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對“自然美”的初步肯定,“自然美學”很容易走向一個極端,就是所謂的“肯定美學”(Positive Aesthetics)。這就引發了相當大的爭議,從西方到中國都是如此。我們就來討論這樣一種觀點——大自然中的一切都是美的嗎?
所謂“肯定美學”,就是不否定的美學,它肯定了自然當中的一切都是美的。這種美學以一種“自然全美”的姿態出現,在整體上具有一種試圖否定自然內存在的人化因素的傾向,從而在環境美學的星叢當中“獨樹一幟”。實際上,這種美學應該說是一種“無人的美學”,以自然為絕對中心而毫不考慮人化因素的極端美學。
當代意義上的“自然美學”的出場,其背後仍有“環境倫理學”的要素在起作用,學者們在肯定了“自然美”乃至“自然全美”的同時,實際上也賦予了審美者一種主動去“保護生態”的道德責任。
一言以蔽之,所謂的“肯定美學”,就是認定“全部自然皆美”的美學,或者說,“就本質而言,一切自然物在審美上都是有價值的”[37]。這裏麵,關鍵還在於“就本質而言”的這種限定,這就意味著,諸如艾倫·卡爾鬆這樣的持肯定美學觀的美學家,並沒有肯定現在我們所麵對的自然全是美的,而是從一種“回複性”的角度來看待問題的。
從正麵來說,自然在其本來的意義上都是美的,如果我們現在覺察到自然的“非美”的性質,那麽這恰恰不是自然本身具有的,而是“人為”所致,這就是從負麵來規定的。這就需要為肯定美學家們做一點辯護:他們並沒有從“量”的角度肯定一切自然皆美,而更傾向於從“質”的角度來加以規定。而且,這種規定乃是反對按照人化的任何觀念來“觸犯”自然的。如此被人化的自然,那就不可能被納入美的範圍之內了。
於是,“肯定美學”的結論便是,基本上可以“肯定”的是自然的適宜的或正確的審美鑒賞,而“否定”的審美判斷則寥寥乃至為零,所以,這裏所說的審美價值為“積極的審美價值”。恰恰由於自然的審美價值隻是“積極”而無“消極”,所以由此衍生的美學,才對自然采取“全麵肯定”的立場。
卡爾鬆的“肯定美學”,曾被歸納為四個主題,如今看來這種歸納還是相對準確的:
(1)“本質性美的主題”:原初自然在本質上是具有積極審美特質的。
(2)“無否定判斷主題”:關於自然的否定性審美判斷是不適宜的。
(3)“平等審美價值主題”:所有的自然美都平等地具有審美價值。
(4)“完美審美主題”:自然具有最大化的審美價值。[38]
從邏輯關聯上說,第一主題隻是個邏輯起點,後三個主題是其推演:第二主題是從否定的方麵論述的(既然已經肯定,那就沒有否定),第三主題是就自然物之間的比較而言(既然全美,那就沒有等級,這近似莊子所說的“齊物論”),第四主題的“最大化”則把自然本身的審美性推到了極致(自然本身不僅是美的,而且更是完美的),四個主題的內在關聯從起點走向了高處。
當然,這種“自然全美”的極端觀點有待商榷,而且必須商榷,特別是其背後所隱藏的那種“科學主義化”的視角值得被懷疑。
與卡爾鬆所宣稱的“自然全美”說看似迥異,羅爾斯頓在其重要學術著作《環境倫理學:大自然的價值以及人對大自然的義務》中提出質疑:“大自然中的一切都是美的嗎?”[39]顯然,這位倫理學家的回答是否定的,他並不讚同美學家那種“審美泛化”的視角,但是,他認為隨著自然物的腐爛而重歸循環係統,生態係統中“自然之醜”是可以得到轉化的。
按照卡爾鬆的觀點,所有的“原始自然”就本質而言皆具有審美價值,自然物全部具有審美價值,這種價值還是“積極的”,那麽,之所以產生了“消極的”自然醜,那也是人為參與自然的負麵結果。相反,羅爾斯頓則傾向認為,並不是自然的每一個部分,都毫無例外地擁有積極的審美價值,然而,他至少接受這樣一點,那就是自然物在“本質上”擁有這種價值,諸如麵對自然的崇高(也就是康德所謂的“數學的崇高”而非“力學的崇高”),大自然就把許多醜的要素融入“崇高之美”當中。必須補充說明,羅爾斯頓的從“本質上”看與卡爾鬆的“就本質而言”並不同義,後者給出的是個“全稱判斷”(所有自然物本“是”如此),前者則傾向於給出“價值判斷”(所有自然物本“應”如此)。二者雖然接近但不可混淆。
