已經去世的準男爵作走向社會的第一次旅行時就是坐的這輛車。郵車是從一家客棧的院子裏始發的;當時因為老爵士不肯給街車夫小費,蓓姬的行李被人扔在溝裏;途中有個劍橋大學的小夥子巴結她,把自己的大衣給她裹在身上——這一切她都記得太清楚了!
羅登坐在車廂外麵,很想自己來駕車;但他在服孝,不可以這麽做。他坐在馭者旁邊,一路上不斷談著馬匹和道路的情況,誰是驛店的老板,拉郵車的馬又由什麽人承包提供——少年時代他和皮特上的是伊頓公學,這條路線的班車上不知乘過多少回。
到了馬德伯裏,已經有一輛雙套馬車在等候他們,趕車的也是一身黑色的衣服。
“還是這輛破車,羅登,”中校夫婦坐上去後,瑞蓓卡說。“座位的麵料都被蟲子蛀成這樣了。對,為了這塊汙漬,皮特爵士曾經——嚄!我看見五金商道森家也都拉上了窗板——為了這塊汙漬,皮特爵士曾經大鬧了一場。當時我們為你的姑姑特地從南安普敦去弄來的櫻桃白蘭地,還有一瓶讓皮特爵士給打破了。啊,時間過得真快!瞧,小屋門前那個壯實的大姑娘站在她母親旁邊,難道就是波莉·托爾博伊斯?我記得她在花園裏拔野草的時候還是個髒兮兮的小孩子兒呢。”
“這姑娘長得不錯,”羅登說著舉起兩個手指頭碰一下帽子上的黑紗,向農家小屋門前跟他打招呼的人還禮。蓓姬又是鞠躬,又是問好,一路上向她認出的熟人殷勤地致謝。這樣的互相招呼致意使她高興得難以用語言形容。看樣子,她不再被當作攀高枝的女混混兒,而是名正言順地重返故裏。倒是羅登有點兒局促不安,覺得臉上無光。多少天真的兒時記憶在他腦海中閃過!多少悔恨、惶惑和羞愧在他心中還有些隱隱作痛!
“你的兩個妹妹現在該長成大小姐了,”瑞蓓卡說,這大概是她離開那兩個女孩以來第一次想起她們。
“不知道。真的沒準,”中校答道。“哈噦!原來是洛克老媽媽。你好嗎,洛克太太?還記得我嗎?羅登少爺,認出來沒有?這些老婆子可真長壽;我小時候她大概就已經有一百歲了。”
他們來到洛克太太的大門前,她把嘎嘎吱吱的老鐵門打開,瑞蓓卡堅持跟老太太握手,然後馬車從頂端有鴿與蛇族徽的長了苔蘚的兩根柱子中間通過。
“老爺子把樹都砍光了,”羅登看著車道兩旁說,此後半晌沒有說話。
蓓姬也是這樣。他倆都有點兒激動,都在想逝去的歲月。羅登在想伊頓公學,想他還記得的生母——一個嫻淑、拘謹的女人,想他喜愛的亡姐,想小時候揍皮特的情形,也想留在家裏的小羅迪。瑞蓓卡想的是自己少女時代那些不堪回首的小秘密,自己就是從剛才那道鐵門開始踏上社會的;她也想到平克頓小姐、焦斯和愛米莉亞。
石徑和露天平台都已被刮洗幹淨。彩繪的大報喪板已高高掛在在正門上方。馬車在熟悉的台階前停下,兩名身材高大、神態凝重的黑衣仆人一左一右打開正門。中校夫婦互相挎著胳膊走進古老的廳堂,羅登漲紅了臉,蓓姬則顯得有點兒蒼白。當他們來到皮特爵士夫婦迎接他們的橡木小飯廳時,蓓姬在丈夫臂上擰了一把。皮特爵士和簡夫人都是穿黑服,索思碭夫人戴著一頂用小玻璃珠和羽毛裝飾起來的黑色大帽子,它在伯爵夫人頭上仿佛專業送殯人的托盤那樣隨柩車一起晃動。
皮特爵士的判斷沒錯,老太太沒有離去。伯爵夫人退了一步:和女婿以及叛逆的女兒在一起時,她保持石雕般莊嚴的沉默;在育兒室內,則嚴肅地虎著臉把小孩嚇得半死。羅登夫婦回家來,她隻是稍微點了點頭(其實隻是插在帽子上的羽毛晃了一下),算是向這浪**的夫妻表示歡迎。
