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夏的徒弟公孫高來找墨子,已經好幾回了,總是不在家,見不著。大約是第四或者第五回罷,這才恰巧在門口遇見,因為公孫高剛一到,墨子也適值回家來。他們一同走進屋子裏。

公孫高辭讓了一通之後,眼睛看著席子的破洞,和氣的問道:

“先生是主張非戰的?”

“不錯!”墨子說。

“那麽,君子就不鬥麽?”

“是的!”墨子說。

“豬狗尚且要鬥,何況人……”

“唉唉,你們儒者,說話稱著堯舜,做事卻要學豬狗,可憐,可憐!”墨子說著,站了起來,匆匆的跑到廚下去了,一麵說:“你不懂我的意思……”

他穿過廚下,到得後門外的井邊,絞著轆轤,汲起半瓶井水來,捧著吸了十多口,於是放下瓦瓶,抹一抹嘴,忽然望著園角上叫了起來道:

“阿廉!你怎麽回來了?”

阿廉也已經看見,正在跑過來,一到麵前,就規規矩矩的站定,垂著手,叫一聲“先生”,於是略有些氣憤似的接著說:

“我不幹了。他們言行不一致。說定給我一千盆粟米的,卻隻給了我五百盆。我隻得走了。”

“如果給你一千多盆,你走麽?”

“不。”阿廉答。

“那麽,就並非因為他們言行不一致,倒是因為少了呀!”

墨子一麵說,一麵又跑進廚房裏,叫道:

“耕柱子!給我和起玉米粉來!”

耕柱子恰恰從堂屋裏走到,是一個很精神的青年。

“先生,是做十多天的幹糧罷?”他問。

“對咧。”墨子說。“公孫高走了罷?”

“走了,”耕柱子笑道。“他很生氣,說我們兼愛無父,像禽獸一樣。”

墨子也笑了一笑。

“先生到楚國去?”

“是的。你也知道了?”墨子讓耕柱子用水和著玉米粉,自己卻取火石和艾絨打了火,點起枯枝來沸水,眼睛看火焰,慢慢的說道:“我們的老鄉公輸般,他總是倚恃著自己的一點小聰明,興風作浪的。造了鉤拒,教楚王和越人打仗還不夠,這回是又想出了什麽雲梯,要聳恿楚王攻宋去了。宋是小國,怎禁得這麽一攻。我去按他一下罷。”

他看得耕柱子已經把窩窩頭上了蒸籠,便回到自己的房裏,在壁廚裏摸出一把鹽漬藜菜幹,一柄破銅刀,另外找了一張破包袱,等耕柱子端進蒸熟的窩窩頭來,就一起打成一個包裹。衣服卻不打點,也不帶洗臉的手巾,隻把皮帶緊了一緊,走到堂下,穿好草鞋,背上包裹,頭也不回的走了。從包裹裏,還一陣一陣的冒著熱蒸氣。

“先生什麽時候回來呢?”耕柱子在後麵叫喊道。

“總得二十來天罷,”墨子答著,隻是走。

墨子走進宋國的國界的時候,草鞋帶已經斷了三四回,覺得腳底上很發熱,停下來一看,鞋底也磨成了大窟窿,腳上有些地方起繭,有些地方起泡了。他毫不在意,仍然走;沿路看看情形,人口倒很不少,然而曆來的水災和兵災的痕跡,卻到處存留,沒有人民的變換得飛快。走了三天,看不見一所大屋,看不見一顆大樹,看不見一個活潑的人,看不見一片肥沃的田地,就這樣的到了都城。

城牆也很破舊,但有幾處添了新石頭;護城溝邊看見爛泥堆,像是有人淘掘過,但隻見有幾個閑人坐在溝沿上似乎釣著魚。

“他們大約也聽到消息了,”墨子想。細看那些釣魚人,卻沒有自己的學生在裏麵。

他決計穿城而過,於是走近北關,順著中央的一條街,一徑向南走。城裏麵也很蕭條,但也很平靜;店鋪都貼著減價的條子,然而並不見買主,可是店裏也並無怎樣的貨色;街道上滿積著又細又粘的黃塵。

“這模樣了,還要來攻它!”墨子想。

他在大街上前行,除看見了貧弱而外,也沒有什麽異樣。楚國要來進攻的消息,是也許已經聽到了的,然而大家被攻得習慣了,自認是活該受攻的了,竟並不覺得特別,況且誰都隻剩了一條性命,無衣無食,所以也沒有什麽人想搬家。待到望見南關的城樓了,這才看見街角上聚著十多個人,好像在聽一個人講故事。

當墨子走得臨近時,隻見那人的手在空中一揮,大叫道:

“我們給他們看看宋國的民氣!我們都去死!”

