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吉·歐斯本如今已在拉塞爾廣場他爺爺宅內站穩腳跟:他父親的房間歸了他;那兒所有的財產將來無疑由屬於他繼承。那孩子帥氣的相貌、灑脫的舉止和高貴的氣派,深得他爺爺的歡心。老歐斯本先生為有這麽個孫子感到非常驕傲,如同當年為自己的兒子喬治感到驕傲一樣。
小喬吉享有的奢華和受到的嬌縱比他父親更甚。現在老歐斯本為小喬吉的未來設想的目標比喬治時候的高多了。他要把小家夥打造成一個地地道道的上等人。
他們在晚餐桌上相遇時,爺爺每次問孫子這一天讀了什麽文章,並且懷著濃重的興趣聽他報告自己的學習情況,並且假裝完全聽懂小喬吉講述的內容。冒充內行並沒有增添孩子對他的尊敬。孩子的頭腦靈敏,而且在別處已經受過良好的教育,所以很快就看出爺爺是個大笨蛋,便開始牽著他的鼻子走,反而以高高在上的姿態對待老歐斯本。以前喬吉雖然家境貧寒,各方麵都受到條件的製約,但他接受的教育不比爺爺設計的宏大計劃少,是有可能把喬吉培養成一個不錯的正人君子。他是由一個善良、溫柔而嫻淑的女人撫養長大的,母親除了兒子沒有什麽可炫耀的,但她的心地是那麽正直,舉止是那麽文雅、謙遜,光憑這些就完全稱得上是一位真正的淑女。她家庭負擔很重,整天一句不吭地忙於做自己的事情;誠然,她向來沉默寡言,但她從不出口傷人,也從不心生歹念。她安分守已,質樸誠實,有的是一顆純潔善良的愛心。說實在的,我們可憐的小愛米莉亞怎麽能不是一位真正的淑女呢?
小時候喬吉主宰著這個柔弱善良的女人。與她的純潔、纖柔形成強烈對比的是,喬吉繼而接觸的那個老頭兒自私、愚蠢、虛榮——可是喬吉同樣把他攥在自己手心裏。
他母親在家時刻牽掛著他,悲涼孤寂的長夜大部分時光醒著在想他,而這位小少爺有的是消遣玩耍的各種玩意兒,所以他離開愛米莉亞後過得挺滋潤。
且說小喬治·歐斯本少爺的享受奢華極了,反正老爺爺有的是錢,盡可敞開了地花,他認為孫子該有的一件也不能少。車夫馬丁受命為小少爺挑選到一匹小馬,那是用錢所能買到的最漂亮的馬駒,喬治騎著它先是在騎術學校練習,最後可以盛裝騎行在海德公園了,由馬丁跟在他後頭。每當小喬吉學著公子哥兒的氣派腳跟下捺、小跑上來時,他爺爺就會用臂肘輕輕碰一下他姑姑,說:“歐斯本小姐,你看。”他開懷大笑,高興得紅光滿麵,並朝窗外衝著喬吉頻頻點頭;與此同時,馬丁向車上的東家行禮,馬車的跟班則向喬吉小少爺致敬。
雖然還不足十一周歲,可喬治少爺穿的褲子已經跟大人的一樣有帶子係住腳掌,一雙小靴子漂亮極了。他的馬刺是鍍金的,馬鞭子頭上包金,圍脖用一枚珍貴的別針扣住,一雙羊皮小皮套是康杜伊特街磊姆鋪子裏最上等的貨色。他母親曾給他兩條領巾,並且為他臨行密密縫製了兩件小襯衫;現如今那些東西已被十分講究的料子的內衣所替代。他的上等細麻布襯衫前襟上釘著寶石小扣子。凝聚著慈母愛意的廉價衣物給撂在一邊——想必歐斯本小姐把它們賞給了馬車夫的孩子。愛米莉亞盡量使自己相信:她看到小喬吉的巨變心裏很高興。的確,她見小喬吉的儀容如此帥氣秀逸,簡直喜出望外。
她花一個先令請人為兒子用黑紙剪過一張側影;這幀剪影掛在她床邊牆上另一幀瓷像旁邊。一天,孩子按常規來到布朗普頓,當他策馬經過那條小巷時,照例吸引了所有人來目睹他的風采。他麵帶神氣的笑容,十分莊重地從大衣兜裏(那是一件帶尖頂帽和絲絨領的白色外套,款式瀟灑極了)取出一隻紅色紋皮盒兒,把它遞給母親。
“這是我用自己的錢定做的,媽媽,”他說,“我想你也許喜歡。”