說實在的,他們對來自這方麵的冷臉並不怎麽在意。這時候,伯爵夫人在他們心目中隻是個不重要角色;他們最關心的是成了一家之長的哥哥和嫂子會如何招待他們。
皮特有點紅著臉走上前來跟弟弟握手,對瑞蓓卡除握手外還深深鞠躬。但簡夫人把小嬸子的兩隻手都握住,並且和她熱情親吻。這次擁抱居然令嬌小的女冒險家感動地哭了——我們知道,她臉上很少出現這樣的表情。對方樸實的善良和信任使瑞蓓卡既快樂又感動;羅登在嫂子一片誠意的鼓勵下膽子也大了,他撚撚八字胡髭,在得到簡夫人的允許後行親吻禮,此舉把後者的臉染成一片緋紅。
“這小娘們真不賴,我是說簡夫人,”當他們又可以說悄悄話的時候,他把自己的想法告訴太太。“皮特也胖了,他把喪事辦得非常體麵。”
“反正他辦得起,”瑞蓓卡說,同時對丈夫接著發表的意見表示讚同即:皮特的丈母娘是個討厭的老妖婆;兩個妹妹也已經長相當水靈。
兩位年輕的小姐也是接到家裏的通知以後從學校裏請了假回來奔喪的。看來,皮特·克勞利為了維持家族門第的尊嚴,認為有必要讓盡可能多的人穿上黑服來到老家來。宅內全體男女仆役、濟貧院的老嫗們(皮特爵士曾把她們的大部分救濟金克扣下來)、堂區執事一家、莊上和教區長住所兩處身份特別的老家人,全部服喪;再加上殯葬承辦人帶來的不下二十名手下,臂袖和帽子上也都佩著黑紗——所有這一切在隆重的殯殮葬禮過程中構成非常壯觀的場麵。不過,他們在本劇中都是跟龍套的,既沒有台詞,也派不到戲份兒,所以沒必要占太多篇幅。
在兩位小姑子麵前,瑞蓓卡並不想忘掉自己曾是她們的家庭教師這一身份,反而大大方方地經常回首往事,而且十分認真地詢問她們的學習情況,說自己每天都要想起她們好多回,渴望知道她們過的是否幸福。別人確實以為,自從離開了自己的學生,她始終對她們朝思暮想,無微不至地關懷著她們的命運。至少簡·克勞利夫人和她的兩個小姑子便都是這樣想的。
“八年來她幾乎沒有什麽改變,”露梓小姐對薇奧麗特小姐說。
“像她那種顏色頭發的女人,看上去總是顯得特別年輕,”另一位應道。
“她的頭發顏色比以前深多了;可能是染過的,”露梓小姐繼續說。“她還豐滿了一些,也比以前更好看了,”露梓小姐自己的體型有迅速發福的趨勢。
“至少她不拿架子,沒忘記她當過咱倆的家教,”薇奧麗特小姐這話的意思,無非暗示看凡是當過家庭教師的人都應有自知之明。然而她幾乎要忘卻自己不光是沃爾坡爾·克勞利爵士的孫女兒,也是馬德伯裏一名五金商道森先生的外孫女,所以在她的紋章上有一隻煤鬥。像這樣本意善良而又健忘的,名利場上大有人在。
“聽教區長家的姑娘們說,她媽媽是歌劇院的跳舞女郎,這話恐怕不會太可信——”
“一個人的出身好壞不是自己可以決定的,”露梓發表的見解十分開明。“我同意咱們大哥的立場,既然她是這個家族裏的人,咱們當然不能不理她。我認為比尤特嬸嬸不應該亂七八糟什麽都說;她自己想把凱特嫁給年輕的酒商胡珀,推說要定購葡萄酒,硬要他到教區長家去作客不可。”
“不知索思碭夫人會不會離開這裏,她看著羅登太太的時候,那樣子可夠嚇人的,”另一位說。
“我真希望她走。我討厭讀《芬奇利公地的洗衣婦》,”前一位克勞利小姐聲稱。
