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同一天將近黎明的時候,托蒙·卡迪從一陣惡魔纏繞的睡眠中驚醒過來,在黑暗中睜開了眼睛。他安靜地躺了一會兒,想要分析分析他那些混亂的念頭和印象,希望從那裏麵找出一些意義來,然後他忽然用狂喜而又壓低了的聲音喊道:
“我全都明白了,我全都明白了!謝天謝地,我終歸醒過來了,的確不錯!過來吧,快樂!走開吧,煩惱!嗬,娜埃!波塔!快把你們的稻草甩開,上我這邊來吧,我要告訴你們一個離奇的夢,這個夢真是荒唐透頂,黑夜的妖魔編出來的怪夢,從來還沒有叫人心裏這麽吃驚的,你們聽了也會不相信!……啊,娜埃!哎呀,波塔!”
一個模糊的人影在他身邊出現了,有一個聲音說:
“皇上您有什麽聖旨要吩咐?”
“聖旨?……啊,我真倒黴呀,我知道你的聲音!快說吧,你說——我是誰?”
“您是誰?千真萬確,昨天您是皇太子,今天您是我最仁慈的天子,大英國王安得霍。”
托蒙把頭埋在枕頭當中,悲傷地低聲抱怨道:
“哎呀,原來還不是個夢!你去休息吧,好心的人兒唷——別打攪我了,我的煩惱讓我自己承擔吧。”
托蒙又睡著了,過了一會兒,他就做了這麽一個愉快的夢。他覺得那是夏天,他獨自在一個名叫好人場的美好草場上玩耍。忽然來了一個隻有一尺高的駝背小矮子,臉上長著很長的紅胡子,到他跟前對他說,“你在那個樹墩子旁邊挖吧。”他就照辦了,結果挖出了十二個晃亮的新便士——驚人的財寶!但是這還不算最好的事情;因為那小矮子說:
“我認識你。你是個好孩子,應該得到獎賞;你的苦難就要完結了,因為你得好報日子已經到子,已經到了。你每到七天上這兒來挖一回,每回都可以挖到這麽多錢財,十二個晃亮的新便土。不要跟人家說——要保守秘密才行。”
於是那小矮子不見了,托蒙就拿著他這份意外之財,飛跑到垃圾大院去,心裏一麵想著,“我每天晚上給我父親一個便士;他會以為那是我討來的,心裏也就會高興,我也就再不會挨打了。教我的那位好心的神父,我每個禮拜要給他一個便士;剩下的四個就給媽媽、娜埃和波塔。現在我們再也不會挨餓,再也不會穿破衣服了,再也不用害怕、不用發愁、不用受活罪了。”
他在夢中跑得氣都喘不過來,終於跑到了他那髒肮的家裏,可是他眼睛裏閃爍著興高采烈的狂喜。他把四個便士扔到他母親懷裏,大聲喊道:
“這是給您的!全是,每個都是!——給您和娜埃和波塔的——這是規規矩矩得來的錢,既不是討來的,也不是偷來的!”
快樂而又吃驚的母親把他使勁摟在懷裏,喊道:
“時候不早了——陛下您可否起床?”