墨子知道,這是自己的學生曹公子的聲音。

然而他並不擠進去招呼他,匆匆的出了南關,隻趕自己的路。又走了一天和大半夜,歇下來,在一個農家的簷下睡到黎明,起來仍複走。草鞋已經碎成一片一片,穿不住了,包袱裏還有窩窩頭,不能用,便隻好撕下一塊布裳來,包了腳。不過布片薄,不平的村路梗著他的腳底,走起來就更艱難。到得下午,他坐在一株小小的槐樹下,打開包裹來吃午餐,也算是歇歇腳。遠遠的望見一個大漢,推著很重的小車,向這邊走過來了。到得臨近,那人就歇下車子,走到墨子麵前,叫了一聲“先生”,一麵撩起衣角來揩臉上的汗,喘著氣。

“這是沙麽?”墨子認識他是自己的學生管黔敖,便問。

“是的,防雲梯的。”

“別的準備怎麽樣?”

“也已經募集了一些麻,灰,鐵。不過難得很:有的不肯,肯的沒有。還是講空話的多……”

“昨天在城裏聽見曹公子在講演,又在玩一股什麽‘氣’,嚷什麽‘死’了。你去告訴他:不要弄玄虛;死並不壞,也很難,但要死得於民有利!”

“和他很難說,”管黔敖悵悵的答道。“他在這裏做了兩年官,不大願意和我們說話了……”

“禽滑厘呢?”

“他可是很忙。剛剛試驗過連弩;現在恐怕在西關外看地勢,所以遇不著先生。先生是到楚國去找公輸般的罷?”

“不錯,”墨子說,“不過他聽不聽我,還是料不定的。你們仍然準備著,不要隻望著口舌的成功。”

管黔敖點點頭,看墨子上了路,目送了一會,便推著小車,吱吱嘎嘎的進城去了。

楚國的郢城可是不比宋國:街道寬闊,房屋也整齊,大店鋪裏陳列著許多好東西,雪白的麻布,通紅的辣椒,斑斕的鹿皮,肥大的蓮子。走路的人,雖然身體比北方短小些,卻都活潑精悍,衣服也很幹淨,墨子在這裏一比,舊衣破裳,布包著兩隻腳,真好像一個老牌的乞丐了。

再向中央走是一大塊廣場,擺著許多攤子,擁擠著許多人,這是鬧市,也是十字路交岔之處。墨子便找著一個好像士人的老頭子,打聽公輸般的寓所,可惜言語不通,纏不明白,正在手真心上寫字給他看,隻聽得轟的一聲,大家都唱了起來,原來是有名的賽湘靈已經開始在唱她的《下裏巴人》,所以引得全國中許多人,同聲應和了。不一會,連那老士人也在嘴裏發出哼哼聲,墨子知道他決不會再來看他手心上的字,便隻寫了半個“公”字,拔步再往遠處跑。然而到處都在唱,無隙可乘,許多工夫,大約是那邊已經唱完了,這才逐漸顯得安靜。他找到一家木匠店,去探問公輸般的住址。

“那位山東老,造鉤拒的公輸先生麽?”店主是一個黃臉黑須的胖子,果然很知道。“並不遠。你回轉去,走過十字街,從右手第二條小道上朝東向南,再往北轉角,第三家就是他。”

墨子在手心上寫著字,請他看了有無聽錯之後,這才牢牢的記在心裏,謝過主人,邁開大步,徑奔他所指點的處所。果然也不錯的:第三家的大門上,釘著一塊雕鏤極工的楠木牌,上刻六個大篆道:“魯國公輸般寓”。

墨子拍著紅銅的獸環,當當的敲了幾下,不料開門出來的卻是一個橫眉怒目的門丁。他一看見,便大聲的喝道:

“先生不見客!你們同鄉來告幫的太多了!”