姐妹倆如此交談著下樓去與全家人一起用餐,開飯的鍾聲仍按老規矩敲響。兩位小姐盡量避開一條長長的走廊,靈柩就停放在走廊盡頭的一間關著的屋子裏,有兩個人守靈,周圍的燈晝夜長明。
在吃飯之前,簡夫人先帶領瑞蓓卡去看為她準備的房間。這裏以及宅院的其它地方,都顯示出自從皮特當家以來,與過去相比在幹淨與舒適方麵大有改觀。簡夫人見羅登太太幾件簡單的行李已到,並且分別放在臥室和隔壁的更衣室內,便幫她脫下黑色帽子和外套,隨後問小嬸子還有沒有別的事需要她幫忙的。
瑞蓓卡說,“就是想到育兒室去看看您的一雙可愛的兒女。”
妯娌倆非常親切地看了彼此一眼,便手拉著手一起往育兒室走去。蓓姬對不滿四周歲的瑪蒂爾達讚不絕口,說她是世上最招人喜愛的小寶貝;而關於那個麵色蒼白、腦袋大、眼皮沉的兩歲男孩,則認為從身材、智力和審美的角度看,是個完美的奇跡。
“但願媽媽不要總是非要給他吃那麽多藥,”簡夫人發出一聲感歎。“我常常這樣想:要是別吃那些藥,對我們大家都有好處。”
然後簡夫人和她的新朋友就小孩生病的問題作了一次真誠的談話,在我看來,所有的母親以及大多數女人對這種事情都會非常有興趣。幾十年前,筆者還是個童心未泯的孩童,正餐後和女士們一起按慣例必須得離開飯廳。我清楚地記得她們談的主要是自己的疾病。此後我曾直接問過兩三位女士,從中得到的印象是:時代沒有變。你要是不信的話,讀者女士們今晚吃過甜食離開餐桌後不妨留意一下,聽聽你們聚集在客廳裏密而不宣地到底講了些什麽。
卻說蓓姬與簡夫人在半小時內便成了最好的朋友,到晚上爵士夫人已告訴丈夫,說她認為今天初次謀麵的小嬸子是個善良、誠實、直率、熱情的少婦。充滿活力的小婦人易中反掌地贏得伯爵小姐的好感之後,進而著手與嚴肅的索思碭夫人搞好關係。瑞蓓卡剛一發現老太太身邊沒有別人,立刻在育兒問題上向她發起攻勢,說自己的小男孩一條命是甘汞救活的,確確實實是靠大量服用甘汞救活的,當時巴黎所有的名醫對她的愛子都已不抱希望。她提到自己做禮拜去的是五月市一所獨立派教堂,其中那位勞倫斯·格裏爾斯牧師是個了不起的賢能之人,她時常聽這位牧師談起索思碭夫人;瑞蓓卡表示,經曆了種種困難和不幸之後,自己的內心發生了很大的變化,但願過去眷戀紅塵的生活和不譜世事的謬誤不致阻礙她對未來進行較嚴肅的思慮。她提到昔日多蒙克勞利先生的殷勤教誨才對宗教問題有所認識,同時好像不無意間提到曾經讀過的一本書《芬奇利公地的洗衣婦》,從中受益很多,接著還問起此書才華橫溢的作者埃米麗伯爵小姐在南非的開普敦最近怎樣——對了,現在應該稱為埃米麗·霍恩布洛爾夫人,她丈夫極有希望成為卡夫拉裏亞的主教。
她最後的表現堪稱精彩,並且成功地贏得索思碭夫人的好感。葬禮過後,她仍非常傷心,覺得身體很不適,便向伯爵夫人請教良方。索思碭夫人除了叮囑她按時吃藥,夜裏還裹著睡袍(此刻她比任何時候更像麥克佩斯夫人)偷偷來到蓓姬的房間裏,送去了一包自己認為最傑出的宗教小冊子,還有伯爵夫人親自按秘方配製的一種藥,請羅登太太一定要吃下去。
