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養決定一切。桃子從前本是一種苦味的扁桃;卷心菜隻是受過大學教育的黃芽白罷了。

——《傻瓜維昂希格言日曆》

鮑爾溫博士關於暴發戶的一點意見;自以為是香菌的毒菌,我們是不願意吃的。

——《傻瓜維昂希格言日曆》

約克·特裏森克太太有了托蒙這個寶貝,過了兩年快活日子——這種快活日子裏固然也有時候受到煩惱的攪擾,但是好歹總算是快活吧;後來她死了,她的丈夫和他那無兒無女的妹妹普拉特太太又在這個老攤子上繼續享受這份兒福氣。托蒙受盡了寵愛和嬌養,慣得不像話,事事都心滿意足——也可以說差不多是這樣。這種情況一直繼續到他19歲的時候,那一年他就進了耶魯大學。他具備著優越的“條件”,派頭十足地上大學去了;但是在其他方麵,他並不是一個受人重視的特殊人物。他在耶魯大學呆了兩年,就放棄了這種吃力的大學生活。他回到家裏,言談舉止大有進步了;他不像從前那樣古怪和粗暴,多少有幾分令人愉快的溫柔和圓滑的態度:他說話愛帶諷刺的口吻,有時候是隱隱約約的,有時候是明目張膽的,他還喜歡不露痕跡地碰著人家的痛處,但是他做得很巧妙,總是顯得和和氣氣、半似無心的樣子。因此他的話說過之後,也就風平浪靜地過去了,並不曾引起什麽糾紛。他還是和從前一樣懶惰,並沒有表示希望找到職業的迫切願望。大家因此就認定他是寧願讓他的伯父繼續養活他,直到他的伯父留下遺產咽氣的時候。他帶回了一兩種新的嗜好,其中的一種他犯起來比較公開——酗酒——另外那一種他卻隱瞞著,那就是賭博。在他的伯父能夠聽到風聲的地方賭博,那是不行的。這一點他很清楚。

托蒙那種東部的文雅派頭在年輕人當中並不吃香。如果托蒙隻是學來了那麽一點派頭,大家也許還能將就;但是他偏要戴起手套來,這可叫人忍無可忍,大家也就不肯遷就了,因此通常多半是沒有人和他往來。他隨身帶回了一套式樣和剪裁都非常講究的時髦衣服——東部的式樣,城市的式樣——這就使人人都很惱怒,大家都認為他這是荒唐透頂,有意侮辱他們。他引起了這種反感,卻反而感到很得意,於是一天到晚都在鎮上大搖大擺地到處遊**,心安理得、自以為樂。可是那天晚上,那些年輕人叫一個成衣匠忙了一夜。第二天早晨托蒙又出去遊**的時候,他卻發現那個打鍾的老殘廢黑人,用一套華麗而俗氣的粗印花布衣服打扮起來,這套衣服是照他的講究衣服樣子做的,卻又故意做得怪模怪樣,這個黑人盡量摹仿著他那套東部的斯文人的矯揉造作的姿態,裝模做樣地在他背後跟著走。

托蒙隻得屈服了,從此以後就隻穿本地樣式的衣服。但是自從他嚐到了那些熱鬧地方的滋味以後,這個沉悶的鄉村小鎮就使他感到厭煩,而且一天比一天更加乏味了。於是他開始到聖路易去做了幾次短期旅行,借此解解悶。他在那裏找得到和他氣味相投的朋友,娛樂消遣也合乎他的脾胃,並且還有某些方麵比他在家鄉更為自由。因此以後的兩年中,他到那個城市走動的次數越來越多,每次逗留的期間也越來越長了。

他陷入了很糟糕的境地。他偷偷地幹些冒險的事情,這遲早可能給他惹出禍來——事實上也的確惹了禍。

特裏森克法官已經在1850年辭掉了法官的職務,一切企業活動也都擺脫了,現在已經消遙自在地過了三年安閑日子。他是“自由思想者協會”的會長,另外還有一個會員,就是傻瓜維昂希。這個協會每星期舉行一次討論,現在這已成為這位老法官在生活方麵的主要興趣了。傻瓜維昂希仍舊無聲無息,在社會上的地位極低,這還是由於23年前他為了那隻狗的事情信口說了那句不吉利的話,倒了黴一直沒有翻身。

特裏森克法官和他倒很要好,他說他的才智勝過常人,但是別人卻認為這是法官的荒唐念頭,因此並不足以改變一般的輿論。或者也可以說,這是法官的意見不起作用的原因之一。另外還有一種原因,關係更大。如果法官隻是說說就了事,那也許還可以產生很大的效果;但是他卻犯了錯誤,偏要設法證明他的見解。幾年以來,維昂希為了逍遣,暗自編了一種異想天開的日曆——這是一種月份牌,每天都附上了一兩句華而不實的哲理,大致都是用的諷刺的體裁;法官認為維昂希這些言語和狂想都編得很靈巧簡潔、富有風趣;於是有一天他就帶著一疊這種日曆去串門,向鎮上的幾位紳士朗誦了一番。但是諷刺卻不合這些人的口味;他們的心靈不能理解這種東西。他們讀這種遊戲文字,也要一本正經、毫不含糊地摳字眼;於是他們就毫不猶豫地下了結論:如果說從前對於大衛·維昂希是個傻瓜這一點還有絲毫疑問的話——其實並沒有什麽疑問——現在再有了這件傻事,就把那點疑問掃除得一幹二淨了。世間的事就是這樣:一個對手可以把某人毀掉一半,而要把他完全毀掉,毀得徹底,卻需要一個好心腸而又沒腦筋的朋友幫忙。從此以後,法官對維昂希比以往更加親切,而且更加堅信他的日曆是有價值的。