墨子剛看了他一眼,他已經關了門,再敲時,就什麽聲息也沒有。然而這目光的一射,卻使那門丁安靜不下來,他總覺得有些不舒服,隻得進去稟他的主人。公輸般正捏著曲尺,在量雲梯的模型。

“先生,又有一個你的同鄉來告幫了……這人可是有些古怪……”門丁輕輕的說。

“他姓什麽?”

“那可還沒有問……”門丁惶恐著。

“什麽樣子的?”

“像一個乞丐。三十來歲。高個子,烏黑的臉……”

“阿呀!那一定是墨翟了!”

公輸般吃了一驚,大叫起來,放下雲梯的模型和曲尺,跑到階下去。門丁也吃了一驚,趕緊跑在他前麵,開了門。墨子和公輸般,便在院子裏見了麵。

“果然是你。”公輸般高興的說,一麵讓他進到堂屋去。

“你一向好麽?還是忙?”

“是的。總是這樣……”

“可是先生這麽遠來,有什麽見教呢?”

“北方有人侮辱了我,”墨子很沉靜的說。“想托你去殺掉他……”

公輸般不高興了。

“我送你十塊錢!”墨子又接著說。

這一句話,主人可真是忍不住發怒了;他沉了臉,冷冷的回答道:

“我是義不殺人的!”

“那好極了!”墨子很感動的直起身來,拜了兩拜,又很沉靜的說道:“可是我有幾句話。我在北方,聽說你造了雲梯,要去攻宋。宋有什麽罪過呢?楚國有餘的是地,缺少的是民。殺缺少的來爭有餘的,不能說是智;宋沒有罪,卻要攻他,不能說是仁;知道著,卻不爭,不能說是忠;爭了,而不得,不能說是強;義不殺少,然而殺多,不能說是知類。先生以為怎樣?……”

“那是……”公輸般想著,“先生說得很對的。”

“那麽,不可以歇手了麽?”

“這可不成,”公輸般悵悵的說。“我已經對王說過了。”

“那麽,帶我見王去就是。”

“好的。不過時候不早了,還是吃了飯去罷。”

然而墨子不肯聽,欠著身子,總想站起來,他是向來坐不住的。公輸般知道拗不過,便答應立刻引他去見王;一麵到自己的房裏,拿出一套衣裳和鞋子來,誠懇的說道:

“不過這要請先生換一下。因為這裏是和俺家鄉不同,什麽都講闊綽的。還是換一換便當……”

“可以可以,”墨子也誠懇的說。“我其實也並非愛穿破衣服的……隻因為實在沒有工夫換……”

楚王早知道墨翟是北方的聖賢,一經公輸般紹介,立刻接見了,用不著費力。

墨子穿著太短的衣裳,高腳鷺鷥似的,跟公輸般走到便殿裏,向楚王行過禮,從從容容的開口道:

“現在有一個人,不要轎車,卻想偷鄰家的破車子;不要錦繡,卻想偷鄰家的短氈襖;不要米肉,卻想偷鄰家的糠屑飯:這是怎樣的人呢?”

“那一定是生了偷摸病了。”楚王率直的說。

“楚的地麵,”墨子道,“方五千裏,宋的卻隻方五百裏,這就像轎車的和破車子;楚有雲夢,滿是犀兕麋鹿,江漢裏的魚鱉黿鼉之多,那裏都賽不過,宋卻是所謂連雉兔鯽魚也沒有的,這就像米肉的和糠屑飯;楚有長鬆文梓榆木豫章,宋卻沒有大樹,這就像錦繡的和短氈襖。所以據臣看來,王吏的攻宋,和這是同類的。”

“確也不錯!”楚王點頭說。“不過公輸般已經給我在造雲梯,總得去攻的了。”

“不過成敗也還是說不定的。”墨子道。“隻要有木片,現在就可以試一試。”

楚王是一位愛好新奇的王,非常高興,便教侍臣趕快去拿木片來。墨子卻解下自己的皮帶,彎作弧形,向著公輸子,算是城;把幾十片木片分作兩份,一份留下,一份交與公輸子,便是攻和守的器具。