蓓姬先把小冊子收下,然後饒有興致地馬上翻了翻,一邊談這些書的內容,談她的靈魂能否得以拯救,希望以此吸引住老太太的注意力,那麽她就可以不用服那藥了。但在宗教話題已告結束之後,麥克佩斯夫人還是不肯離開蓓姬的房間,非要看她喝下這副若靈丹之妙藥不可;可憐的羅登太太隻得硬著頭皮做出不勝感激的模樣,在老太太的催促監視下吞下這杯湯藥,伯爵夫人這才祝她晚安後離去。
羅登太太喝了藥,祝福接受了祝福,卻不受用,中校進來時發現她的表情實在難以形容。盡管這一回倒楣的是自己,蓓姬還是以其幽默的稟性描述了事情的經過,告訴丈夫索思碭夫人怎樣使她蒙受無妄之災。羅登聽了以後爆笑起來聲音依舊是那麽驚天動地。羅登夫婦回到倫敦以後,斯泰因勳爵和索思碭夫人的兒子在五月市克勞利家聽了這個故事,也笑得前俯後仰。蓓姬把這場戲由始至終為他們重演了一遍。她頭戴睡帽,身穿睡袍,一本正經地發表長長一大篇布道演說,論述她要假病人服用的藥療效多麽奇特。那份嚴肅認真的表情演得像極了,栩栩如生,仿佛老太太本人用發自她那羅馬式鼻子的甕聲甕氣在說話。
“給我們表演一次《索思碭夫人送湯藥》吧!”在五月市柯曾街蓓姬的小客廳裏,客人們一貫要求欣賞女主人的保留節目。索思碭伯爵夫人生平第一次讓別人高興。
皮特爵士還記得以前瑞蓓卡對他本人總是很恭敬,所以現在他對這位弟妹也很客氣。他弟弟的這門親事雖然有一些丟麵子,羅登卻比過去好多了——這從中校的舉止行為大有改變可以看得很清楚——皮特自己難道不認為正是他們的婚姻給他帶來了好運嗎?狡詐的外交官心中承認這一事實並在暗暗發笑,他完全知道自己是最沒有理由大吵大鬧反對他們結合的,何況瑞蓓卡本人的舉止行為表現使他滿意的心情有增無減。
瑞蓓卡敬重皮特,過去就深受他的喜歡;如今這份敬意又成倍增長,讓他的口才有機會發揮得淋漓盡致,連他本人都感到很奇怪。當瑞蓓卡向他指出這點時,一向在意自己善於辭令的皮特越發得意。在嫂子麵前,瑞蓓卡作了令人信服的表白:是比尤特·克勞利太太一手促成了這樁婚姻,而後來又千方百計加以詆毀;比尤特太太隻想獨吞克勞利小姐的財產,用盡辦法使羅登失去姑母的寵愛——正是她的貪婪導致她編造種種事實對瑞蓓卡進行惡意中傷。
“她達到了使我們一無所有的目的,”瑞蓓卡講這番話時,那種隨遇而安的溫順泰然簡直像天使;“可不管怎麽樣是她給了我一個好丈夫,一個世上獨一無二的好丈夫,我怎麽會恨她呢?何況,她自己的希望也落了空,她想獲取一大堆計劃的財產沒撈到——這難道不是她的貪婪理該遭到的報應?至於說到貧窮,”她顯得有些激動,“親愛的簡夫人,我們才不在乎呢!我從小就習慣了窮苦的生活,我常常感謝上蒼,因為克勞利小姐的錢用得其所,使她門第顯示,再現了昔日的輝煌,而我能成為這個古老世家的一員是我的福分和光榮。我確信皮特爵士會把這筆錢用得比羅登更好,而且好得多。”
這些話由忠誠無比的妻子向皮特爵士一一訴說,從而加深了他對瑞蓓卡的好印象,以致在葬禮後第三天一家人吃飯時,皮特.克勞利爵士在餐桌主席上一邊切雞,一邊直呼其名地問羅登太太:
“呃哼,瑞蓓卡,給您上一隻翅膀?”——這句話令小婦人的眼睛高興地閃閃發光。
