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不作安期生〔1〕，醉人東海騎長鯨〔2〕。
猶當出作李西平〔3〕，手梟逆賊清舊京〔4〕。
金印煌煌未人手〔5〕，白發種種來無情〔6〕。
成都古寺臥秋晚〔7〕，落日偏傍僧窗明。
豈其馬上破賊手〔8〕，哦詩長作寒〔9〕?
興來買盡市橋酒〔10〕，大車磊落堆長瓶〔11〕。
衰絲豪竹助劇飲〔12〕，如巨野受黃河傾〔13〕。
平時一滴不人口，意氣頓使千人驚〔14〕。
國仇未報壯士老〔15〕，匣中寶劍夜有聲〔16〕。
何當凱還宴將士〔17〕，三更雪壓飛狐城〔18〕。
題解
長歌行，古樂府詩題，屬清商曲辭，平調曲。此詩作於孝宗淳熙元年（1174）九月，陸遊50歲，客寓成都多福院。“四客錦城身已老，更堪重入少年場?”（《客多福院晨起》）詩人離開南鄭前線已近二年，往返於成都、蜀州、嘉州之間，落寞無聊，便不時產生國仇未報、壯士垂老之感。故前十句長歌當哭，氣勢淩厲，後十旬興來飲酒，逸氣縱橫。感情起伏，不平之氣悒鬱回**。馬星翼《東泉詩話》以為：“放翁《長歌行》最善，雖未知與李、杜何如?要已突過元白。集中似此亦不多見。”高步瀛《唐宋詩舉要》亦曰：“方植之（東樹）以此詩為放翁壓卷。”
注釋
〔1〕安期生：神話中仙人。《史記·封禪書》：“少君言上曰：臣嚐遊海上，見安期生。安期生食臣棗，大如瓜。”《列仙傳》：“安期先生者，瑯邪阜鄉人也。賣藥於東海邊，時人皆言千歲翁。秦始皇東遊，請見，與語三日三夜，去，留書以赤玉舄一量為報，曰：後數年求我於蓬萊山。” 〔2〕騎長鯨：指文人隱道或遊仙。揚雄《羽獵賦》：“乘巨鱗，騎京魚。”鯨，海中一種哺乳動物，外形像魚。杜甫《送孔巢父謝病歸遊江東兼呈李白》：“若逢李白騎鯨魚。” 〔3〕李西平：唐名將李晟（shènq），平定朱泚（cí）叛亂有功，封西平郡王。〔4〕梟（xi丘o）：梟首，斬首懸掛。逆賊：指朱泚。舊京：指唐京城長安。〔5〕金印：即官印。煌煌：閃閃發光的樣子。〔6〕種種：頭發短的樣子，含有衰頹的意思。來無情：無情地生出。〔7〕成都：戰國秦惠文王二十七年（前311）置縣，曆來為蜀郡、益州、益州路，成都府路治所。今屬四川省。古寺：指多福院。此前有《客多福院晨起》詩。〔8〕豈其：哪裏料到。馬上破賊手：以傅永暗喻自己。《魏書·傅永傳》：“高祖每歎曰：上馬能擊賊，下馬作露布，惟傅修期耳。”〔9〕哦（é）：低聲吟詠。寒螿（jiāng）：寒蟬。〔10〕市橋：在成都市西四裏石牛門。〔11〕磊落：錯雜堆疊的樣子。〔12〕衰絲豪竹：動人的樂聲。絲，指琵琶、胡琴之類的弦樂器；竹，指笛、簫、笙一類的管樂器。杜甫《醉為馬墜諸公攜酒相看》：“酒肉如山又一時，初筵衰絲動豪竹。”〔13〕巨野：巨野澤，在山東省巨野縣北，鄰近黃河。〔14〕意氣：豪放的氣概。頓：立刻。〔15〕壯士：陸遊自稱。〔16〕匣（xiá）：劍鞘。〔17〕何當：何時能夠。凱還（xuán曲）：即凱旋。還，通“旋”。〔18〕飛孤城：在河北省淶源縣，為當時重要關隘，被金侵略者占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