啊,這可不是他所希望的回答。好夢一下子被打散了——他又驚醒過來。
他睜開眼睛——總禦寢大臣穿著華貴的衣服跪在他的床邊。那個騙人的夢給他帶來的快樂隨即消失了——這可憐的孩子看出了他自己仍舊是一個俘虜和國王。臥室裏站滿了披著紫色鬥篷的大臣——這是穿的喪服——另外還有許多伺候國王的仆人。托蒙在**坐起來,從那陰暗的絲綢帳子裏麵定睛注視著外麵那一群講究人物。
穿衣這一項重大工作開始了,這項工作正在進行的時候,那些大臣一個又一個地到小國王跟前來跪拜,並且對他喪失父王的不幸表示吊唁。開始由大侍從官拿起一件襯衣,遞給總內侍官,他又把它遞給次禦寢大臣,他又把它遞給溫莎禦狩林總管,他又把它遞給三級近侍官,他又把它遞給闌開斯特公爵領地王室大臣,他又把它遞給禦服大臣,他又把它遞給紋章局長,他又把它遞給倫敦堡典獄官,他又把它遞給皇家總管大臣,他又把它遞給世襲大司巾,他又把它遞給英國海軍長官,他又把它遞給坎特伯利大主教,他又把它遞給總禦寢大臣,這位大臣才把這件經過七傳八遞,居然還進到了他手中的襯衫接過來,給托蒙穿上。可憐酌、看得頭昏眼花的小夥子啊,這使他聯想到救火的時候遞水桶的情景上去了。
每件衣服都要依次經過這麽一番遲緩的莊嚴的手續,結果托蒙對這種禮節就厭煩起來了;他感到非常厭倦,所以後來他終於看見他那看見他那條綢子的長褲順著那一排大臣遞過來,知道這件事情將近完畢了,就覺得心頭幾乎有一陣謝天謝地的快感湧出來。但是他歡喜得太早了。禦寢大臣把那條褲子接過來,正待往托蒙的腿上穿,可是忽然有一陣紅潮衝到他臉上,他就連忙把那條褲子推到坎特伯利大主教手裏,臉上帶著驚慌的神色,嘴裏小聲地說,“你瞧,閣下!”——同時還指著一個與這條褲子遞給海軍長官,也悄悄地說了一聲,“你瞧,閣下!”海軍長官又把這條褲子遞給世襲大司巾,他幾乎嚇得透不過氣來,連說一聲“你瞧,閣下!”都說不清楚了。這殺褲子順著那一排大臣往回遞過去,遞到皇家總管大臣手裏,遞到倫敦堡典獄官手裏,遞到紋章局長手裏,遞到禦服苧臣手裏,遞到闌開斯特公爵領地王室大臣手裏。遞到三級近侍官手裏,遞到溫莎禦狩林總管手裏,遞到次禦寢大臣手裏,再遞到總內侍官手裏——照例都陪著一聲誠惶誠恐的驚喊,“你瞧!你瞧!”——直到最後遞到大侍從官手裏,才算完事。這位大臣嚇得臉色慘白,瞪著眼睛把那惹出這一場驚慌的毛病望了一會兒,然後粗聲低語道,“真是該死,褲腳的花邊——亡掉了一個瞄子!——快把禦褲保管大臣送到堡裏去關起!”他說完這句話,就靠在總內侍官肩膀上,借此恢複他那嚇跑了的氣力,等著別人另外拿一條沒有弄壞子的褲子來。
但是一切的事情都有結束的時候,所以後來托蒙·卡迪終於穿好了衣服,可以起床了。於是專管倒水的官把水倒好,專管洗臉的官給他洗了臉,專管拿麵巾的官拿著麵巾站在他身邊,後來托蒙終於按照規矩完成了盥洗的步驟,準備著讓禦理發師給他整容。最後他經過這位美容能手的打扮,身上披著紫色緞子的大腳短褲,頭上戴著紫色翎毛頂子的帽子,就成了一個儀表優雅的角色,簡直像個姑娘那麽漂亮。現在他冠冕堂呈地從那些畢恭畢敬的大臣當中穿過,向著早餐的餐室走去;他走過的時候,這些人就向後退,給他讓開路來,並且還跪在地上。
他吃過早餐之後,就由他的大官們和五十個拿著金色戰斧的侍從衛士服侍著,按照帝王的儀式,把他引到坐朝的殿裏,那就是他進行處理國家大事的地方。他的“舅父”哈坦弗勳爵在寶座旁邊站著,準備提出賢明的意見,以助皇上的思考。
已故的國王指定執行遺囑的那些煊赫人物來到托蒙麵前,請求他欽準他們的幾項決議——這隻一種形式,但又並不完全是一種形式,因為這時候還沒有攝政。坎特伯利大主教報告了遺囑執行委員會關於已故國王陛下治喪事宜的命令,最後宣讀了各位執行委員的簽名,那就是:坎特伯利大主教、英國大法官:維利·聖約翰勳爵、約翰·羅素勳爵、安得霍·哈坦弗伯爵、約翰·李斯爾子爵、德拉謨主教柯斯柏……
托蒙並沒有聽著——這個文件前麵有一句話使他莫名其妙。這時候他轉過臉去低聲向哈坦弗勳爵說:
“他說喪禮決定在哪一天舉行?”