舉行葬禮儀式以前,一方麵,瑞蓓卡在實現其宏偉藍圖,皮特·克勞利在料理喪事並為他未來的飛黃騰達作種種準備,簡夫人忙於在她母親許可的限度內照看好一雙兒女;另一方麵,天天如此,宅院鍾樓照例按時打鍾告訴人們用餐和禱告,欽設克勞利莊已故主人的遺體停放在他生前所住的房間裏,由專門雇來的職業守靈人日日夜夜地守護。一兩名婦女加上殯葬承辦人的三四名下手,都是南安普敦所能提供的最佳人選,個個全身黑服,小心謹慎,神情悲戚,他們輪流負責守靈,不當班時便把管家婦的房間當作碰頭地點,在那兒偷偷玩牌、喝酒。
家族成員和宅內的仆人都躲開那個陰森的地點,一位貴胄的遺體就在那裏等待最後被送往家族的墳墓。沒有人悼念他,唯有那個可憐的女人,她滿心指望成為皮特爵士的妻子和遺孀,就在她距離目標近在咫尺的關鍵時候,卻丟盡了臉麵從幾乎已經到手的莊院逃之夭夭。已故的準男爵有一條心愛的老獵犬,在老頭兒成了癡呆的時期常與他做伴。除了以上的一女一犬,死者沒有一個追思他的朋友,事際上他自己一輩子從未努力交過一個朋友。我們當中如果有人離開人世後若有機會重遊故地,發現世上的人那麽快便斂悲止哀,我想他或她在感情上可能會受到傷害(當然,其前提是名利場上的感情多多少少也存在於我們都將前往的另一個世界)。如同我們當中最優秀、最善良的人物一樣,皮特爵士也就這樣被忘記了——所不同者隻是忘卻得更快,大概隻有那麽幾個星期吧。
誰如果想去,都可以跟在靈車後麵到墓地去,反正到人生的最後時刻人人都將殊途同歸,或風光,或淒涼。家屬乘坐掛黑布簾的馬車,用手帕捂住鼻子,等著抹眼淚(可眼淚就是出不來);殯葬承辦人及其手下個個形容悲傷;經過挑選的佃戶為了取悅新地主而來送殯;鄰近地區幾戶貴族的馬車以三英裏的時速徐徐前進,車內沒有一人,卻能渲染悲傷的氣氛;教區牧師在墓前致詞無非是老一套的“我們親愛的兄弟已經離去”。隻要死者還在地麵上,我們就得一本正經地搬演一出出裝點門麵的戲文,環繞著屍體大事鋪張,追求場麵:入殮時儀式隆重;柩內鋪的是絲絨;棺釘還是鍍金的;最後豎上一塊石碑,銘文盡是瞎話。比尤特的副手、一位牛津畢業的倜儻青年,和皮特·克勞利爵士共同為死去的準男爵合擬了一條適當的拉丁文碑銘。這位助理牧師發表了一篇老舍的布道演說,勸活著的人切莫過於悲傷,並用恰如其分的言辭告訴他們,每個人都將在某一天應越過那道陰森的神秘之門,此門接納了他們逝去的兄弟的遺骸之後剛剛關上。
然後,佃戶們或又騎上馬背,或留在“克勞利紋章”酒店裏喝上一杯提提神。貴族鄰家的馬車夫們在克勞利莊的下房吃過了午飯,便驅車各回各家。殯葬承辦人的手下收起了繩索、柩衣、絲絨、鴕鳥羽毛等喪事道具,爬上高高的運柩空車返回南安普敦。拉車的馬一出宅院的鐵門,在大路上開始步伐加快,那些人臉上的肌肉也漸漸鬆弛下來,表情隨之恢複愉快。還可以看到他們三五成群像幾個黑點灑在小酒店門口,他們麵前杯中的啤酒在太陽下閃著金光。
皮特爵士中風後坐的輪椅被推到園中的工具房去了;一開始,那條老獵犬仙犬偶爾還仰天發出幾聲號叫,此外,在準男爵皮特·克勞利掌管達六十年的宅院內,再也聽不到其他任何悲傷之音。
