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聲明,現在我已經不是參議員老爺的私人秘書了。這個職位我穩穩當當地擔任了兩個月,而且是幹得興致勃勃的;但是後來我幹的好事又找上門來——這就是說,我的傑作從別處轉回來,原形畢露了。我估量著最好是辭職。事情的經過是這樣的:有一天還在清早的時候,我的東家叫我去,於是我給他最近所作的一次關於財政的精彩演說暗自添了一些不可捉摸的話進去之後,馬上就去見他。他臉上有些可怕的表情。他的領帶也沒有打好,頭發亂蓬蓬的,他的神氣表現出陰雲密布、雷霆將發的征兆。他手裏緊緊地捏著一把信件,我知道那是可怕的太平洋鐵路的郵件到了。他說:
“我還以為你是值得信任的哩。”
我說:“是,先生。”
他說:“我把內華達州的一些選民寫來的一封信交給你,他們要求在包爾溫牧場設立一所郵局,我叫你寫封回信,要盡量寫得巧妙一點,給他們舉出一些理由,使他們相信那地方還沒有設立郵局的必要。”
我覺得安心一些了。“啊,要是您的意思不過是這樣的話,先生,那我已經遵命照辦了。”
“是呀,你的確照辦了。我把你的回信念給你聽聽,讓你去慚愧慚愧吧。
史密斯、瓊斯及其他諸位先生:
你們要求在包爾溫牧場設一個郵局,這是開什麽玩笑呢?這對你們是毫無益處的。假如有信寄到你們那裏來,你們也看不懂,是不是?還有一點,如果有寄錢的信,要經過你們那裏寄到別的地方去,那就難得安全通過,這想必定你們馬上就明白的;結果就不免給我們大家都找些麻煩。算了吧,千萬不要打算在你們那地方辦郵局。我非常關心你們的利益,覺得這隻是一種裝飾門麵的荒唐計劃。你們所缺乏的是一所很好的監獄,明白嗎——一所修得漂漂亮亮、結結實實的監獄和一所免費學校。這兩種建設對你們是有長遠利益的。這足以使你們感到真正的滿意和快樂。我可以馬上在國會提出這個議案。
參議員吉蒙森·XX敬啟,
馬克·吐溫代筆。
十一月二十四日,於華盛頓。
“你就是這樣答複那封信的。那些人說我要是再到那帶地方去,他們就要把我絞死;我也很相信他們一定會這麽幹。”
“唉,先生,當初我可不知道這會闖什麽禍。我不過是要說服他們罷了。”
“啊!真是,你的確把他們說服了,我絲毫也不懷疑。你看,這兒還有另外一封寶貝信。我把內華達的幾位先生寄來的一份請願書交給你,他們請求我設法叫國會通過一個議案,批準內華達州的美以美主教派教會為法定團體。我叫你回信告訴他們,製訂這種法案應該屬州議會的職權範圍;並且還要設法使他們明白,目前在他們那個新州裏,宗教界人士力量還很薄弱,所以正式成立教會是否適當,頗成問題。你的回信是怎麽寫的呢?
約翰·罕利弗克斯牧師及其他諸位先生:
你們應該去找州議會解決你們的那個投機事業——關於宗教的問題,國會是不聞不問的。但是你們也不要忙著去找州議會,因為你們在那新設的州裏打算做的這件事情是不適當的——事實上,這簡直是荒謬得很。你們那裏信教的人實力太薄弱,無論在智能方麵、道德方麵、虔誠方麵都不行——一切都差得遠。你們最好放棄這個計劃——這是行不通的。你們辦這種團體,並不能發行債券——即令可以發行,那也會使你們經常為難。別的教派會攻擊這樁事情,他們會‘壓低行市’、‘賣空頭’,使你們的債券垮台。他們會像對付你們那裏的銀礦那樣,采取同樣的手段對付你們——他們會想盡方法使大家都相信那是‘盲目的投機事業’。你們的計劃隻足以把一種神聖事業弄得聲名狼藉,這種事情你們是不應該做的。你們應該自覺慚愧——這是我對你們的意見。你們的請願書末尾是這樣說的:‘我們一定永遠祈禱’。我也認為你們要這樣做才對——你們必須這麽做。
參議員吉蒙森·XX敬啟,
馬克·吐溫代筆。
十一月二十四日,於華盛頓。
