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轉眼到了九月份,距離迫降停飛也過去了一個多月。大大小小的事務終於被處理完了,關於事件的調查告一段落,這樁使全國上下都沸騰的迫降事件也總算是劃上了句點。
這段時間他們把裴弘和何小之請到家裏吃了個飯,四個人開趴體差點沒鬧騰到把房頂掀了。然後沒幾天後他們就接到了雲際的複職通知,匆匆趕去做了體檢和複飛考察,二位快在家裏呆到長毛的機長終於要重返藍天了。
回到南郊機場的第一天,衛重霄把車在停車場停好,兩人並肩走在一起。進入航站樓之前,淩潭勾了勾他的手指,與他相視一笑。
雲際航空上下早已經得知他們要回來的消息,大大小小的工程師機長空姐就跟接見國家領導人似的,隻要不是有班的全集聚在航站樓裏翹首以待。
淩潭踏進大門時,周圍一圈兒人眾星捧月似的圍了上來。他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小步,對這種被圍觀的場麵有一點心理陰影。
“Captain Ling!我早就久仰你大名啦,今天我終於見到你了!你就是我偶像!”一個肩扛兩道杠身著飛行學員製服的小年輕率先攔在他麵前,帶著星星眼崇拜地望著他。
淩潭麵不改色地又往後退了一步:“嗬嗬...過獎了...”
那小男孩卻絲毫沒有作罷的意思,反而不知從哪變出紙和筆,恭恭敬敬地遞到淩潭麵前:“您能給我簽個名嗎!”
“......”
淩潭嘴角一抽,接過紙和筆,一轉就塞到了衛重霄手裏:“Captain你來簽吧。”
衛重霄想把紙退回去,看著那小年輕期盼的眼神,還是無奈給他簽了個大名,看著小孩兒歡天喜地地甩著那張紙走了。
周圍人們簇擁著他倆絮絮叨叨扯了半天,衛重霄一抬手看了看表,該到準備室收拾收拾領飛行計劃了。於是和一眾人道了別,人群也就慢慢散去了。
隨即他眼一抬,正好看見了混在人群裏滿臉壞笑的裴弘。
“你都不知道,當時飛管部內小老頭,知道你們失聯的時候,嘿喲,本來就沒幾根頭發,急的沒把頭皮都扯下來。後來知道二百多人無一傷亡,他差點就要把你照片供家裏了,天天拜。”裴弘哥倆好地勾上他脖子,湊到他耳邊輕輕說道。
衛重霄一臉平靜:“哦,那他應該供淩潭的。”
“喲,”裴弘笑的一臉諂媚,“那你有淩潭照片嗎?給我一張,我幫你轉交。”
衛重霄利索地從兜裏翻出錢包,在夾層裏抽出一張照片,上麵赫然是淩潭身著製服笑的眉眼彎彎的樣子,不知是什麽時候偷拍的。
裴弘滿臉靈魂出竅:“你還真...有...啊...”
“?”淩潭看見他的動作,側過頭,半天才反應過來,瞬間笑的無比燦爛,找到了機會逮著衛重霄不放,“你哪弄來的我照片?”
“......”衛重霄頓時有點後悔自己又給了淩潭蹬鼻子上臉的機會。
淩潭顯然不想輕易放過他,也勾上了他脖子,曖昧地貼著他耳朵低聲道:“這麽中意我啊。”
裴弘早就傻眼了,十分有眼力見地鬆開了搭在衛重霄脖子上的手,往旁邊挪了挪,隻覺得自己宛若一個千瓦的大燈泡。
衛重霄在他腦門兒上彈了一下:“隻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
“錢包裏放的都是重要的東西。改天我也放一張你的。”
衛重霄一笑:“行啦,我不跟你哥爭。”
裴弘虛弱的聲音傳來:“...你們能不能注意一下,這裏還有單身狗呢!”
淩潭衝他一眨眼,放開衛重霄的脖子,頗有活力地往前大步走去:“走啦,上班去嘍!”