“下月十六日,皇上。”
“這真是個荒唐古怪的主意。他經得住這麽久嗎?”
可憐的小夥子,他對於皇家的習慣還很生疏哩;他看慣了垃圾大院那些可憐的死人很快地被人打掃出去,和這種辦法大不相同。但是哈坦弗勳爵說了一兩句話就使他放心了。
一位國務大臣呈上委員會的一道命令,指定第二天十一點鍾接見各國大使,希望國王批準。
托蒙用探詢的眼光望著哈坦弗,哈坦弗低聲說;
“陛下應該表示同意。他們是為了陛下和英國遭了那重大的不幸,特地來替他們本國的皇上的表示哀悼的。”
托蒙就依照他的吩咐做了。另一位大臣宣讀一份關於已故國王的王室開支報告的緒言,說明前六個月裏的開支共達二萬八千鎊——這個數字大得驚人,把托蒙·卡迪嚇得透不過氣來;後來他聽說這筆開支裏還有二萬鎊沒有支付,是賒欠著的,於是他又嚇了一大跳;後來他又聽說國王的財庫幾乎是空的,他那一千二百名儀役為了皇室欠他們的工資,非常困窘,於是他又大吃一驚。托蒙非常焦慮地說:
“我們分明是快要傾家**產了。我們應該搬到一所小點的房子裏去住,把仆人撤了才對,而且必須這麽辦。因為他們沒有什麽用處,徒然耽誤事情,他們給人家幫那些忙,簡直是叫人精神上受折磨,心裏感到羞恥,這些事對誰也不相宜,除非是個木頭人,根本沒有腦筋,也沒有手,自己什麽事也不會幹,那還差不多。我記得有一所小房子,在河那邊,靠近魚市,在畢林斯門附近……”
托蒙胳臂上讓人使勁按了一下,叫他停止這種傻話,使他臉紅了一陣;可是別人絲毫沒有露出任何神色,表示他們注意了這些奇怪的話,或是感到開心。
又一位大臣報告,已故國王曾在遺囑中決定授與哈坦弗伯爵以公爵銜,並將他的兄弟托馬森·賽莫爾爵士晉級為侯爵,哈坦弗的兒子晉級為伯爵,另外還對國王的其他大臣賜予類似的升級。因此委員會決議在二月十六日開會,宣布這些恩典,並予以確認;同時還宣布,由於已故國王遺囑中並未賜予受封人以相當的采邑,使他們足以維持新授爵位的開支,委員會深知他對此事的意旨,因此認為應賜予賽莫爾“地租五百鎊的土地”,賜予哈坦弗之子“地租八百鎊的土地,並在再有主教領地公時,再撥地租三百鎊的土地給他”,——還說新登位的國王陛下同意這種辦法。
托蒙正想信口說幾句話,表示不應當先把已故國王的錢都隨便花光,而清償債務;但是頭腦清楚的哈坦弗趕緊推了推他的胳臂,才使他沒有說出這種欠考慮的話;於是他就頒布諭旨,表示同意,嘴裏雖然沒有加以批評,內心可是深感不安。這時候他沉思了一會兒,想起了他現在幹出那些非凡的、光輝燦爛的奇跡,多麽輕而易舉。於是他心裏就突然起了一個愉快的念頭:為什麽不封他的母親為垃圾大院的女公爵,給她一份領地呢?可是有一個傷心的念頭立刻就把這種想法掃除了。他不過是個名義上的國王,那些嚴肅而老練的長輩和大貴族才是他的主宰;在這班人心目中,他的母親不過是個神經失常的小瘋子幻想中的人物;他們聽到他的提議,根本就不會相信,隨後又要請醫生來給他看病了。