“這封聰明的信把我的選民當中的宗教界人士對我的好感完全斷送了。可是我好像還怕我的政治生命毀得不夠徹底似的,不知有一種什麽倒黴的念頭又使我把舊金山市參議會裏那些威嚴的長老們遞來的申請書交給你,讓你試試你的筆墨——這個申請書是要求國會製訂法律,規定把舊金山市海濱地區的航運稅劃給他們那個市來收。我告訴你說,這個問題提到國會裏去討論是有危險性的。我叫你給那些市參議員寫封含糊其詞的回信——一封不著邊際的信——這封信裏要極力避免對航運稅的問題認真考慮和討論。你現在如果還有一點知覺的話——如果還知道羞恥——那麽我把你遵照我的吩咐寫的這封回信念給你聽聽,是應該可以使你慚愧的:
可敬的市參議會諸位先生:
大家敬愛的國父喬治·華盛頓早已逝世。他那長久的、光輝燦爛的一生已永遠結束,令人不勝痛悼。他在我們這帶地方是大受敬仰的,可惜他死得太早,使所有的人都感到悲哀。他是一七九九年十二月十四日去世的。他安靜地離開了他一生的榮譽和偉大成就的場所,他是最受人哀悼的英雄,也是全世界被死神接去的最親愛的人物。在這樣的時候,你們卻提出航運稅的問題!——他遭的是什麽運呀!
名譽算什麽!名譽不過是偶然之事而已。艾薩克·牛頓爵士發現了一隻蘋果掉在地下——這其實不過是一個微不足道的發現,而且也是千百萬人在他之前早已發現了的事情——但是他的父母是有勢力的,於是他們就把那件小小的事體拚命吹噓,把它說得了不起,結果全世界的人就老老實實地相信這種吹牛的話,於是幾乎在一轉瞬間,那個人就成名了。好好地體會這種見解吧。
詩歌,美妙的詩歌啊,世人所得你的好處有多大,叫誰來評定呀!
‘瑪麗有一隻小羔羊,它有一身雪白的毛——
無論瑪麗到什麽地方去,它老是和她一道。’
‘吉卡和捷昂往山上走去提一桶水下來;
吉卡跌了一跤滾下山,摔破了頭頂,
捷昂也跟著他滾下來。’
這兩首詩寫得很樸質,用字也很高雅,再則詩中沒有猥褻的傾向,所以我認為都是很寶貴的珍品。它們適合於各色各樣的人去領會,適合各種生活範圍的人——合於田野,合於育嬰室,合於商人的行會。尤其是參議會不能不欣賞這兩首詩。可敬的老頑固先生們!請常通訊吧。友誼的書信往往還是對人最有好處的。請再來信吧——如果你們這封申請書裏特別提到了什麽問題,務請再加說明,毋須有所顧忌。我們決不會嫌你們嘮叨。
參議員吉蒙森·XX敬啟,
馬克·吐溫代筆。
十一月二十七日,於華盛頓。
“這封信真是糟糕透頂,簡直是要命!神經病!”
“唉,先生,這封信要是有什麽不妥當的地方,我實在是非常抱歉——可是——可是我覺得這倒是避開了航運稅的問題沒有談呀。”
“避開個屁!啊!——可是不管它吧。現在既然是要遭殃,就幹脆讓它來個徹底吧。幹脆讓它來個徹底——讓你這篇最後的傑作來收場吧,我馬上就要念給你聽。我簡直完蛋了。我把從亨保德來的那封信交給你的時候,本來就有點擔心。他們要求把印第安穀到莎士比亞山峽和中間各站的郵路照摩門老路做部分的修正。可是我跟你說過,這是個很傷腦筋的問題,我提醒過你,要靈活應付——回信要說得含糊一點,讓他們莫名其妙。可是你這要命的低能腦筋弄得你寫了這麽一封糟糕的回信。我看你要是還沒有完全喪失羞恥心的話,簡直要把耳朵堵起來才行:
帕吉司、華格納及其他諸位先生:
關於印第安路線的問題,是很傷腦筋的,但是如果以適當的靈活手腕和含糊態度來處理,我相信我們一定能夠多少想出一些辦法,因為在這條路線離開拉森草原的地方,去年冬天那兩個勺尼族酋長‘破落冤家’和‘雲的對手’就在附近被人剝掉頭皮,有些人喜歡這條路線,但是另外有些人由於種種原因,認為別的路線較好,而走摩門老路就要在早上三點鍾由摩斯比鎮出發,經過覺邦平地到布勒喬,再往下到壺把鎮,大路由它右邊經過,自然就把它丟在右邊,然後又經過道生鎮的左邊,再往前走就到了湯瑪浩克鎮。這麽走就可以使附近的旅客省點錢,也方便一點,還可以滿足其他一些人所想到的一切願望,因此也就是對絕大多數人有最大的好處,所以我才有了信心,希望問題是可以解決的。但是你們如果希望對這個問題獲得進一步的了解,隻要郵務部能將有關情況提供給我,我隨時都準備答複你們,並樂於效勞。
參議員吉蒙森·XX敬啟,
馬克·吐溫代筆。
十一月三十日,於華盛頓。
“你看——你覺得這封信寫得怎麽樣?”