飛行準備室裏,兩人領到了不同的飛行計劃,他們一個往北飛一個往南飛。
“我落地比你晚,你來接我嗎?”分別前,淩潭拽住他胳膊,給他正了正領帶。左右環視一圈沒有人看著,湊上前在他側頸上啄了一下。
衛重霄不動聲色地把他往外推了推:“別鬧。到時候給我打電話。”
半小時後,淩潭坐在駕駛艙裏,望著自己眼前的一片儀表,突然就挺感慨的。
原來都過去這麽久了。
他檢查完油量和配載,順著駕駛艙的擋風玻璃向外望去,遼闊的天空一碧如洗,停機坪一眼望不到邊,放飛員在地上來去匆匆。
他們的飛機在排隊等待起飛,淩潭在耳麥頻道裏聽見了衛重霄的聲音。聲音不大,聲線平穩。
淩潭嘴角勾起一抹笑容,旁邊的副駕駛一臉詫異。
等到一個來回落地,天都黑了。淩潭和一同的副駕駛道別,疾步走到停車場,衛重霄的車果然在那裏。他拉開車門坐上去,衝著靠在駕駛座上打盹的男人笑道:“真接我呀。”
衛重霄揉了揉眼睛,把勒到他難受的領帶解了下來:“我沒走,等你。”
“那你可真好。”
衛重霄借著夜色端詳他精致的眉眼,那眼尾微微上挑,細密的眼睫忽扇著,瞳孔閃動著狡黠的光。
那是他愛慘了的模樣。
淩潭正要說話,衛重霄附過身去把他頂在了車座上,隨即輕柔的吻就細細密密落在了眼角處,帶著酥癢的觸感。
“哎喲你幹嘛,癢!”淩潭上手輕輕推了推他,卻冷不防被抓住了兩隻手按在座上,那帶著些許涼意的嘴唇沒打招呼就堵了上來,把他沒說完的話全給堵了回去。
這個帶有侵略性的吻不斷深入,唇齒間甚至被翻攪出水聲,淩潭覺得自己的臉一定燒起來了。
良久衛重霄終於放開了他,用額頭貼著他的額頭,低低問道:“你今天開心嗎?”
“嗯?”
“我說,回來工作,看見大家這麽歡迎你。”
淩潭哈哈一樂:“那當然了。”
衛重霄深邃的眼眸一直停留在他身上,流連了許久才肯移開。他直起身子,又在那人額頭上啄了一下:“回家吧。過一陣子還有更讓你開心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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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重霄指的是半個月後的表彰儀式,儀式就在南郊機場舉行,恰好還趕上了中秋節。這個他其實早就知道,按理說公司應該也早就通知到了淩潭,隻不過那人連提都沒提過,那天一早就跟沒事人似的上班去了。他這回又飛通遠,下午三點才回來。
衛重霄的航班更早一點,落地是兩點半。剛一落地就看見裴弘和何小之在航站樓等他。
“你倆一天天的,怎麽我總能看見你們閑著?”衛重霄數落道。
裴弘上來就勾他脖子:“我這可是專門換了班來見識這個曆史性的時刻!咱們衛皇的表彰大會,我怎麽能缺席呢!”
何小之則問道:“衛前輩,淩哥什麽時候回來呀?”
衛重霄抬起手看了看表:“他應該沒延誤,再有半小時就該落地了。”
何小之點點頭,湊過頭來好奇地問:“前輩你緊張嘛?”
衛重霄斜睨她一眼:“我為什麽要緊張?”
何小之瞪大了眼睛:“那那那那可是全國直播的!好多媒體都要到場,還有各種大領導...多少人等著看你和淩哥呢!”
“看我們幹什麽?”衛重霄皺起眉頭。
何小之拿出手機打開一個帖子,遞到衛重霄麵前:“前輩你現在有多火你都不知道嗎?網上這群小姐姐們都把你倆當偶像的。他們要趁這個機會多看你們幾眼。”
衛重霄一臉黑線:“這都...什麽啊...”
“所以我問你緊不緊張嘛。”
衛重霄甩了甩頭,臉上毫無波動:“還有你淩哥在呢。這個獎賞本來就是他的,他不緊張我就不緊張。別學那些小姑娘,趕緊走了。”
裴弘目睹了整個過程,翻了一個巨大的白眼。
結果是四點整,各位領導、媒體都就位了,周圍已經聚集了不少旁觀群眾,馬上表彰大會就要開始,衛重霄卻在航站樓內急的團團轉。
沒別的,就是表彰大會的另一位主角沒影兒了。
“你可別轉悠了我的機長大人,你晃的我頭都暈了。”裴弘舉著手機,聽著耳邊無盡頭的嘟嘟聲,衝著眼前踱來踱去的衛重霄抱怨道。
“他還是不接?”
“是啊...”裴弘剛要把手機從耳邊拿開,突然叫了一聲,“誒?喂?淩潭?”