進而,羅爾斯頓還是與卡爾鬆劃清了界限,他認定“自然皆美”不符合事實,因為“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大自然不會失誤,因為它並不站在審美意向上對任何事物加以評判。……但是,在另外的意義上,大自然似乎又經常地,甚至處處都在失敗。有機體和生態係統都可被毀滅掉。作為那種認為大地上的所有自然物都具有積極的審美價值的觀點的一個反證,首先,我們要指出風景帶中各種不同事物(即有機體)的美感屬性;其次,我們要考慮生態過程的美感屬性;第三,我們要進而考察整個生態係統的美感屬性”。[40]
由此可見,與卡爾鬆囿於審美視野不同,羅爾斯頓的視野更為廣闊,他站到了自然整體進化的高度,並不拘泥於個別時空當中具體的美醜現象,而是放眼整個生態係統的進化,並持一種樂觀主義的立場:
在漫長的自然史中,建設性力量對破壞性力量的征服才是進化的基調;對人的審美能力而言,這一基本的進化基調是至關重要的;它創造出來那些具有美感屬性的事物,當人類產生並發現這些事物時,他們就由此產生了一種積極的審美體驗。[41]
實際上,無論是羅爾斯頓的環境倫理思想還是環境審美思想,都建基於一種“生態整體主義”的觀念之上,關注的是非人類的“自然實體”和“整體自然”的全然內在價值。
“生態整體主義”強調把生態係統的整體利益而非人類自身利益作為最高價值。
然而,羅爾斯頓的基本環境觀念充滿了一種西方的“荒野意識”。在本書的開頭,從“中國最美的地方”評選這個具有爭議性的例子開始談起,就是為了說明,中國主流傳統並不符合“走向荒野”的西化模式。這意味著,此類“荒野模式”對中國而言,其實是個舶來品,這在羅爾斯頓那裏得到了充分論證,因為他的基本主張就是哲學“走向荒野”,由此推論,倫理學和美學皆要走向“荒野”。就美學而論,他也呼籲:“美學正走向荒野,脫離了文明化的控製,脫離了人類的軌道!”[42]
作為環境倫理學家的羅爾斯頓,也始終關注環境美學問題,在《哲學走向荒野》中論述到“審美價值”[43],在《環境倫理學:大自然的價值以及人對大自然的義務》中也不忘“對自然的審美評價”[44]。他最重要的一篇環境美學論文應該是《從美到責任:自然的美學與環境倫理學》,收入伯林特2002年主編的重要環境美學文集《環境與藝術:環境美學的多維視角》,[45]後來被選入卡爾鬆與茜拉·林托特(Sheila Lintott)2008年主編的文集《自然、美學與環境主義:從美到責任》。[46]
請注意,這本文集的副標題幹脆就使用了羅爾斯頓論文的主標題,足見此文在環境美學史上所占據的重要地位。當然,羅爾斯頓的其他美學論文還有《森林裏的審美經驗》《從18世紀到如今的景觀》《天空的美學》《沼澤裏的美學》《美與動物》等等[47],此外,還有一係列的重要演講,都關乎自然審美的話題,從天空、大地到動物,都可以被納入審美疆域。
除了《從美到責任:自然的美學與環境倫理學》這篇經典論文之外,《景觀的審美需要科學基石嗎》這篇論文也很重要[48],因為它在某種意義上揭示了羅爾斯頓環境美學的基本立場。羅爾斯頓以沙漠審美為例而認定,自然史上的科學欣賞,對於諸如沙漠這樣的自然的審美欣賞而言,那是必要的,但不是充分的。因為參與沙漠欣賞的那種多感官的介入性,使得對自然的審美欣賞全然不同於對藝術的欣賞,沙漠給人帶來的那種崇高感也是包含著恐懼的,這些都超出了科學欣賞本身。這就意味著,科學知識對於審美欣賞而言,隻是必要條件,而非充分條件。然而,對於卡爾鬆而言,幾乎成為某種充分條件了,審美欣賞必須以某種科學模式作為基礎。
在對沙漠的審美當中,科學要素到底是必要條件還是充分條件?