於是他們倆各各拿著木片,像下棋一般,開始鬥起來了,攻的木片一進,守的就一架,這邊一退,那邊就一招。不過楚王和侍臣,卻一點也看不懂。

隻見這樣的一進一退,一共有九回,大約是攻守各換了九種的花樣。這之後,公輸般歇手了。墨子就把皮帶的弧形改向了自己,好像這回是由他來進攻。也還是一進一退的支架著,然而到第三回,墨子的木片就進了皮帶的弧線裏麵了。

楚王和侍臣雖然莫明其妙,但看見公輸般首先放下木片,臉上露出掃興的神色,就知道他攻守兩麵,全都失敗了。

楚王也覺得有些掃興。

“我知道怎麽贏你的,”停了一會,公輸般訕訕的說。“但是我不說。”

“我也知道你怎麽贏我的,”墨子卻鎮靜的說。“但是我不說。”

“你們說的是些什麽呀?”楚王驚訝著問道。

“公輸子的意思,”墨子旋轉身去,回答道,“不過想殺掉我,以為殺掉我,宋就沒有人守,可以攻了。然而我的學生禽滑厘等三百人,已經拿了我的守禦的器械,在宋城上,等候著楚國來的敵人。就是殺掉我,也還是攻不下的!”

“真好法子!”楚王感動的說。“那麽,我也就不去攻宋罷。”

墨子說停了攻宋之後,原想即刻回往魯國的,但因為應該換還公輸般借他的衣裳,就隻好再到他的寓裏去。時候已是下午,主客都很覺得肚子餓,主人自然堅留他吃午飯——或者已經是夜飯,還勸他宿一宵。

“走是總得今天就走的,”墨子說。“明年再來,拿我的書來請楚王看一看。”

“你還不是講些行義麽?”公輸般道。“勞形苦心,扶危濟急,是賤人的東西,大人們不取的。他可是君王呀,老鄉!”

“那倒也不。絲麻米穀,都是賤人做出來的東西,大人們就都要。何況行義呢。”

“那可也是的,”公輸般高興的說。“我沒有見你的時候,想取宋;一見你,即使白送我宋國,如果不義,我也不要了……”

“那可是我真送了你宋國了。”墨子也高興的說。“你如果一味行義,我還要送你天下哩!”

當主客談笑之間,午餐也擺好了,有魚,有肉,有酒。墨子不喝酒,也不吃魚,隻吃了一點肉。公輸般獨自喝著酒,看見客人不大動刀匕,過意不去,隻好勸他吃辣椒:

“請呀請呀!”他指著辣椒醬和大餅,懇切的說,“你嚐嚐,這還不壞。大蔥可不及我們那裏的肥……”

公輸般喝過幾杯酒,更加高興了起來。

“我舟戰有鉤拒,你的義也有鉤拒麽?”他問道。

“我這義的鉤拒,比你那舟戰的鉤拒好。”墨子堅決的回答說。“我用愛來鉤,用恭來拒。不用愛鉤,是不相親的,不用恭拒,是要油滑的,不相親而又油滑,馬上就離散。所以互相愛,互相恭,就等於互相利。現在你用鉤去鉤人,人也用鉤來鉤你,你用拒去拒人,人也用拒來拒你,互相鉤,互相拒,也就等於互相害了。所以我這義的鉤拒,比你那舟戰的鉤拒好。”

“但是,老鄉,你一行義,可真幾乎把我的飯碗敲碎了!”公輸般碰了一個釘子之後,改口說,但也大約很有了一些酒意:他其實是不會喝酒的。

“但也比敲碎宋國的所有飯碗好。”“可是我以後隻好做玩具了。老鄉,你等一等,我請你看一點玩意兒。”

他說著就跳起來,跑進後房去,好像是在翻箱子。不一會,又出來了,手裏拿著一隻木頭和竹片做成的喜鵲,交給墨子,口裏說道:

“隻要一開,可以飛三天。這倒還可以說是極巧的。”

“可是還不及木匠的做車輪,”墨子看了一看,就放在席子上,說。“他削三寸的木頭,就可以載重五十石。有利於人的,就是巧,就是好,不利於人的,就是拙,也就是壞的。”

“哦,我忘記了,”公輸般又碰了一個釘子,這才醒過來。“早該知道這正是你的話。”

