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淩潭還真帶著連天珩上了模擬機。最開始連天珩也真沒看出淩潭想考驗他什麽,一係列起飛操作十分順暢。直到風速表開始出現異常,機身以不正常的速度迅速下降。

當兩個發動機同時熄火時,連天珩瞬間明白了淩潭是要他模擬那場盲降。

這...這他怎麽能做得到啊!

連天珩偷偷看著淩潭的神色,而淩潭也在同一時間看向了他,臉上不帶任何表情。連天珩猛地轉回頭去,攥緊了操縱杆,開始依照程序進行盲降。

他握著操縱杆的手生出一層薄汗,心裏砰砰直打鼓。他自以為盲降程序執行的已經足夠正確,下降率也並不很高。直到在霧中看清楚機場跑道時,他才知道完了。

因為飛機根本就沒有對準跑道。

果不其然,飛機衝出跑道,一頭撞進虛擬場景中的航站樓,發出轟的一聲巨響。

連天珩鬆開操縱杆,手還微微有些顫抖。

模擬機的場景實在太過還原,就好像真的親身經曆了那場迫降一樣,連天珩捂著心口,隻覺得半天都緩不過來。

太驚險了。在如此這般凶險的情況下,做到成功降落,需要多麽強大的心理素質?

不怪淩潭罵他,他的確差的太遠。

他僵僵地轉過頭去看淩潭,隻見那雙幽黑的眸子裏依然沒有染上什麽情緒,似乎也並沒有想責怪他的意味。

“對不起啊淩哥,我...我的確是做不到。”連天珩微微低下了頭。

他一向驕傲,被人眾星捧月般簇擁著長大,想做什麽做不到?此時卻難得的體會到了挫敗的感覺。

淩潭幅度很小地搖了搖頭,示意他先離開模擬機。

而後二人順著機場外的馬路散起了步。

“我...並不是故意針對你,”淩潭手插在褲兜裏,一步一步走的很慢,良久終於開口道,“也不是想嘚瑟自己有多厲害,畢竟大多數時間都是你衛哥在操縱。而且這個事情它本來就是有運氣成分和個人主觀判斷在的,不能要求誰都一樣。隻不過...”

“隻不過你有沒有想過,萬一遇到這件事的人真的是你呢?如果你在以後的職業生涯中遇到了類似的事呢?你選擇了這條路,就注定要承擔很多東西.....要不然你會害了別人,也害了自己。如果你是真的下定決心要飛一輩子,不顧家裏的任何意見,就要不惜一切敬畏、熱愛那片藍天。”

連天珩低下頭,沉吟了片刻,最終道:“淩哥,我在二十來歲的時候,的確沒走正道,跟狐朋狗友鬼混,當年停飛之後我就被我爸狠削了一頓,丟在家裏反省了很久。後來我慢慢就想通了,我不該做那樣的事。我也認真想過,發現我是真的對飛行很感興趣,所以最後我就去國外學飛了。淩哥我真覺得我變化挺大的,而我也越來越堅定自己的選擇是對的。”

他聲音不大,但是很堅定。

其實淩潭從進模擬機開始就在端詳連天珩的神色,看著他執行迫降時眼中的認真嚴肅,一直懸著的心倒也放下了不少。

誰年輕的時候不犯個錯呢,知錯能改就是好的。

想到這兒,淩潭的眉頭蹙了蹙。

說到犯錯,他還說連天珩呢,還能有誰犯的錯比他大嗎?

他輕不可聞地歎了口氣,然後照著連天珩肩膀錘了一掌:“行了行了行了,勉強相信你了,以後多學著點,筆記勤記,爭取早點過考核。還有,你家裏真放你出來飛啊?你也沒個兄弟姐妹?真讓一群同輩兒表姐表哥爭搶家產麽?”

連天珩咧嘴笑了:“淩哥我不是獨子,我有個姐姐的。嗯...隻不過她似乎也不想幫我爸媽管公司。”

他正說著,兜中的手機響了一聲,向淩潭道了聲抱歉,拿出手機回複了短信。

淩潭正好瞄到他的手機鎖屏,是一家四口的照片。屏幕上的四個人笑的十分燦爛,倒真的和淩潭印象裏的大戶人家一點都不一樣。

是真的很愛他的家人啊,這個小年輕。淩潭心裏想。

等等。

隻那不小心瞥過的一眼,憑他優越的視力和觀察力,就看出了照片中那個姑娘很是眼熟。

那個身影......