如果說,卡爾鬆的“肯定美學”展現出來的是某種“強勢科學主義”的話,那麽,羅爾斯頓則持一種“溫和的科學主義”觀念,但無論如何,他們走的都是西方式的科學主義道路。
無論是環境倫理學家還是環境美學家,他們所走的都是一條西方的環境道路,這就需要我們立足本土來加以反思:這樣做具有人類普遍性嗎?全球都適用嗎?
[37]C. f. Allen Carlson, The Aesthetics of Landscape, Belhaven Press, 1991, chapter 1.
[38]Ned Hettinger, Allen Carlson's Environmental Aesthetics and the Protection of the Environment, Environmental Ethics, 27 (2005): 27.
[39]霍爾姆斯·羅爾斯頓III:《環境倫理學:大自然的價值以及人對大自然的義務》,楊通進譯,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0年版,第322—324頁。
[40]霍爾姆斯·羅爾斯頓III:《環境倫理學:大自然的價值以及人對大自然的義務》,楊通進譯,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0年版,第324頁。
[41]霍爾姆斯·羅爾斯頓III:《環境倫理學:大自然的價值以及人對大自然的義務》,楊通進譯,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0年版,第333頁。
[42]霍爾姆斯·羅爾斯頓III:《從美到責任:自然的美學與環境倫理學》,引自阿諾德·伯林特主編:《環境與藝術:環境美學的多維視角》,劉悅笛等譯,重慶:重慶出版社2007年版,第153頁。
[43]霍爾姆斯·羅爾斯頓III:《哲學走向荒野》,劉耳、葉平譯,長春:吉林人民出版社2000年版,第132—136頁。
[44]霍爾姆斯·羅爾斯頓III:《環境倫理學:大自然的價值以及人對大自然的義務》,楊通進譯,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0年版,第316—333頁。
[45]Holmes Rolston III, “From Beauty to Duty: Aesthetics of Nature and Environmental Ethics”, in Arnold Berleant, ed., Environment and the Arts: Perspectives on Environmental Aesthetics,Aldershot, Hampshire and Burlington, VT: UK: Ashgate Publishing, 2002, pp. 127-141.
[46]Holmes Rolston III, “From Beauty to Duty: Aesthetics of Nature and Environmental Ethics”, reprinted in Allen Carlson and Sheila Lintott, eds., Nature, Aesthetics, and Environmentalism: From Beauty to Duty (New York: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2008), pp. 325-338.
[47]Holmes Rolston III, Aesthetic Experience in Forests, Journal of Aesthetics and Art Criticism 56(1998), pp. 157-166; Landscape from Eighteenth Century to the Present, in Michael Kelly, ed., Encyclopedia of Aesthetics, Volume 3,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8, pp. 93-99; Celestial Aesthetics: Over our Heads and/or in our Heads, in Theology and Science 9(2011), pp. 273-285;Aesthetics in the Swamps, in Perspectives in Biology and Medicine (University of Chicago; Johns Hopkins University) 43(2000), pp. 584-597; Beauty and the Beast: Aesthetic Appreciation of Wildlife, in Daniel J. Decker and Gary R. Goff, Valuing Wildlife Resources: Economic and Social Perspectives, Boulder, CO: Westview Press, 1987, pp. 187-207.
[48]Holmes Rolston III, Does Aesthetic Appreciation of Landscapes Need to be Science-Based?, in British Journal of Aesthetics 35(1995), pp. 374-386; Does Aesthetic Appreciation of Landscapes Need to be Science-Based?, in Yrj? Sep?nmaa, Liisa Heikkil?-Palo and Virpi Kaukio, eds., Maiseman kanssa kasvokkain (Looking toward the Landscape), Helsinki: Maahenki Oy, 2007, pp. 81-9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