“唉,我不知道,先生。這——唉,在我看來——這是很夠含糊其詞的。”
“含糊——滾出去吧!我簡直完蛋了。那些亨保德的野蠻人為了我叫他們大傷腦筋去看這麽一封不近人情的回信,決不會饒我。我失掉了美以美會對我的尊敬,得罪了市參議會那些人——”
“唉,這些我都無話可說。因為我給他們這兩處寫回信也許是寫得不大得體,可是我對付包爾溫牧場那些人,實在是對付得很聰明呀,將軍!”
“滾出去!滾出去!永遠不要再回來了。”
我認為他這句話是一種隱隱約約的表示,叫我無須再給他幫忙,所以我就辭職了。以後我絕對不再給參議員當私人秘書。這種人實在太難伺候了,他們什麽也不懂。你費盡心思,他們也不知好歹。他是否還在人間?
1892年3月間,我在裏威昂勒區的門多涅遊玩。在這個幽靜的地方,你可以單獨享受幾英裏外的蒙特卡洛和尼斯所能和大家共同享受的一切好處。這就是說,那兒有燦爛的陽光,清新的空氣和閃耀的、蔚藍的海,而沒有那煞風景的喧囂、擾攘,以及奇裝異服和浮華的炫耀。門多涅是個清靜、純樸、安閑而不講究排場的地方;闊人和浮華的人物都不到那兒去。我是說,一般而言,闊人是不到那兒去的;偶爾也會有闊人來,我不久就結識了其中的一位。我姑且把他叫做史密斯吧——這多少是有些替他保守秘密的意思。有一天,在英格蘭旅館裏,我們用第二道早餐的時候,他忽然大聲喊道:
“快點!你注意看門裏出去的那個人。你仔細把他看清楚。”
“為什麽?”
“你知道他是誰嗎?”
“知道。你還沒有來,他就在這兒住過好幾天了。聽說他是裏昂一個很闊的綢緞廠老板,現在年老不幹了。我看他簡直是孤單得很,因為他老是顯得那麽苦悶的樣子,無精打采,從不跟誰談談話。他的名字叫做席奧斐爾·麥格南。”
我以為這下子史密斯就要繼續說下去,把他對這位麥格南先生所表示的絕大興趣說出個所以然來。但是他卻沒有說什麽,反而轉入沉思,並且他經過幾分鍾之後,顯然把我和其他一切都完全忘到九霄雲外去了。他時而伸手搔一搔他那輕柔的白發,幫助他的思路,同時讓他的早餐冷掉也不管。後來他才說:
“哎,忘了。我怎麽也想不起了。”
“想不起什麽事呀?”
“我說的是安徒生的一篇很妙的小故事。可是我把它忘了。這故事有一部分大致是這樣的:有個小孩,他有一隻養在籠子裏的小鳥,他很愛它,可是又不知道當心招呼它。這鳥兒唱出歌來,可是沒有人聽,沒有人理會。後來這個小把戲肚子也餓了,口也渴了,於是它的歌聲就變得淒涼而微弱,最後終於停止了——鳥兒死了。小孩過來一看,簡直傷心得要命,懊悔不及;他隻好含著傷心的眼淚,唉聲歎氣地把他的耍伴們叫來,大家懷著極深切的悲慟,給這小鳥兒舉行了隆重的葬禮,可是這些小家夥可不知道並不光是孩子們讓詩人們餓死,然後花許多錢給他們辦喪事和立紀念碑,這些錢如果花在他們生前,那是足夠養活他們的,還可以讓他們過舒服日子哩。那麽……”
但是這時候我們的談話被打斷了。那天晚上十點鍾左右,我又碰到史密斯,他邀我上樓去,到他的會客室裏陪他抽煙,喝熱的蘇格蘭威士忌。那個房間是個很愜意的地方,裏麵擺著舒適的椅子,裝著喜氣洋洋的燈,還有那壁爐裏和善可親的火,燃燒著幹硬的橄欖木柴。再加上外麵那低沉的海濤澎湃聲,更使一切達到了美滿的境界。我們喝完了第二杯威士忌,談了許多隨意的、稱心的閑話之後,史密斯說:
“現在我們喝得興致很夠了——我正好趁此講一個稀奇的故事,你正好聽我講。這事情是個保守了多年的秘密——這秘密隻有我和另外三個人知道,現在我可要拆穿這個西洋鏡了。你現在興致好嗎?”