愛米莉亞打開盒子,輕輕發出一聲驚喜的讚歎,接著摟住兒子把他吻了個遍。那是喬吉自己的微型肖像,製作十分精致(不過做母親的肯定覺得還不及兒子本人一半漂亮)。有一位畫師的作品陳列在南安普敦路的櫥窗裏,吸引了老歐斯本先生的目光,他要那個畫師給孫子畫一幅肖像。喬吉自己有很多錢,他問畫師畫一幀微型瓷像要多少錢,還說要自己掏錢把它送給母親。畫師欣然答應照辦,而且隻收有限的費用。老歐斯本聽說有這等事,興奮不已,反而給了孫子比他為瓷像付出的錢還多一倍的金鎊。
當然,爺爺的高興跟愛米莉亞的那份狂喜不能相提並論!喬吉的禮物是他深愛母親的鐵證,它使愛米莉亞相信世上沒有哪個孩子像她的兒子這樣心地善良。此後有好長時間,她一直陶醉在兒子的深情和自己的幸福之中。可憐的母親把瓷像放在枕頭底下睡得很沉,還對著它無數次地親吻、流淚和祈禱!她所愛的人隻需作出一點點善意的表示,便能使這顆柔弱的心充滿感激之情。自從她與喬吉分別以來,還沒有體會過如此的幸福。
喬吉少爺在他的新家儼然是一派麵南稱王的派頭。
“看他這模樣,”宴席上,老頭兒會用臂肘碰一下坐在自己身旁的人說道,滿麵紅光的臉上洋溢著滿心歡喜,“您見過這樣的小大人嗎?”
然而,歐斯本先生的朋友們對於這位孫少爺嘩眾取寵的表演,反應卻十分冷淡,托非律師的三個兒子在伊林市梯克留斯博士的寄宿學校上學,湊巧回家度假,竟在拉塞爾廣場被小他一歲的喬吉暴打一頓,盡管老歐斯本看得十分高興,律師太太的情緒卻非常糟糕。做爺爺的特地給孫子兩個金鎊嘉獎他打得漂亮,並允諾,隻要喬吉照這樣把個頭或年齡比他大的男孩“揍扁”,往後還可以領到獎賞。老歐斯本隱約地意識到,男孩子與人爭鬥能鍛煉意誌,而學會以強欺弱將使他們受益匪淺。一直以來,英國青少年一直受到類似的教育,對於在孩子們中間司空見慣的渾不講理、以強欺弱、凶狠歹毒的行為,我國有眾多之人為之辯解乃至大加讚賞。
喬吉因打敗托非少爺而受到鼓勵和獎賞,自然想贏得更多的勝利。一天,他身穿十分花哨的新衣服,在聖潘克拉斯附近有意炫耀。一名麵包鋪的學徒衝他的裝束嘲諷了幾句,小少爺氣急敗壞地脫下華麗的上衣,交給當時和他一起的朋友(拉塞爾廣場大科倫街的托德少爺,他父親是歐斯本商行裏資曆較淺的合夥人)。喬治想把那名烤麵包的小師傅打翻在地。但這一回他遇到了對手,結果是小師傅給了他結實的一頓打。喬治鼻青眼腫回到家裏,他那高級衣料的襯衫縐邊上沾了好多血,全是從他自己鼻子裏淌下來的。他告訴爺爺,說跟一個彪形大漢打了一架;此後到了布朗普頓老家,他又編了一個很長的故事誇大這場血戰(其中一句也信不得),把他可憐的母親嚇壞了。
拉塞爾廣場科倫街的這位小托德,是喬治少爺的好朋友和崇拜者。兩人都愛好畫戲中的人物,愛吃杏仁太妃糖和木莓蛋糕,每逢天氣適宜,他們常一同到攝政王林苑和蛇塘去滑雪橇、溜冰。兩人都是戲迷,老歐斯本先生總是吩咐喬治少爺的跟班保鏢羅森陪他們去看戲——三人一起坐在劇場的正廳後座,開心至極。
在跟班保鏢的陪同下,倫敦主要的戲園子他們都去過了——從德盧裏街到賽德勒泉所有的演員他們都認識,甚至在自己簡易的小劇場裏為托德一家和他們的小朋友表演許多看過的戲,包括韋斯特塑造的一些著名角色。跟班羅森出手闊綽,隻要手頭有錢,常在散戲後請小少爺吃牡蠣,喝一杯果汁朗姆酒祝他睡個好覺。可以肯定,羅森的錢不會打水漂,因為小少爺花錢更大方,跟班陪他過得這麽開心,喬吉肯定有回報。