領地內鳥兒滿天飛,而對於一位有誌在政界發展的英國紳士來說,打山鶉乃是一門必修課,所以皮特·克勞利爵士在丁憂告一段落後,有的時候也出去走走,戴上圍著一條黑紗的白帽子參加那項活動。他瞧著如今已為已所有的那些留茬地和蕪菁地,心中很高興。有時他平靜得出奇,出門不帶槍,隻拿一根毫無殺氣的竹杖,讓他的大個子弟弟和獵場看守們在他身旁向山鶉開火。皮特擁有的錢財和領地,給弟弟留下了十分深刻印象的。身無分文的中校現在對一家之長的老兄必恭必敬,百般奉承,再也不鄙視“窩囊廢皮特”。新莊主談起有關種植和排水的一些想法時,羅登總是畢恭畢敬地聽,在養馬和畜牧方麵也能參謀參謀,還上馬德伯裏去看過一匹母馬,他認為此馬適合簡夫人騎,並願加以訓練和**,等等。向來桀驁不馴的重騎兵野性全收斂起來了,變得俯首帖耳,乖乖地做一個讓人放心的弟弟。卜禮格斯小姐從倫敦經常向他報告有關小羅登的狀況。留在那裏的兒子自己也會向人問好了。
“我過得很好,”他在信中寫道。“我希望您身體健康。我希望媽媽身體健康。小馬駒很好。葛雷帶我騎馬上公園。我已經能騎著它慢跑。我遇到了和我一塊兒騎過馬的那個小男孩。馬兒慢跑的時候,他嚇得哭了起來。我不哭。”
羅登把信念給兄嫂聽,簡夫人聽了非常高興。準男爵許諾負責侄兒上學的費用;他那心地善良的妻子給了瑞蓓卡一張鈔票,請她代買一件禮物送給小羅迪。
日子一天一天過去,宅院裏的女眷悠悠然居家度日,偶爾也有一些節奏舒緩的娛樂裝飾她們的生活,鄉下的大家閨秀有這樣的生活娛樂也就心滿意足了。到了用餐和禱告的時候有人打鍾。每天上午吃過早點,兩位小姐由瑞蓓卡教導她們練習鋼琴。然後她們穿上厚底鞋在林苑或矮樹叢中漫步,或者越過柵欄到林子裏去,給農家的病人發放索思碭夫人推薦的藥和小冊子。伯爵夫人還親自乘一匹小馬拉的輕便車外出,那時瑞蓓卡往往坐在老太太旁邊認真地恭聽她的長篇大論。晚上,羅登太太為全家人唱亨德爾和海頓的歌曲,有時間的時候便去編織一件很大的毛線活,仿佛她生來就與之有緣似的,這種生活方式大有一直延續到她以耄耋之年和生命結束之勢,那時她將遺留下大量有息無期的政府債券和後人對她的無盡的緬懷之中。總之,沒有任何跡象表明她有很多心事,正在策劃實施天衣無縫一般的計謀,而貧窮和債主一直守候在林苑門外,專等她重新走出這片世外桃源,就會餓虎撲羊一般向她襲來。
“做一位鄉紳太太並不難,”瑞蓓卡如是想。“要是一年有五千鎊的收入,我可以做個賢妻良母,整天泡在育兒室裏,或者數棚架上結了多少杏子。我也會向那些老婆子探問她們的風濕病好些沒有,花兩三個先令的代價吩咐熬一大鍋熱湯施舍給窮人,這對於一年五千鎊進款來說,隻是微不足道歎的一點點。我可以穿上前年流行的時裝,坐車到十英裏以外去赴鄰居的宴會。我可以在教堂裏的家族專座上聽布道時不讓自己睡著;或者放下帽子上的麵紗躲在帷幕後麵小睡一會兒——隻要練上一段時間就肯定能做到。我可以付清每一份欠債,隻要有錢。此地那些神氣十足的主兒無非仗著手裏有錢,並不是他們有什麽真本事。他們居高臨下,用可憐的目光俯視我們這些失寵了的窮光蛋。他們賞給我們的孩子一張五鎊的鈔票,便自以為自己是施舍了,而我們沒錢就該讓人瞧不起。”
沒準兒瑞蓓卡的想法是有她的道理,她與正派女人之間的差別也許隻是一個有沒有金錢和財產的問題——誰知道呢?如果把物質**的因素考慮進去,是很難講某甲的品德一定比某乙好。榮華富貴的即便不一定能使人誠實,至少能使人有麵子。一位高級市政官剛剛赴宴吃過海龜湯,回家途中決不會跨下自備馬車去偷一條羊腿,但要是讓他餓上幾天,你不妨瞧瞧他會不會乘人之危把一長條麵包塞進自己的口袋裏。蓓姬把世人是非好賴的差別與境遇機會的不同這樣聯係起來加以衡量評估,自己也就心安理得。