“好極了。你往下說吧。”
下麵就是他給我說的故事:
“多年以前,我是個年輕的畫家——實在是個非常年輕的畫家——我在法國的鄉村隨意漫遊,到處寫生,不久就和兩個可愛的法國青年湊到一起了,他們也和我幹著一樣的事情。我們那股快活勁兒就像那股窮勁兒一樣,也可以說,那股窮勁兒就像那股快活勁兒一樣——你愛怎麽說就怎麽說吧。科羅得·弗雷爾和考爾·包蘭日爾——這就是那兩個小夥子的名字,真是可愛的兩個小夥子,太可愛了,總是興致勃勃的,簡直就和貧窮開玩笑,不管風霜雨雪,日子老是過得怪有勁的。
“後來我們在一個布勒敦的鄉村裏,簡直窮得走投無路;碰巧有一個和我們一樣窮的畫家把我們收留下來了,這下子可簡直是救了我們的命——法朗斯瓦·邁勒——”
“怎麽!就是那偉大的法朗斯瓦·邁勒嗎?”
“偉大?那時候他也並不見得比我們偉大到哪兒去哩。就連在他自己那個村子裏,他也沒有什麽名氣。他簡直窮得不像話,除了蘿卜,他就沒有什麽可以給我們吃的,並且連蘿卜也有時候接不上氣。我們四個人成了忠實可靠、互相疼愛的朋友,簡直是難分難舍。我們在一起拚命地畫呀畫的,作品是越堆越多,越堆越多,可就是很難得賣掉一件。我們大夥兒過的日子真是痛快極了;可是,也實在可憐!我們有時候簡直是受活罪!
“我們就像這樣熬過了兩年多的時光。最後有一天,科羅得說:
‘夥計們,我們已經山窮水盡了。你們明白不明白?——十足地山窮水盡。誰都不幹了——簡直是大家聯合起來給我們過不去哩。我把整個村子都跑遍了,結果就是我說的那樣。他們根本不肯再賒給我們一分錢的東西了,非叫我們先還清舊帳不可。’
“這可真叫我們垂頭喪氣。每個人都滿臉蒼白,一副狼狽相。這下子我們可知道自己的處境實在是糟糕透了。大家很久沒有作聲。最後邁勒歎了一口氣說道:
‘我也想不出什麽主意來——一籌莫展。夥計們,想個辦法吧。’
“沒有回答,除非淒慘的沉默也可以叫做回答。考爾站起來,神經緊張地來回走了一陣,然後說道:
‘真是丟人!你看這些畫:一堆一堆的,都是些好畫,比得上歐洲任何一個人的作品——不管他是誰。是呀,並且還有許多閑逛的陌生人都是這麽說——反正意思總差不多是這樣。’
‘可就是不買,’邁勒說。
‘那倒沒關係,反正他們這麽說了;而且這是真話。就看你那幅《晚禱》吧!難道會有人對我說……’
‘哼,考爾——我那幅《晚禱》嗎!有人出過五法郎要買它。’
‘什麽時候?’
‘誰出這價錢?’
‘他在哪兒?’
‘你怎麽不答應他?’
‘得了——別這麽大夥兒一起說話呀。我以為他會多出幾個錢——我覺得很有把握——看他那神氣是要多出的——所以我就討價八法郎。’
‘得——那麽後來呢?’
‘他說他再來找我,’
‘真是糟糕透頂!哎,法朗斯瓦——’
‘啊,我知道——我知道!不該那樣,我簡直是個大傻瓜。夥計們,我本意是很好的,你們也會承認這一點,我……’
‘瞎,那還用說,我們也明白,老天爺保佑你這好心腸的人吧;可是下次你可千萬別再這麽傻呀。’
‘我?我但願有人來拿一棵大白菜給我們換就好了——你瞧著吧!’