為了把小喬吉打扮得體麵些,特地從西城請來一位著名的服裝專家。老歐斯本先生堅決不要市中心或霍爾本地區的蹩腳裁縫,說他們技術差(不過給老紳士自己做衣服,市中心的裁縫已經相當優秀了)。康杜伊特街的伍爾西先生得知可以無須考慮價格,於是便讓自己的想象力隨便發揮。他送往小少爺家中的褲子、背心、夾克衫無不別具一格,匠心獨運,足以打扮整整一所學校的小花花公子。喬吉有赴晚會穿的白色小背心,就餐時穿的立絨小背心,一件東方圖案的薄紗晨袍非常漂亮,價格也不菲,總之一幅皆是十足的大人氣派。他每天吃飯前都要更衣,他爺爺稱之為“活像個純種的西城公子哥兒”。有一名仆人負責專門聽候他差遣,伺候他梳洗穿戴,鈴聲一響,就立即待命,有他的信就一定得放在銀盤裏給他送去。
早餐後喬治會坐在飯廳裏的扶手椅上讀《晨郵報》,儼然是個大人。
“他罵人的本事夠到家的,”仆人們對他的早熟又驚又喜。那些還記得他的上尉父親音容的人,稱喬治少爺跟他爸一模一樣。自從小喬吉來到拉塞爾廣場,他那活潑、專橫、動輒罵人,但嘻嘻哈哈、無憂無慮的性格,為這幢宅子平添了蓬勃生氣。
教育喬治的重任托付給了附近的一位飽學之士,他開了一所私人學校,“對貴族及上等人家的子弟準備上大學、進議院、從事需要高深學識的職業進行教育;本校摒棄舊式學校至今仍在采用的有損人格尊嚴的體罰方式;本校實施家庭式教育,學生在此將接受上流社會高雅環境的感染,得到與在自己家中一樣的關懷與嗬護。”牧師勞倫斯·維爾先生和他的妻子維爾太太便以此方式招徠學生的,他們的家庭座落在布魯姆斯伯裏的哈特街,維爾先生也兼職貝拉克爾斯伯爵的家庭牧師。
通過廣事招攬和多方遊說,這位家庭牧師和他的太太通常能募到幾名學生,他們的家長付了高昂的費用,認為把孩子安置在十分理想的環境中。當喬治入學時,那兒有一名來自西印度群島的大個子男孩,他有著紅木般的赤褐色皮膚,一頭鬈發像羊毛,偏偏特別愛打扮,從沒見有誰來看他;另一個粗手笨腳的壯小夥兒已經二十三歲,過去他沒有受過良好的教育,如今維爾先生和維爾太太得設法讓他進入上流社會;其中兩個是在東印度公司軍隊服役的班格爾斯上校的兒子——以上四名寄宿生由維爾太太提供品位高雅的膳食。
喬吉和其餘十來名學生同樣都是走讀生。早晨他的朋友羅森先生護送他上學;如果天氣好,下午喬吉就騎他的小馬駒回去,由馬夫一路跟在後麵。同學和老師都知道喬吉的爺爺是個大富翁。牧師維爾先生不時就這個話題對喬吉說好話,說他命中注定要飛黃騰達,應當趁年輕刻苦用功,為成年後居高位、任要職作準備;並說少時聽話是長大後指揮他人的基本;因此維爾先生要求喬吉不要帶糖果到學校裏來,以免損害兩位班格爾斯少爺的身體——維爾太太的飯菜既精美又豐盛,他們愛吃的茶,應有盡有。
至於學科設置——維爾先生喜歡用拉丁文稱之為currculum——內容真是多姿多彩,凡是已知的每一門學科,到哈特街來學習的這些少爺都可以學一點兒。牧師維爾先生備有太陽係儀、通電機、手搖車床、解剖台(設在洗衣房內)、化學實驗儀器以及被他稱之為精選文庫的圖書室,據說自古至今用所有文字寫下的所有最優秀著作那裏全有。他帶領學生們參觀大英博物館,在那裏就陳列的古物和各種博物學標本大發宏論,引得其他參觀者一個個圍攏來聽他講解,所以整個布魯姆斯伯裏區每個人都崇敬這位博學的牧師。每當他說話的時候(他幾乎整天說個沒完沒了),總是盡量使用詞典提供給他的音節最長、最文縐縐的字眼,因為他持一種非凡的見解:使用高雅、堂皇、聽起來不一般的字眼,比使用小家子氣的一般詞語無需多花一文錢。
假設,他在學校裏會這樣對喬治說:
“昨晚,我那位卓越的朋友、名副其實的考古學家——諸位,他絕不是什麽冒牌貨——真正的考古學家、巴爾德斯博士與我就一些學術問題促膝長談,之後我在回家的路上看見,拉塞爾廣場德高望重的令祖那棟氣概不亞於王府的宅第窗戶燈火通明,好像有節慶盛會。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歐斯本先生昨晚也許在大張華筵宴請高朋勝友吧?”