七年前,她曾在這些熟悉的故地過了兩年。如今,她又到昔日愛去的田野和樹林、池塘和果園、老宅的各間屋子一一重遊。當初她在這裏的時候還年輕,或者說還比較嫩,因為她已經忘了自己是否真正年輕過。但她記得七年前自己有什麽樣的思想和感情,並把它們與見過了世麵、和大人物在一起生活過、地位比當年的家庭教師高出很多的她今日所思所感作了對比。
“我之所以能從任人欺侮的狀態中掙脫出來,是因為我有頭腦,”蓓姬忖道,“而世上其餘的人幾乎全是傻瓜。現在我不能走回頭路,不能再跟過去在父親畫室裏見慣的那班人在一起。如今上我家門的是戴星章、佩勳綬的大貴人,而不是兜裏隻有些許板煙絲的窮畫家。我的丈夫是貴族出身的紳士,我跟一位伯爵千金是妯娌,而幾年前就在這個院子裏,我的地位比傭人差不多。當我隻是一個窮畫師的女兒時,不得不用好聽的話哄得拐角後麵的雜貨鋪老板答應賒給我們一點兒食糖和茶葉;然而,如今我真正擁有的又比昔日多到哪兒去呢?倘若我嫁給對我懷著一片真情的弗蘭西斯,我也不可能比現在更窮。老天哪!我寧可不要我在社會上的地位,寧可不要所有的高親,但願能把這一切換成一筆三厘年息的公債,能過上富裕的生活就夠了。”由此可見,蓓姬也感到浮生若夢,世事茫茫,很想有那麽一個安全的避風港下錨停泊。
她或許有過這樣的想法:如果走一條平坦的路,做一個循規蹈矩、安分守己的小人物,恐怕也能得到她如此迂回曲折、苦心掙來的那點兒福分,縱有區別也差不到哪裏去。但是,正如欽設克勞利莊上的兩位小姐總是避開停放她們父親屍體的房間一樣,即便蓓姬曾這樣想過,她也會繞過這種思緒,不去細細品味。她對之采取的態度是回避和輕視,或者可以說她已有了隻進無退的另一條路。我以為,一個人的道德觀念中最最徒勞無益的要算後悔自責。如有這樣的念頭萌生,加以扼製是再容易不過的;而某些人倒也幹脆,他們從不自省,請問何悔之有?
卻說瑞蓓卡在欽設克勞利鎮逗留期間,使出渾身招數,多多益善地結交那些“為富不仁”的主兒。簡夫人和她的丈夫給蓓姬送行的時候,向她表達了最熱情的美好祝願。皮特夫婦高興地期盼著岡特街的宅邸修葺一新之時,他們又可相會在倫敦。索思碭夫人為瑞蓓卡準備了一包藥備用,並托她捎封信給勞倫斯·格裏爾斯牧師,請他拯救帶去此信的罪人免遭地獄之火熬煉。皮特用駟馬高車把羅登夫婦送到馬德伯裏,而他們的行李已經先由一輛板車發出,還帶去不少獵獲的野味。
“您又可以看到您可愛的兒子,真是太幸福了!”簡夫人在與小嬸子分手時說。
“是啊,太幸福了!”瑞蓓卡說著把一雙綠眼睛往上一翻。她終於能從此地脫身,簡直太高興了,可是又不願離開。欽設克勞利鎮這地方實在教人發悶,然而這裏的空氣卻比她長期呼吸的那種空氣來得純淨。這裏的人個個無聊得要命,但自有其獨特的親近之處。
“這都是長期吃三厘年息造成的影響,”蓓姬暗暗對自己說,這話倒是對的。
無論如何,當郵車駛入畢卡第利大道時,倫敦耀眼的燈光畢竟讓人高興,而卜禮格斯在柯曾街已把爐火燒旺,小羅登也沒上床,準備迎接爸爸媽媽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