‘大白菜嗎!啊,別提這個——提起來真叫我淌口水。說點兒別的不那麽叫人難受的事情吧。’
‘夥計們,’考爾說,‘難道這些畫沒有價值嗎?你們說呀。’
‘誰說沒價值!’
‘難道不是有很大很高的價值嗎?你們說吧。’
‘是呀。’
‘價值確實是大得很、高得很,如果能給它們安上一個鼎鼎大名的作者,那一定能賣到了不得的價錢。是不是這麽回事?’
‘當然是這樣的。誰也不會懷疑你這個說法。’
‘可是——我並不是開玩笑——究竟我這話對不對呀?’
‘咳,那當然是不錯的——我們也並不是在開玩笑。可是那又怎麽樣?那又怎麽樣?那與我們有什麽相幹?’
‘我想這麽辦:夥計們——我們就這給這些畫硬安上一個鼎鼎大名的畫家的名字!’
活躍的談話停止了。大家懷疑地轉過臉來望著考爾。他葫蘆裏究竟賣的什麽藥呢?上哪兒去借來…個鼎鼎大名呢?叫誰去借呢?
考爾坐下來,說道:
‘現在我要提出一個一本正經的辦法來。我認為我們要想不進遊民收容所,就惟有走這條路,並且我還相信這是個十分有把握的辦法。我這個意見是以人類曆史上各色各樣的,早已是大家公認的事實為根據的。我相信我這個計劃一定能使我們大夥兒都發財。’
‘發財!你簡直是發神經病!’
‘不,我可沒發神經病。’
‘哼,還說沒有!——你明明是發神經病了。你說怎麽叫發財?’
‘每人十萬法郎吧?’
‘他的確是害神經病,我早就知道了。’
‘是呀,他是有神經病。考爾,實在也是叫你窮得太難愛了,所以就……’
‘考爾,你應該吃個藥丸,馬上到**去躺著。’
‘先拿繃帶給他捆上吧——捆上他的頭,然後……’
‘不對,捆上他的腳跟才行;這幾個星期,他的腦子老在往腳底下墜,直想開小差哩——我已經看出來了。’
‘住嘴!’邁勒裝出一副莊嚴的樣子說,‘且讓這孩子把他的話說完嘛。那麽,好吧——考爾,把你的計劃說出來吧。究竟是怎麽個妙計?’
‘好吧,那麽,我先來個開場白,請你們注意人類曆史上這麽一個事實:那就是有許多藝術家的才華都是一直到他們餓死了之後才被人賞識的。這種事情發生的次數太多了,我簡直敢根據它來創出一條定律。這個定律就是:每個無名的、沒人理會的藝術家在他死後總會被人賞識,而且一定要等他死後才行,那時候他的畫也就身價百倍。我的計劃是這樣:我們一定要抽簽——幾個人當中有一個要死去才行。’
他的話說得滿不在乎,也完全出人意外,所以我們幾乎忘記驚跳起來。隨後,大家又大聲叫嚷,紛紛提出辦法——治病的辦法——幫考爾治他的腦子;可是他耐心地等著大家這一場窮開心平靜下來,然後才繼續說他的計劃:
‘是呀,我們反正得死一個人,為的是救其餘的幾個——也救他自己。我們可以抽簽。抽中的那個就會一舉成名,我們大家都會發財。好好兒聽著嘛,喂——好好兒聽著嘛;別插嘴——我敢說我並不是在這兒胡說八道。我的主意是這樣的:在今後這三個月裏,被選定要死的那一位就拚命地畫,盡量積存畫稿——並不要正式的畫,不用!隻要畫些寫生的草稿就行,隨便弄些習作,沒有畫完的習作,隨便勾幾筆的習作也行,每張上麵用彩色畫筆塗它幾下——當然是毫無意義的,反正總是他畫的,要題上作者的名字;每天畫它五十來張,每張上麵都叫它帶上點兒特點或是派頭,讓人容易看出是他的作品……你們都知道,就是這些東西最能賣錢。在這位偉大畫家去世之後,大家就會出大得叫人不相信的價錢來替世界各地的博物館搜購這些傑作;我們就給準備一大堆這樣的作品——一大堆!在這段時間裏,我們其餘的人就要忙著給這位將死的畫家拚命鼓吹,並且在巴黎和在那些商人身上下一番功夫——這是給那樁未來的事件做的準備功夫,知道吧,等到一切都布置就緒;趁著熱火朝天的時候,我們就向他們突然宣布畫家的死訊,舉行一個熱鬧的喪禮。你們明白這個主意嗎?’