頗具幽默感的小喬吉,經常當麵校仿維爾先生的舉止談吐,而且膽大包天,手法靈活;他會回答說,維爾先生的推斷天衣無縫,簡直神了。
“既如此,諸位,我敢打賭,有幸得到歐斯本先生盛情款待的嘉賓,決計沒有理由責怪酒食不豐。我本人曾多次享有這份榮幸。(順便提一下,歐斯本君,今天上午您遲到了一小會兒,而且這樣的錯誤已經不止一次。)諸位,之前我說到雖然譾陋如鄙人,多蒙歐斯本先生看得起,亦曾親承盛宴相待。盡管我出席過世上頂級的大貴人舉辦的宴會(之所以這樣說,因為我認為對我有幫助的朋友、尊敬的喬治·貝拉克爾斯伯爵大人稱得上是其中的一位)——盡管如此,我仍然覺得,英國商人的宴請排場毫不遜色,接待同樣體麵。布拉克君,之前念到《羅馬史簡編》那一段的時候,由於被歐斯本君的遲到打斷了,現在請接著往下念。”
在一個時期內負責教育喬治的便是這樣一位大人物。愛米莉亞被他特別藻飾的出言吐語弄得莫名其妙,但認定他一定學識淵博。可憐的寡婦一力結交維爾太太,有她自己的理由。她樂意到那所房子裏去,目的是能在喬吉上學時與兒子相見。她喜歡應邀去出席維爾太太用意大利語稱為conversazioni的茶話會(粉色請柬就是這樣寫的,上麵還印有希臘文雅典娜書院字樣)。在每月一次的這種聚會上,牧師先生用淡茶和深入的演講招待學生及其親友。每次茶話會可憐的愛米莉亞有請必到,隻要有喬吉坐在她旁邊,做母親的總是無比重視這樣的機會。她雷打不斷地從布朗普頓步行前往;散會後,喬吉和隨從羅森先生一同先行,可憐的歐斯本太太穿上大衣,係好圍巾準備步行回去,這時她總要和維爾太太擁抱,為女主人邀請她來度過一個美妙的晚上感激涕零。
喬吉每周都要把學業報告單帶回家讓爺爺過目;根據報告單來判斷,他在這位天才的博學鴻儒教授下掌握的知識可謂成績斐然。印在表格上的各門課程的名目不下二十餘項,學生的每項成績由維爾先生打分。喬吉的希臘文得分為優等(用希臘文填寫),拉丁文為最佳(用拉丁文填寫),法語為甚佳(用法文填寫),等等。到學年結束時,每個學生各門學科都能獲獎。就連一頭鬈發像羊毛的斯沃爾茨先生(他是麥克穆爾太太的同父異母弟弟)、布拉克先生(那個一直被困在農村的二十三歲褦襶子)以及之前提到過的那個搗蛋鬼托德少爺,也都得到每本價值十八便士的小書,書裏當然蓋著雅典娜書院的希臘文印記,還有維爾先生用拉丁文寫給那些年輕朋友的浮誇題詞。
托德少爺一家可以說是仰仗歐斯本家成功的。老歐斯本把托德從一名辦事員任命成為自己商號的合夥人,還給他兒子當教父(後來小托德一輩子在名片上印的都是歐斯本·托德先生,並且大大方方地跨入上流社會)。簡·歐斯本小姐則在瑪麗亞·托德小姐受洗禮時到場盯眘,以後每年向她的教女贈送祈禱書、宗教小冊子、非常低的低教會派詩集或其他紀念品。歐斯本小姐經常帶小托德兄妹坐她的馬車出去逛;要是他們身體不適,歐斯本小姐有一名穿長毛絨齊膝肥腿褲和背心的聽差會從拉塞爾廣場送果凍等美味到科倫街去。科倫街對拉塞爾廣場簡直抱著誠惶誠恐的態度。托德太太很能幹,善用紙剪出條狀花紋用作筵席上羊大腿肉的擺盤,或用蘿卜和胡蘿卜雕成活靈活現的花兒、小鴨等等;每當“廣場”那邊(他們一直這樣稱歐斯本先生的宅子)大宴賓客時,托德太太總會去幫忙準備,而從沒有坐到筵席上去的奢望。倘若十點多鍾某一位客人還未入席,托德會被邀請入席。托德太太和瑪麗亞則在傍晚時分過來,輕輕叩門,悄悄進屋,等到歐斯本小姐帶領女賓吃完飯來到樓上客廳裏,她們母女已經先到達,準備唱幾首二重唱,直到男賓上來為止。可憐的瑪麗亞·托德;可憐的姑娘!這幾支二重唱、奏鳴曲,她得在家又彈又唱苦練很長時間,才能到廣場為賓客助興!