“所以你還是一味的行義,”墨子看著他的眼睛,誠懇的說,“不但巧,連天下也是你的了。真是打擾了你大半天。我們明年再見罷。”

墨子說著,便取了小包裹,向主人告辭;公輸般知道他是留不住的,隻得放他走。送他出了大門之後,回進屋裏來,想了一想,便將雲梯的模型和木鵲都塞在後房的箱子裏。

墨子在歸途上,是走得較慢了,一則力乏,二則腳痛,三則幹糧已經吃完,難免覺得肚子餓,四則事情已經辦妥,不像來時的匆忙。然而比來時更晦氣:一進宋國界,就被搜檢了兩回;走近都城,又遇到募捐救國隊,募去了破包袱;到得南關外,又遭著大雨,到城門下想避避雨,被兩個執戈的巡兵趕開了,淋得一身濕,從此鼻子塞了十多天。

一九三四年八月作。

出關

老子毫無動靜的坐著,好像一段呆木頭。

“先生,孔丘又來了!”他的學生庚桑楚,不耐煩似的走進來,輕輕的說。

“請……”

“先生,您好嗎?”孔子極恭敬的行著禮,一麵說。

“我總是這樣子,”老子答道。“您怎麽樣?所有這裏的藏書,都看過了罷?”

“都看過了。不過……”孔子很有些焦躁模樣,這是他從來所沒有的。“我研究《詩》,《書》,《禮》,《樂》,《易》,《春秋》六經,自以為很長久了,夠熟透了。去拜見了七十二位主子,誰也不采用。人可真是難得說明白嗬。還是‘道’的難以說明白呢?”

“你還算運氣的哩,”老子說,“沒有遇著能幹的主子。六經這玩藝兒,隻是先王的陳跡呀。那裏是弄出跡來的東西呢?你的話,可是和跡一樣的。跡是鞋子踏成的,但跡難道就是鞋子嗎?”停了一會,又接著說道:“隻要瞧著,眼珠子動也不動,然而自然有孕;蟲呢,雄的在上風叫,雌的在下風應,自然有孕;類是一身上兼具雌雄的,所以自然有孕。性,是不能改的;命,是不能換的;時,是不能留的;道,是不能塞的。隻要得了道,什麽都行,可是如果失掉了,那就什麽都不行。”

孔子好像受了當頭一棒,亡魂失魄的坐著,恰如一段呆木頭。

大約過了八分鍾,他深深的倒抽了一口氣,就起身要告辭,一麵照例很客氣的致謝著老子的教訓。

老子也並不挽留他,站起來扶著拄杖,一直送他到圖書館的大門外。孔子就要上車了,他才留聲機似的說道:

“您走了?您不喝點兒茶去嗎?……”

孔子答應著“是是”,上了車,拱著兩隻手極恭敬的靠在橫板上;冉有把鞭子在空中一揮,嘴裏喊一聲“都”,車子就走動了。待到車子離開了大門十幾步,老子才回進自己的屋裏去。

“先生今天好像很高興,”庚桑楚看老子坐定了,才站在旁邊,垂著手,說。“話說的很不少……”

“你說的對。”老子微微的歎一口氣,有些頹唐似的回答道。“我的話真也說的太多了。”他又仿佛突然記起一件事情來,“哦,孔丘送我的一隻雁鵝,不是曬了臘鵝了嗎?你蒸蒸吃去罷。我橫豎沒有牙齒,咬不動。”

庚桑楚出去了。老子就又靜下來,合了眼。圖書館裏很寂靜。隻聽得竹竿子碰著屋簷響,這是庚桑楚在取掛在簷下的臘鵝。

一過就是三個月。老子仍舊毫無動靜的坐著,好像一段呆木頭。

“先生,孔丘來了哩!”他的學生庚桑楚,詫異似的走進來,輕輕的說。“他不是長久沒來了嗎?這的來,不知道是怎的?……”

“請……”老子照例隻說了這一個字。

“先生,您好嗎?”孔子極恭敬的行著禮,一麵說。

“我總是這樣子,”老子答道。“長久不看見了,一定是躲在寓裏用功罷?”

“那裏那裏,”孔子謙虛的說。“沒有出門,在想著。想通了一點:鴉鵲親嘴;魚兒塗口水;細腰蜂兒化別個;懷了弟弟,做哥哥的就哭。我自己久不投在變化裏了,這怎麽能夠變化別人呢!……”

“對對!”老子道。“您想通了!”