‘不——大明白;至少是還不十分……’
‘還不十分明白!這還不懂?那個人並不要真地死去;他隻要改名換姓,消聲匿跡就行了;我們弄個假人一埋,大家假裝哭一場,叫全世界的人也陪著哭吧。我……’
可是大家根本沒有讓他把話說完。每個人都爆發出一陣歡呼,連聲稱妙;大家都跳起來,在屋子裏蹦來蹦去,彼此互相擁抱,歡天喜地地表示感激和愉快。我們把這個偉大的計劃一連談了好幾個鍾頭,簡直連肚子都不覺得餓了。最後,一切詳細辦法都安排得很滿意了的時候,我們就舉行抽簽,結果選定了邁勒——選定他死,這是照我們的說法。於是我們大家把那些非到最後關頭舍不得拿出來的小東西——作紀念的小裝飾品之類——湊到一起,這些東西,隻有一個人到了無可奈何的時候,才肯拿來作賭注,企圖一本萬利地發個財。我們把它們當掉,當來的錢勉強夠我們節省地吃一頓告別的晚餐和早餐;隻剩下了幾個法郎作出門的用度,還給邁勒買了一點蘿卜之類,夠他吃幾天的。
第二天一清早,我們三個人剛吃完早飯就分頭出發——當然是靠兩條腿嘍;每人都帶著十幾張邁勒的小畫,打算把它們賣掉。考爾朝著巴黎那邊走,他要到那兒去開始下一番功夫,替邁勒把名聲鼓吹起來,好給後來的那個偉大的日子做好準備。科羅得和我決定各走一條路,都到法國各地亂跑一通。
這以後,我們的遭遇之順利和痛快,真要叫你聽了大吃一驚。我走了兩天,才開始幹起來。我在一個大城市的郊外開始給一座別墅寫生——因為我看見別墅的主人站在樓上的陽台上。於是他下來看我畫——我也料到了他會來。我畫得很快,故意吸引他的興趣。他偶爾不由自主地說一兩句稱讚的話,後來就越說越帶勁了,他說我簡直是一位大畫家!
我把畫筆擱下,伸手到皮包裏取出一張邁勒的作品來,指著角上的簽名,怪得意地說:
‘我想你當然認識這個嘍?嗨,他就是我的老師!所以我是應該懂得這一行的!’
這位先生好像犯了什麽罪似的,顯得局促不安,沒有做聲。我很惋惜地說:
‘你想必不是說連法郎斯瓦·邁勒的簽名都認不出來吧?’
他當然是不認得那個簽名的;但是不管怎麽樣,他處在那樣窘迫的境地,居然讓我這麽輕輕放過,他是感激不盡的。他說:
‘怎麽會認不出來!嗨,的確是邁勒的嘛,一點也不錯!我剛才也不知想什麽來著。現在我當然認出來了。’
隨後他就要買這張畫;可是我說我雖然不怎麽有錢,可也並沒有窮到那個地步。不過後來我還是讓他拿八百法郎買去了。”
“八百法郎!”