看來命運就是如此安排:喬吉總是讓自己周圍的每一個人聽他命令,朋友也好,親屬也罷,傭人更不在話下,在這個小家夥麵前統統隻有遵命照辦的份兒。不得不說,他自己非常願意接受命運的這種安排。人們大都如此。喬吉也願意扮演人上人的角色,很可能他有這方麵的天賦。
在拉塞爾廣場,人人都怕歐斯本先生,而歐斯本先生卻怕喬吉。這孩子無所畏懼的風度、談起書本和學業來不假思索的本領、跟他父親一般無二的模樣,使得老歐斯本在他麵前總有幾分心虛(喬吉的父親長眠在遙遠的布魯塞爾,直到去世也沒有跟自己的老子和解),於是就完全縱容那位小少爺。小喬吉有時無意間顯現出某種得之於遺傳的表情或語氣,會令老紳士大為震驚,以為大喬治又來到他的眼前。過去他對兒子過於嚴格,現在他試圖慣壞孫子以贖前愆。他對歐斯本小姐態度惡劣和開口就罵一如既往;可是喬吉下樓吃早飯遲到了,他卻笑眯眯地等候,從不惱火。
喬吉的姑姑歐斯本小姐是個不再年輕的老姑娘,在壓抑的氛圍中遭受了四十多年的粗暴無禮,早已喪失了所有的膽氣。要她唯命是從,對於一個有勇有謀的少年來說還不簡單至極?每當喬治向姑姑要任何東西,從她食品櫃內的一瓶瓶果醬到她畫具盒裏幹裂的舊顏料(那舊盒子是她跟思彌先生學畫時的東西,想當年她還算得上青春少年),喬吉總是能得到自己的心宜之物。目的實現後,他就不再把姑姑放在眼裏。
他的朋友和知心人都有誰?崇尚浮誇、拍他馬屁的老校長算是一個;比喬吉年長幾歲、但喬吉隨時可以欺侮他的小托德也算一個。溫柔的托德太太十分願意喬吉跟她八歲的小女兒、人見人愛的蘿莎·潔脈瑪一起玩。
“這倆孩子在一塊兒真的是一對金童玉女,”托德太太如是說,但是這話當然沒讓“廣場那邊”的人聽見。期盼女兒攀高枝的母親幾乎都這麽想:“世上的事誰知道?難道他們不是挺合適的小兩口嗎?”