大家都從此沒有話,好像兩段呆木頭。

大約過了八分鍾,孔子這才深深的呼出了一口氣,就起身要告辭,一麵照例很客氣的致謝著老子的教訓。

老子也並不挽留他。站起來扶著拄杖,一直送他到圖書館的大門外。孔子就要上車了,他才留聲機似的說道:

“您走了?您不喝點兒茶去嗎?……”

孔子答應著“是是”,上了車,拱著兩隻手極恭敬的靠在橫板上;冉有把鞭子在空中一揮,嘴裏喊一聲“都”,車子就走動了。待到車子離開了大門十幾步,老子才回進自己的屋裏去。

“先生今天好像不大高興,”庚桑楚看老子坐定了,才站在旁邊,垂著手,說。“話說的很少……”

“你說的對。”老子微微的歎一口氣,有些頹唐的回答道。“可是你不知道:我看我應該走了。”

“這為什麽呢?”庚桑楚大吃一驚,好像遇著了晴天的霹靂。

“孔丘已經懂得了我的意思。他知道能夠明白他的底細的,隻有我,一定放心不下。我不走,是不大方便的……”

“那麽,不正是同道了嗎?還走什麽呢?”

“不,”老子擺一擺手,“我們還是道不同。譬如同是一雙鞋子罷,我的是走流沙,他的是上朝廷的。”

“但您究竟是他的先生嗬!”

“你在我這裏學了這許多年,還是這麽老實,”老子笑了起來,“這真是性不能改,命不能換了。你要知道孔丘和你不同:他以後就不再來,也再不叫我先生,隻叫我老頭子,背地裏還要玩花樣了呀。”

“我真想不到。但先生的看人是不會錯的……”

“不,開頭也常常看錯。”

“那麽,”庚桑楚想了一想,“我們就和他幹一下……”

老子又笑了起來,向庚桑楚張開嘴:

“你看:我牙齒還有嗎?”他問。

“沒有了。”庚桑楚回答說。

“舌頭還在嗎?”

“在的。”

“懂了沒有?”

“先生的意思是說:硬的早掉,軟的卻在嗎?”

“你說的對。我看你也還不如收拾收拾,回家看看你的老婆去罷。但先給我的那匹青牛刷一下,鞍韉曬一下。我明天一早就要騎的。”

老子到了函穀關,沒有直走通到關口的大道,卻把青牛一勒,轉入岔路,在城根下慢慢的繞著。他想爬城。城牆倒並不高,隻要站在牛背上,將身一聳,是勉強爬得上的;但是青牛留在城裏,卻沒法搬出城外去。倘要搬,得用起重機,無奈這時魯般和墨翟還都沒有出世,老子自己也想不到會有這玩意。總而言之:他用盡哲學的腦筋,隻是一個沒有法。

然而他更料不到當他彎進岔路的時候,已經給探子望見,立刻去報告了關官。所以繞不到七八丈路,一群人馬就從後麵追來了。那個探子躍馬當先,其次是關官,就是關尹喜,還帶著四個巡警和兩個簽子手。

“站住!”幾個人大叫著。

老子連忙勒住青牛,自己是一動也不動,好像一段呆木頭。

“阿呀!”關官一衝上前,看見了老子的臉,就驚叫了一聲,即刻滾鞍下馬,打著拱,說道:“我道是誰,原來是老聃館長。這真是萬想不到的。”

老子也趕緊爬下牛背來,細著眼睛,看了那人一看,含含胡胡的說,“我記性壞……”

“自然,自然,先生是忘記了的。我是關尹喜,先前因為上圖書館去查《稅收精義》,曾經拜訪過先生……”

這時簽子手便翻了一通青牛上的鞍韉,又用簽子刺一個洞,伸進指頭去掏了一下,一聲不響,撅著嘴走開了。

“先生在城圈邊溜溜?”關尹喜問。

“不,我想出去,換換新鮮空氣……”

“那很好!那好極了!現在誰都講衛生,衛生是頂要緊的。不過機會難得,我們要請先生到關上去住幾天,聽聽先生的教訓……”