“是呀。邁勒本來是情願拿它換一塊豬排的。不錯,我用那張小東西就換來了八百法郎。現在假如能花八萬法朗把它買回來,那我真是求之不得。可是這個時期早已過去了。我給那位先生的房子畫了一張很漂亮的畫,本想作價十法郎賣給他,可是因為我是那麽一位大畫家的學生,那麽賤賣又不大像話,所以我就把這張畫賣了他一百法郎。我馬上從那個城裏把八百法郎匯給邁勒,第二天又往別處出發。
可是我不用再走路了——不用。我騎馬。從此以後,我一直都是騎馬的。我每天隻賣一張畫,決不打算賣兩張。我老是對買主說:
‘我把邁勒的畫賣掉,根本就是個大傻瓜,因為這位畫家恐怕不能再活上三個月了。他死了之後,那就算你出天大的價錢也別想買到他的畫了。
我想方設法把這個消息盡量傳播出去,預先做好準備功夫,好叫大家重視後來那場大事。
我們賣畫的計劃是應該歸功於我的——那是我出的主意。我們那天晚上商量我們的宣傳運動的時候,我就提出了這個辦法,三個人都同意先把它好好地試一試,決不輕易放棄這個主意,另試其他辦法。結果我們三個人都幹得很成功。我隻走了兩天路,科羅得也走了兩天——我們倆都不願意叫邁勒在離家太近的地方出名,怕露馬腳——可是考爾隻走了半天。這個精靈鬼、沒良心的壞蛋!從那以後,他到各處旅行的派頭簡直就像個公爵一樣。
我們隨時和各地的地方報紙記者搭上關係,在報紙上發表消息;但是我們所發表的新聞並不是宣布發現了一位新畫家,而是故意裝成人人都知道法郎斯瓦·邁勒的口氣;我們根本不提稱讚他的話,光是簡單報導一點關於這位‘名家’的近來的消息——有時候說他病況好轉,有時又說沒有希望,不過老是含著凶多吉少的意味。我們每次都把類似消息圈出來,寄給那些買過畫的人。
考爾不久就到了巴黎,他幹脆就派頭十足地幹起來了。他結交了各報通訊記者,把邁勒的情況報導到英國和整個歐洲去,連美國和世界各地,到處都報導過去了。
六個星期之後,我們三個在巴黎會了麵,決定停止宣傳,也不再寫信叫邁勒寄畫來了。這時候他已經轟動一時,一切都完全成熟了,所以我們覺得應該趁這時候馬上下手,以免錯過機會。於是我們就寫信給邁勒,叫他到**躺下,趕快餓瘦一點,因為我們希望他在十天之內‘死去’,如果來得及的話。
我們計算了一下,成績很不錯:三個人一共賣了八十五張畫和習作,得了六萬九千法郎。最後一張畫是考爾賣出去的,價錢賣得最大。他把《晚禱》賣了兩千二百法郎。我們把他誇獎得好凶呀——可沒有想到後來會有一天,整個法國都搶著要把這張畫據為已有,居然會有一位無名人士花了五十五萬法郎的現款把它搶購去了。
那天晚上我們預備了香檳酒,舉行了慶祝勝利結束的晚餐。第二天科羅得和我就收拾行李,回去招呼邁勒度過他臨終的幾天,一律謝絕那些探聽消息的閑人;同時每天發出病況報告,寄到巴黎給考爾拿去在幾大洲的報上發表:把消息報導給全世界關懷的人們。最後終於宣布了噩耗,考爾也及時趕回來幫忙料理最後的喪禮。
你想必還記得吧?那次的出殯真是盛況空前,轟動全球,新舊世界的上流人物都來參加了,大家都表示哀悼。我們四個——還是那麽難分難舍地——抬著棺材,不讓別人幫忙。我們這麽做是很對的,因為棺材裏根本就隻裝著一個蠟做的假人。如果讓別人去抬,重量就成問題,難免要露馬腳。是的,我們當初曾經相親相愛地在一起共過患難的四個老朋友抬著棺……”
“哪四個人?”
“我們四個嘛——邁勒也幫忙抬著他自己的棺材哩。不用說,是化裝的。化裝成一位親戚——一位遠房的親戚。”
“妙不可言!”
“我可是說的真話,那還不是一樣嗎?唉,你還記得他的畫賣價怎麽往上漲吧。錢嗎?我們簡直不知如何處置才好,現在巴黎還有一個人收藏著七十張邁勒的畫。他給了我們二百萬法郎買去的。至於我們當初在路上那六個星期裏邁勒趕出來的那許許多多的寫生和習作呢。哈,你聽聽我們現在賣的價錢簡直會大吃一驚——並且那還得我們願意賣的時候才行!”
“這真是個稀奇的故事,簡直稀奇透了!”
“是呀——可以那麽說。”
“邁勒後來究竟怎麽樣呢?”
“你能保守秘密嗎?”
“可以。”
“你記得今天在餐廳裏我叫你注意看的那個人嗎?那就是法郎斯瓦·邁勒。”
“我的天哪,原來——”
“如此!是呀,總算這一次他們沒有把一個天才餓死,然後把他應得的報酬裝到別人的荷包裏去。這一隻能唱的鳥兒沒有白唱一陣,沒有人聽,隻落得死了之後的一場無謂的盛大喪禮。我們原來是等著遭這種命運的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