衛重霄的目光跟射線似的射了過去。
“你跑哪去了?你不知道今天有表彰大會嗎?什麽?啊?不是...這沒有你哪行啊你才是主角...你這搞什麽名堂呢?哎哎行吧。”
衛重霄用口型示意他“問他為什麽不接我電話”。
“——誒等等先別掛!老衛問你為什麽不接他電話。”
良久裴弘掛了電話,無奈地看著衛重霄,攤手道:“他說他回家了,麻煩讓你應付一下表彰大會。”
衛重霄黑著臉,眉頭皺的死緊,整個人都透露出不悅。原本就生的周正的五官此時更顯嚴肅,讓人不敢與他說話,怕殃及池魚。
裴弘並不知道為什麽他這麽生氣,搖搖手中的手機:“他說有你就夠了,你是名正言順的機長,他隻是副駕,除了內部人員沒人知道當時是他降的。”
“不是這個問題!”衛重霄煩躁地揉了把頭發,“能改日子嗎?我得回去找他,我不能——”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這樣執著於這個。或許是因為不久前小李鬧的那一出,讓他下意識地,想要淩潭站在大家的麵前,用他的能力和功績,來反擊所有的流言蜚語。
因為淩潭明明是那麽好的一個人,偏偏他又喜歡自我否定。
這個人身上背負的太多太多,而那些又偏偏不是他的錯。
裴弘實在不知道衛重霄跟淩潭之間發生了什麽,隻能先拽著他往外走:“我說你們倆祖宗,這表彰會是你開的嗎想去就去想走就走,趕緊的吧你,這都已經遲到了!淩潭說他已經跟上麵的人說過了,讓你放心去。”
衛重霄的頭腦冷靜了些許,隻能隨著裴弘走了。
當他現身表彰大會現場時,周圍的人們發出了一小陣歡呼聲,大家都扯著脖子看傳說中的英雄機長長什麽樣子。裴弘隻能站著外圍看,他不放心地拍拍衛重霄肩膀:“你好好的啊,大家都看著呢。”
衛重霄掃了人群一眼,歎了口氣,順著人們讓出的小道走到了領導們集聚的中央,和當時1711航班的乘務長打了聲招呼,今天乘務組也要一起接受表彰。
前來頒發獎章的公司高管他並不記得是哪位,也並不能分出腦子來端詳這個西裝革履滿麵笑容的男人,衛重霄滿腦子都是淩潭。
高管將寫有“民航英雄機長”的綬帶掛在他肩上,衛重霄向他點頭致意,接下了那本榮譽證書。男人眉飛色舞地向他說道:“這是給予民航飛行員的最高榮譽,是民航局和市政府一起批準的。您的的確確是我們的英雄。”
衛重霄向他道謝,握手時低低問了一句:“請問,我們另一位機長的獎賞...還有嗎?”
那高管愣了一下,旋即笑道:“自然有,他不是今天不太舒服麽,您要給他帶回去嗎?”
“好的,謝謝您。”
高管做了個請的手勢,還遞給他一個小麥克風:“您要不要說幾句?”
衛重霄看著各方媒體的攝像機,細不可聞地歎息一聲,接過那小麥克風,清了清嗓子:“首先感謝為這次事件調查作出貢獻的社會各方力量,這份榮譽屬於整個民航界。然後我想要聲明,雖然我是CL1711航班的機長,但迫降時的操控權是在我們的第一副駕駛手上。所以成功迫降的榮譽實實在在是屬於他的。”
“同時也要感謝乘務組,他們臨危不懼,組織乘客們進行有效疏散。我們一環不差,才有了迫降的成功。在此後的工作中,我會把這當成一個新的開始,卸下所謂‘英雄’的稱號,以平凡人的姿態做好這份不平凡的工作,謝謝。”
後來人們那震耳欲聾的掌聲他並沒有聽見,他隻覺得肩上的綬帶沉甸甸的。
當媒體邀請機組一同拍照時,他已經有了一點不耐煩。目前他想做的就是見到淩潭。
好不容易拍完了照,高管又說正值中秋佳節,要邀請整個機組一同吃晚餐。衛重霄想婉拒,奈何另一個機長本身就缺席了,他總不能再撂下人家說走就走,隻得強忍著煩躁隨著他們去了酒店。
吃完飯,衛重霄叫了代駕回家。他被敬了好幾杯酒,想推都推不了,現在腦子昏昏沉沉的,簡直把那股煩躁感推到了極點。
他不是那種容易情緒波動的人,從小到大所有人都說他特別穩重,懂得收斂。但偏偏他現在就特別想找個人遷怒一下,抒發自己不知從何而起卻又無處藏匿的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