不會這麽巧吧?

此刻他的心抑製不住地狂跳了起來。

糾結了片刻,淩潭咽了口唾沫,啞著嗓子問道:“你,你姐姐叫什麽名字?”

連天珩沒想到他會問這個問題,他躲著淩潭的眼神,支支吾吾想糊弄過去,但是又覺得這樣不好,所以答道:

“我...姐姐?我姐叫沈鏡。我們其實不是親的......”

連天珩話音剛落就愣住了,看著淩潭那雙雜糅著震驚與悲痛的眼,竟然不知道該說什麽。

“...小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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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前,淩淵說要來穆安看他,淩潭開心的不得了,滿世界地搜羅食材要在家裏準備一頓大餐歡迎他哥。結果當淩淵笑著說自己還要把女朋友帶來時,淩潭激動的都快起飛了。

認識他們的人都知道,淩家這兩兄弟什麽都好,就是感情史都同樣的匱乏。老大快三十歲了沒談過幾個對象,而且都不超過兩個月就要分手;老二更過分,一個女朋友都沒有過。

淩潭知道自己無意於談戀愛,但是他哥不一樣。淩淵隻是苦於遇不到合適的人。所以淩潭一直很好奇他哥會給他找個什麽樣的嫂子。

這回終於讓他見著了。

沈鏡跟淩潭一邊大,是個內秀的姑娘,文靜又富有書卷氣。眼睛大大的,笑起來很好看,讓人看了就會產生好感。而她和淩淵站在一起時,淩潭不由自主地要讚歎他們的般配。

“這是小鏡,她是個老師,在高中教美術。我們倆在一次畫展上認識的,非常談得來。”淩淵介紹道。

“哥,你眼光也太好了吧。”飯桌上,淩潭悄悄地用胳膊杵了杵淩淵,小聲說道。

“我一直相信緣分,果然,”淩淵看著沈鏡,笑的特別開心,“我跟小鏡其實已經認識挺長時間了,也是考慮過各方麵條件,現在呢就要告訴你——我們準備結婚啦!”

淩潭一驚,然後佯怒著錘他:“你這個人就是蔫壞!都快結婚了才肯告訴我!”

淩淵推開了他的手:“哎哎!有話好好說別動手啊!”

沈鏡看著他們笑鬧,眼睛也微微彎了彎。淩淵望向她,兩人眼中都是毫不遮掩的愛意。

淩潭心裏湧上一陣羨慕,不知道自己這一輩子能不能遇見一個人,像他們這樣,用這樣熾烈的眼神看向對方。

這會兒沈鏡也拉住淩淵的手,一雙大眼睛仿佛忽閃忽閃的:“我是真的真的很喜歡你哥哥。”

“哎呀,我可羨慕死啦!”淩潭酸溜溜地說道,“不過等你結婚,我一定給你包個大紅包。”

“還跟你哥客氣上了,紅包就算了,你這個大忙人隻要能抽出時間來參加婚禮就成了,”淩淵在他頭發上呼嚕了一把,“羨慕什麽呀小子,都說了緣分是得碰的,別著急嘛。”

“行,那我就等著了,你啥時候辦婚禮,記得通知我啊!”

“不急,我還要跟媽還有小鏡父母商量商量呢。再加上準備的功夫,怎麽也得半年以後了。”淩淵緊緊攥著她的手,兩個人相視而笑。

隻不過這對有情人,最終也未成眷屬。因為他們兩個的工作原因,婚禮被一推再推,這一推就推出了事。

小鏡沒能高高興興地嫁給她最愛的人,淩潭也再沒機會親眼看著他哥哥結婚。

淩淵就那麽急匆匆地離開了。

淩淵的葬禮是在通遠辦的,淩母把他從倫敦接了回去。彼時通遠那邊所有的親戚朋友都知道了事情的緣由,悲傷之餘未免有些責怪淩潭的意思。

淩潭自己當然已經想不了那麽多,他的腦子已經徹底麻木了。他沒敢去葬禮,因為不知該怎麽麵對那一眾人,更覺得自己沒臉見淩淵。

但那是他哥哥啊,他怎麽能不送他最後一程呢?