枯燥的事情繼續進行著,非常討厭。大臣們念了一些請願書、宣言和特許狀等等,以及各式各樣的冗長、重複和令人厭倦的關於公務的文件;後來托蒙終於傷心地歎了一口氣,小聲自言自語道,“我究竟犯了什麽罪,仁慈的上帝居然叫我離開了田野,離開了自由的空氣和陽光,把我抓到這裏來,叫我當個國王,受這種活罪呢?”然後他那可憐的昏昏沉沉的腦袋打了一會兒盹,隨即就倒在肩膀上了;於是帝國的大事就因為缺少了這個莊嚴的工具執行批準的權務,暫時停頓下來了。寂靜隨即就籠罩在這熟睡的孩子周圍,國家的賢人們也就不再施展他們的深謀遠慮了。
經過兩位監護人哈坦弗和聖約翰的許可,托蒙在上午跟伊麗莎伯公主和小潔恩·格雷公主在一起痛痛快快地過了一個鍾頭;不過這兩位公主的心靈都因為皇室遭了那重大的不幸,多少還有些悲慟;在他們拜見終了的時候,托蒙的“姐姐”——後來就是曆史上的“血腥的瑪麗”——對他作了一次嚴肅的謁見,使他大為掃興,在他心目中,這次謁見的惟一好處就是占的時間很短。他獨自安靜了一會兒,然後又有一個大約十二歲的瘦削的男孩子被引到他麵前來,這孩子的衣服除了雪白的皺領和手腕子那兒的花邊而外,全是黑的——緊身衣和褲子等等,都是一樣。他除了肩膀上戴著一個紫色緞帶子打的孝結而外,就沒有其他服喪的標誌。他低著光頭,畏畏縮縮地走到托蒙跟前,把一條腿跪在地下,托蒙坐著不動,認真地把他打量了一會。然後他說:
“起來吧,孩子。你是誰?你來幹什麽?”
那孩子站起來,文雅而自在站著,可是臉上露出一種焦急的神色。他說:
“您一定還記得我吧,皇上。我是您的代鞭童。”
“我的‘代鞭童’?”
“正是,陛下。我叫做漢弗萊——漢弗萊·馬洛。”
托蒙覺得這個孩子實在有些突如其來,他的監護人應該事先給他說明一下才對。現在的情況可真是令人為難。他怎麽辦呢?——假裝認識這個孩子,然後一開口又露出馬腳,叫人家看出他從來就沒有聽說過他嗎?不,那是不行的。他忽然靈機一動,想出了一個妙計,這使他感到快慰。他心裏想,像這樣的意外事件是隨時都可能發生的,因為哈坦弗和聖約翰既然是遺囑執行委員會的委員,就難免有緊急的公事隨時把他們從他身邊請到別處去。所以他也許還是要自己想出個主意來,應付臨時的變故才好。對,那倒是個聰明的辦法——他可以哄一哄這個孩子,看看能收到怎樣的效果。於是他就裝出為難的神氣,摸一摸腦門子,跟著就說:
“我現在好像是想起你一點兒來了——可是我因為遭了痛苦,腦子簡直不靈了,有些模模糊糊——”
“哎呀,可憐的主人!”代鞭童激動地喊道;隨後他又自言自語地說,“他們果然說得不錯——他的確是瘋了——哎呀,可憐的人!可是我真糟糕,怎麽就忘了他們說過,誰也不許表示了看出了國王有什麽毛病哩。”
“近來真有些奇怪,不知怎麽的,我的記性簡直是跟我開玩笑,”托蒙說,“可是你不用擔心——我很快就會好——隻要稍微給我提出一點線索,就能幫我把忘記的事情和人名字都想起來(並且還不止這些,就連我從來沒有聽到過的,我也能想得起來——這孩子回頭就明白了)。快告訴我,你到底是幹什麽的。”
.“這是不關重要的事情,皇上,不過陛下要是願意聽,我就說一說吧。最近這兩天,陛下學希臘文弄錯了三回——都是早上上課的時候——您還記得嗎?”