特裏森克法官盡管是個自由思想者,卻還是可以在社會上保持他的威望,因為他在這個鎮上是個非常重要的人物,所以他盡可以大膽地自行其是,始終堅持自己的看法。他那得意的團體的另一會員也有同樣的自由,因為在大家的心目中,他是個無足輕重的角色,無論他想什麽、幹什麽,誰也不會重視。大家都喜歡他,他到處都很受歡迎,隻可惜誰都看不起他。

考帕寡婦——大家都親切地稱她為“帕翠大嬸”——和她的女兒羅沃拉住在一所小巧舒適而秀麗的村舍裏,她的女兒19歲了,是個多情而溫柔的姑娘,長得很漂亮,可是此外再沒有什麽長處。羅沃拉還有兩個小弟弟——也是無足輕重的角色。

寡婦有一個多餘的大房間,她能夠找到房客的時候,總是招一個房客,並且還給人家包夥食,但是這個房間現在已經空了一年,這是使她很發愁的。她的收入隻夠供一家衣食,她還需要收點房租,幫補一些生活享受上的小小用項。但是在一個炎熱的六月天,她終於快活起來了。她那惱人的等待終結了,她登了一年之久的廣告收到了效果,而且應征的房客還不是一個本村人,啊,不是!——應征的信來自北方那模糊隱約的廣大世界裏老遠的地方,是從聖路易來的。她坐在門廊裏,用她那雙視覺模糊的眼睛凝神注視著浩浩****的密西西比河光輝燦爛的水麵,她的心思浸潤在幸運的感覺中了。事實上,這也的確是一種特殊的好運氣,因為她得到的房客不是一個,而是兩個。

她把那封信念給全家人聽了,羅沃拉跳跳蹦蹦地跑去督促著一個女黑奴南賽打掃那個房間,通通空氣。兩個男孩子飛跑出去,在鎮上到處傳播這個驚人的消息,因為這種事情是大家都感興趣的,如果不通知一下,大家就會感到奇怪,而且會不高興。羅沃拉不久就回來了,她興高采烈,滿臉漲得通紅,要求把那封信再念一遍。信的內容是這樣的:

敬愛的夫人:我和舍弟無意中看到了您的廣告,擬請讓我們承租您出賃的房間。我們是一對孿生子,年24歲。原籍是意大利,但在歐洲各國住過很久,在美國也住過幾年了。我們的名字是列傑和昂傑魯·加貝羅。您隻希望招房客一人,但是,親愛的夫人,我們願付雙份租金,如果同意,我們絕不會使您感到厭煩。擬於星期四前來。

“意大利人!多麽神妙!您想想看,媽——這個鎮上從來還沒來過一個意大利人,大家都會想看看他們,真要把人想死,偏巧他們全都落到我們手裏了——您想想看!”

“是呀,我猜他們準會轟動一時。”

“啊,那是不消說的。全鎮的人都會著迷!您想想看——他們到過歐洲,走遍了全世界!這個鎮上從來還沒來過一個旅行家。媽,他們要是見過當國王的,我也不會覺得奇怪!”

“呃,那倒說不定;可是他們即使沒見過國王,那也還是會夠熱鬧的。”

“是呀,那當然嘍。列傑·昂傑魯。這兩個名字真可愛:派頭很大,外國味兒很足——不像什麽瓊斯和魯賓遜這些名字。他們星期四才來,今天才星期二;這麽老長一段時間,真叫人等得難受啊。特裏森克法官來了,已經走到大門口。他準是聽到了這個消息。我去開門吧。”

法官說了一大堆道賀的話,滿懷著好奇心。那封信又拿出來念了一遍,大家還議論了一番。魯賓遜法官也來了,他又說了許多道喜的話,於是又念了一遍信,又議論了一陣。這還隻是開始。左鄰右舍,男男女女,一個跟著一個來到了,大家川流不息,一天到晚都有人來,星期三和星期四也是這樣熱鬧。那封信念了一遍又一遍,後來差點兒連信紙都弄破了;人人都讚賞那種很有禮貌的、文雅的口氣和那流利的、熟練的筆調。人人都深表同情和興奮,考帕家裏的人時時刻刻都沉浸在快樂的氣氛中。

在這文明初起的年代,水淺的時候,輪船到埠的時刻是很不準確的。這一次星期四的船就沒有在夜間十點開到——因此大家在碼頭上白等了一整天:後來一場暴風雨把他們趕回家去了,誰也沒有看到那兩位出色的外國貴客。

十一點到了,這個鎮上隻有考帕這一家還沒有熄燈。雨聲和雷聲還在稀裏嘩啦、轟隆轟隆地響著,這個急切盼待的人家還在等候著,希望著。後來終於聽見了叩門聲,於是全家都跳起來開門。兩個黑人進來了,每人扛著一隻皮箱,向樓上那間客房裏去了。隨後那對孿生弟兄進來了——他們是西部從來沒有見過的體麵小夥子,長相頂漂亮,衣著最講究,派頭也頂出色。其中有一個比較白一點,除此而外,這兩弟兄簡直是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