喬吉的老外公腰杆子當然挺不起來,他同樣被小霸王外孫管理得服服帖帖。他不會不尊敬一位衣著如此講究、騎行時後麵有馬夫保護的小少爺。而另一方麵,喬吉也早已聽慣了外公的老冤家歐斯本先生用無禮的語言無情地詈罵、諷刺約翰·塞德立。在歐斯本嘴裏,他的名字不是老要飯的、賣煤老鬼,就是老窮光蛋,還有好多其他花樣,反正十分惡毒、賤視之能事。小喬吉能看得上這樣一蹶不振的倒黴蛋嗎?就在喬吉住到爺爺那兒去幾個月以後,塞德立太太便去世了。她和外孫之間感情不深。喬吉甚至不願裝出一點傷心的樣子。他穿上一身十分體麵的新喪服到布朗普頓看望母親,心中很是生氣,因為他本來十分想去看一出戲卻去不成了。
老太太這場病累壞了愛米莉亞,但也可能幫了她。女人吃的苦遭的罪,我們男人怎麽會知道?很多女人平日裏逆來順受的許多煩惱,哪怕隻讓男人攤上其中的一點點,我們就會發瘋。沒完沒了而又百分之百無償地當奴隸;始終不變的溫柔嗬護遇到的卻是同樣不變的鐵石心腸;辛勞、深情、耐心、眷念甚至換不來一句謝謝——這一切許多女人都必須默默地忍氣吞聲,而在人前還得故作歡笑,裝作什麽事兒也沒有。她們都是聽話的奴隸,不得不自己騙自己,實際上骨子裏軟弱得可憐。
愛米莉亞的母親以前老是坐在椅子上,後來終於躺倒了,並且之後一病不起。歐斯本太太除了匆匆跑去看一下喬吉外,所有時間侍奉在病榻旁。盡管她難得出去幾回,老太太也是抱怨得沒完。當年順遂時,塞德立太太是個和善慈藹、十分可愛的母親,然而貧病交迫壓垮了她。愛米莉亞並不因母親有病並且與她不親近而怨天尤人。相反,她本來處在另一件傷心事的影響下,現在病**的老母一直發出聲聲叫喚,使愛米莉亞的思緒不能老較真,倒是幫她熬過了最難忍的那個時期。愛米莉亞遭到母親的臭罵,總是無怨無悔,不斷為母親把壓實的枕頭重新拍鬆墊好;無論一直盯著她的老太太如何吹毛求疵,她的應答總是柔聲細語;憑著一顆虔誠而樸實的心,她一貫拚命用自己感覺得到、說得出口的最好話語來安慰母親,驅散悲觀絕望的情緒——如此直至替母親合上那雙曾經慈愛地望著她的眼睛。
嗣後,她又獻出所有時間和一片孝心安撫和勸慰孤獨的老父,可憐他被這沉重打擊震懵了,孤零零一個人不知道如何是好。他的妻子、他的名譽、他的金錢——他最鍾愛的一切都已永遠離他而去。隻有愛米莉亞還陪伴著他,用溫柔的臂膀扶持這個心力交瘁走不動的老人。筆者不打算沒完沒了再講下去,這個故事實在太無趣、太無聊。我看到名利場上人們已經受不了,打起哈欠來了。
一天,那幾位公子哥兒紮堆在維爾先生書院的課室內,這位貝拉克爾斯伯爵大人的家庭牧師依舊正在嘰嘰喳喳地大唱高調——這時,一輛精美的馬車來到用雅典娜雕像裝扮起來的門前停下,隻見兩位紳士從車廂裏邁出來。班格爾斯上校的兩位少爺急忙跑到窗口去,心中隱約在想:該不會是他們的父親從孟買來了?那個二十三歲的大塊頭學生,剛才還在為《羅馬史簡編》中某一段落偷偷傷心來著,這會兒把他髒乎乎的鼻子貼在窗玻璃上盯著門前的駟馬高車,其中一名穿號衣的聽差從馭者座上蹦下來,放下活動階梯讓兩位紳士下車。
“一個胖子和一個瘦子,”布拉克先生還沒講完,外麵已傳來打雷一般的敲門聲。
從牧師校長到喬吉少爺,大家都急於知道來者身份:校長希望兩位紳士會把他們的兒子送來上學;喬吉則希望能得到一個理由撂下書本。
學校的一名小廝號衣上的銅扣子都掉了色,樣子夠可憐的,每當需要去開門的時候就把一件很小的外套繃在身上。他走到課室裏來說,有兩位先生要見歐斯本少爺。校長和這位少爺今天上午曾爭吵了一會兒,因為兩人對上課時把薄脆餅拿出來請客一事意見不同。但維爾先生臉上立刻恢複往常那種彬彬有禮的麵容,說:
“歐斯本君,我同意您去會見坐馬車來看您的朋友,同時麻煩您代我和維爾太太向那兩位紳士問好。”
喬吉走進會客室,見到兩個陌生人;他依舊擺出一副傲慢的姿態昂著頭打量來客。胖的一個蓄著八字胡髭;瘦高個兒穿著一件藍色大衣,臉曬成了深棕色,頭上滿是白發。
“天哪,太像了!”瘦長的那位先生吃驚道。“你能猜得出我們是誰,喬治?”
孩子的臉一下子紅了起來,每當他情緒激動的時候總會這樣,同時一雙眼睛閃閃發亮。
“另一位我不知道,”他說,“可我想您一定是鐸炳少校。”
是的,他正是我們的老朋友鐸炳。少校跟喬吉問好時,高興得聲音有些發顫;他握住喬吉的兩隻手,把孩子拉到自己身邊。
“你媽媽跟你提起過我沒有,啊?”他問。
“她說起過,”喬吉答道,“時常會說起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