“對——啦——我想我還記得(這並不算怎麽撒謊——隻要我這兩天學過希臘文來著,那我就不止弄錯三回,而是弄錯四十回了)。是呀,我現在真地想起來了——你再往下說吧。”
“太傳因為陛下學得不好,說那是什麽‘心猿意馬’,他就大發脾氣,說是要狠狠地揍我一頓鞭子才行——他還要……”
“揍你呀!”托蒙說,他大吃一驚,簡直沉不住氣了。“他怎麽為了我的過錯要揍你一頓呢?”
“啊,陛下您又忘了。您要是功課學得不好,他每回都是打我呀。”
“對啦,對啦——我忘了。你秘密地教我——結果我要是學得不好,他就認為你教得不得法,所以就……”
“啊,皇上,您這是說的什麽話?我是您的最下等的仆人,怎麽敢教您呢?”
“那麽還有什麽過錯?這到底是個什麽葫蘆?難道我真地瘋了嗎?還是你瘋了呢?你給說明一下吧——老老實實地說。”
“可是,陛下聖明,這沒有什麽可解釋的。誰也不能對皇太子的禦體施行體罰;所以太子要是有什麽過錯,就由我來受罰;這個辦法是很對的,因為那是我的職務,也是我的生活。”
托蒙瞪著眼睛望著那沉靜的孩子,同時自己心裏想著:“瞧,這可真是個稀奇事兒——挺特別、挺古怪的行業;我覺得很奇怪,他們怎麽不雇一個孩子來替我讓人家梳頭和打扮——要是那樣,我可真是謝天謝地!——他們要是肯那麽辦,我情願親自挨鞭子,並且還多謝上帝給我這麽對調。”於是他大聲說:
“太傳已經照他說的話打過你了嗎,可憐的朋友?”
“還沒有哪,陛下,本來是指定在今天處罰我,可是恐怕會取消這個命令,因為這跟我們所遭的喪事不相稱;我不知道到底怎麽樣,所以我就大膽地到這兒來,把陛下答應替我說人情的事給您提醒一下——”
“跟太傳說嗎?讓你不挨這頓鞭子吧?”
“啊,您果然還記得!”
“我的記性好起來了,你看得出。放心吧—一你的背絕不會挨揍——我一定想法子幫忙。”
“啊,多謝,好心的皇上!”那孩子又清了一個安,歡呼道。“我向陛下提出這個請求,也許已經夠膽大;但是……”
托蒙看見漢弗萊有些遲疑,就鼓勵他繼續往下說,他說他心情正好.願意多多開恩。
“那麽我就大膽說出來吧,因為這是對我關係重大的事情。現在您已經當了國王,不是太子了,您可以隨意頒布命令,誰也不敢反對;所以您現在要是再學那些枯燥無味的功課,弄得心煩,那實在沒有什麽道理,您會把書燒掉,找些輕鬆的事情開開心。那麽一來,我可就完蛋了,我那些無依靠的姐妹也跟著我一齊倒黴了!”
“完蛋了?請問你,那是怎麽回事?”
“仁慈的皇上啊,我是靠我的背吃飯的,我的背要是開著,我就要挨餓了。您要是不讀書了,我就要失業,因為您不需要代鞭童了。請您不要開銷我吧!”