最後淩潭躲在門外,看著母親哭到快要昏厥,而沈鏡一襲白衣,眼神空洞,眼淚已幹涸在臉頰上,整個人都在微微顫抖。

這都是他的錯!如果他當時再考慮一下盲降,盲降的成功率不低,如果成功備降了,淩淵也許就不會死——

可他不能!那麽大的霧!誰敢降?誰敢冒著墜機的風險降?那麽多條人命,誰來負責?

“哎喲!淵哪,你走了,可讓你媽咋活啊?”

“不是還有小潭呢麽?”

“嗬,你還提小潭哪?你現在提小潭,他媽能瘋嘍!你沒看他都不敢來葬禮?他是大義滅親了,他是成英雄了,可是他怎能把他親兄弟的命賠進去呢!”

淩潭目光一凜,親戚們的冷言冷語壓的他抬不起頭來,最後隻能落荒而逃。

後來他打聽到,沈鏡一直沒有找過對象,她變的更加內向,更加獨來獨往。

想到這些,他心裏就像針紮一樣的疼。

“淩哥,淩哥?你怎麽了?”

連天珩的手在他麵前晃了又晃,淩潭才終於緩過神來。

淩潭的目光終於在他身上聚焦,打量了眼前這個人半天,半晌他問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連天珩不知道為什麽他反應如此過激,舌頭都有點不利索:“知知知知知道什麽?”

淩潭攥緊了拳頭,嘶啞道:“知道我是你準姐夫的親弟弟,知道四年前的那場事故。”

連天珩又愣了:“我是知道啊淩哥...你跟淩...淩大哥長得真的很像。但我知道又怎麽樣呢?這也不是特別近的關係,我也沒理由這麽跟你套近乎吧。”

“你在我眼前晃悠了這麽多年,我卻什麽都不知道...”淩潭歎了口氣,“你姐姐現在怎麽樣?”

連天珩答道:“她現在人在通遠呢。”

“你...能仔細跟我說說嗎?她過得好嗎?”

連天珩拉著他,將他扯到街邊的長椅上坐下。

“既然你想知道,我也實話實說了。你肯定也不想聽我說謊話對吧,”連天珩緩緩說道,“我姐她...怎麽說呢,是特別重感情的人,心也重。其實我倆沒有血緣關係,異父異母那種。但是你別想歪,我們家沒什麽豪門恩怨,我媽媽身體不好,去世的早,我爸便再娶了。阿姨帶著我姐嫁進來的,她也把我當親兒子。但是我知道我姐一直都很敏感,畢竟她親爸對她...不是很好,這是她心裏的一根刺。”

淩潭低下了頭,沒什麽反應。

“後來我姐姐遇到了淩大哥,我能感覺到在淩大哥麵前,她真的很開心,她是真的喜歡你哥哥。這件事...對她打擊也挺大的。”

連天珩看著他痛苦的神色,好像終於明白了什麽,訝異道:“你不會覺得那次航班...淩大哥去世...是你的責任吧?!”

“怎麽不是呢,”淩潭怔怔地望著遠方的天空,“如果我做到了呢,淩淵就不會死,我媽也不會扛不住瘋掉,小鏡也不會那麽痛苦,都是我。出事之後,我甚至都不敢問問小鏡過得怎麽樣,我一直躲著,不敢再去打聽她的消息。而現在我居然不管不顧地...過得那麽幸福。憑什麽呢?”

說完,他站起了身想要離開。他需要找個地方冷靜一下。

連天珩人很通透,想起淩潭剛才的神色,瞬間就明白了一切。

“淩潭!”

連天珩叫住了他,臉上褪去了一貫的不正經,意外的嚴肅。

“你到底為什麽會覺得這是你的錯?”

淩潭站住了腳,手握的很緊,快要把掌心掐出血印。

“這不是你的錯。”

淩潭搖了搖頭,背對著他閉上眼睛。兩行眼淚驀然順著臉頰劃下。

淩淵、淩母、沈鏡、衛重霄。到頭來他又對得起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