托蒙被這可憐的苦憐事情所感動了。他大發帝王的惻隱之心,慷慨地說:
“你不必再擔心了,孩子。我決定讓你終身擔任這個職務,並且還讓你子子孫孫永遠世襲下去。”於是他舉起劍來,在這孩子肩膀上輕輕拍了一下,一麵大聲說,“起來,漢弗萊·馬洛,大英王室的世襲代鞭童!忘記憂愁吧——我一定再讀起書來,並且還要讀得很壞,使你的職務大大地繁重起來,那麽他們為了公平合理,就不得不給你加兩倍工錢了。”
感恩不盡的漢弗萊熱烈的地回答道:
“多謝多謝!啊,高貴的主人,您這樣皇恩浩**,實在是大出我那些胡思亂想的美夢之外。從此以後我一生一世都快樂了,馬洛全家的人子子孫孫也都快樂了。”
托蒙是很機智的,他看出了這個孩子對他很有用處。他鼓勵漢弗萊說話,這孩子也很願意說。他相信他能幫忙“治好托蒙的病”,心裏很高興;因為他每回把這位小國王在皇家書房裏和皇宮裏其他地方所經曆的各種新鮮事情的細節向他那神經失常的腦子提醒一下,馬上就看出托蒙能夠把那些情況清清楚楚地“回憶”起來。談了一個鍾頭之後,托蒙就覺得他對於朝廷裏的人物和事情獲得了許多很有價值的知識;因此他就決定每天利用這個來源,探聽消息。為了這個目的,他就要下一道命令,規定漢弗萊每次進宮的時候,隻要皇上沒有接見別人,就讓他到國王的私室裏來。
托蒙剛把漢弗萊打發出去,哈坦弗勳爵就來了,他給托蒙帶來了新的麻煩。他說遺囑執行委員會的大臣們惟恐有什麽關於國王神經失常的過甚其詞的謠言泄漏出去,到處傳開了,所以他們認為再過一兩天之後,皇上應該開始當眾用餐——萬一有什麽不好的謠言已傳出去了的話,隻要國王神色正常,精神飽滿,再加上特別注意,使態度顯得泰然自若,舉動自然而斯文,那就一定能安定人心,比其他任何辦法都更加有效。
然後伯爵就非常謹慎地開始指導托蒙,他很勉強地藉口要“提醒”他一些“早已知道的事情”,把他在這個隆重的場合上所要遵守的禮節告訴他;但是托蒙在這方麵並不需要幫忙,這使伯爵大大地喜出望外——關於這件事情,托蒙運用了漢弗萊告訴他的消息,因為漢弗萊從那迅速傳播的宮中間談聽到了風聲,曾經向托蒙提到過他在幾天之內就要當眾用餐。但是托蒙卻保守了秘密,沒有把這些事實說出來。
伯爵一看皇上的記憶力大大好轉了,就用表麵上顯得隨隨便便的態度,大膽地提到幾件事情來測驗他,試試他的記憶力究竟好轉到什麽程度。結果是東一處西一處很有些地方令人滿意——凡是漢弗萊提供了線索的地方,托蒙都答得很好——整個說起來,伯爵是大為高興的,而且也增加了信心。結果他因為信心太高,居然大膽提出了一個問題,用很有希望的語氣說;
“現在我相信陛下腦子裏如果再稍微思索一下,一定能把國家的謎解開——遺失國家,昨天還是一件重大的事情,不過今天就不算什麽了,因為它的有效期限已經隨著前王的生命而終止了。陛下可否記一記試試?”
托蒙茫然不知說什麽才好——國家這東西,他是從來沒有聽說過的。他遲疑了一會兒,就傻頭傻腦地抬起頭來望著,問道;
“伯爵,國家像個什麽樣兒?”
伯爵吃了一驚,但是幾乎看不出來,他低聲自言自語地說,“哎呀,他的腦筋又出毛病了!——要是再叫他繼續想事情,那是很不聰明的。”——然後他巧妙地把話題轉開,希望把那不幸的國家從托蒙腦子裏掃除出去——他這個目的很容易就達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