老子還沒有回答,四個巡警就一擁上前,把他扛在牛背上,簽子手用簽子在牛屁股上刺了一下,牛把尾巴一卷,就放開腳步,一同向關口跑去了。

到得關上,立刻開了大廳來招待他。這大廳就是城樓的中一間,臨窗一望,隻見外麵全是黃土的平原,愈遠愈低;天色蒼蒼,真是好空氣。這雄關就高踞峻阪之上,門外左右全是土坡,中間一條車道,好像在峭壁之間。實在是隻要一丸泥就可以封住的。

大家喝過開水,再吃餑餑。讓老子休息一會之後,關尹喜就提議要他講學了。老子早知道這是免不掉的,就滿口答應。於是轟轟了一陣,屋裏逐漸坐滿了聽講的人們。同來的八人之外,還有四個巡警,兩個簽子手,五個探子,一個書記,賬房和廚房。有幾個還帶著筆,刀,木劄,預備抄講義。

老子像一段呆木頭似的坐在中央,沉默了一會,這才咳嗽幾聲,白胡子裏麵的嘴唇在動起來了。大家即刻屏住呼吸,側著耳朵聽。隻聽得他慢慢的說道: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母。……”

大家彼此麵麵相覷,沒有抄。

“故常無欲以觀其妙,”老子接著說,“常有欲以觀其竅。此兩者,同出而異名。同,謂之玄,玄之又玄,眾妙之門……”

大家顯出苦臉來了,有些人還似乎手足失措。一個簽子手打了一個大嗬欠,書記先生竟打起瞌睡來,嘩啷一聲,刀,筆,木劄,都從手裏落在席子上麵了。

老子仿佛並沒有覺得,但仿佛又有些覺得似的,因為他從此講得詳細了一點。然而他沒有牙齒,發音不清,打著陝西腔,夾上湖南音,“哩”“呢”不分,大家還是聽不懂。可是時間加長了,來聽他講學的人,倒格外的受苦。

為麵子起見,人們隻好熬著,但後來總不免七倒八歪斜,各人想著自己的事,待到講到“聖人之道,為而不爭”,住了口了,還是誰也不動彈。老子等了一會,就加上一句道:

“完了!”

大家這才如大夢初醒,雖然因為坐得太久,兩腿都麻木了,一時站不起身,但心裏又驚又喜,恰如遇到大赦的一樣。

於是老子也被送到廂房裏,請他去休息。他喝過幾口白開水,就毫無動靜的坐著,好像一段呆木頭。

人們卻還在外麵紛紛議論。過不多久,就有四個代表進來見老子,大意是說他的話講的太快了,加上國語不大純粹,所以誰也不能筆記。沒有記錄,可惜非常,所以要請他補發些講義。

“來篤話啥西,俺實直頭聽弗懂!”賬房說。

“還是耐自家寫子出來末哉。寫子出來末,總算弗白嚼蛆一場哉啘。阿是?”書記先生道。

老子也不十分聽得懂,但看見別的兩個把筆,刀,木劄,都擺在自己的麵前了,就料是一定要他編講義。他知道這是免不掉的,於是滿口答應;不過今天太晚了,要明天才開手。

代表們認這結果為滿意,退出去了。

第二天早晨,天氣有些陰沉沉,老子覺得心裏不舒適,不過仍須編講義,因為他急於要出關,而出關,卻須把講義交卷。他看一眼麵前的一大堆木劄,似乎覺得更加不舒適了。

然而他還是不動聲色,靜靜的坐下去,寫起來。回憶著昨天的話,想一想,寫一句。那時眼鏡還沒有發明,他的老花眼睛細得好像一條線,很費力;除去喝白開水和吃餑餑的時間,寫了整整一天半,也不過五千個大字。

“為了出關,我看這也敷衍得過去了。”他想。

於是取了繩子,穿起木劄來,計兩串,扶著拄杖,到關尹喜的公事房裏去交稿,並且聲明他立刻要走的意思。

關尹喜非常高興,非常感謝,又非常惋惜,堅留他多住一些時,但看見留不住,便換了一副悲哀的臉相,答應了,命令巡警給青牛加鞍。一麵自己親手從架子上挑出一包鹽,一包胡麻,十五個餑餑來,裝在一個充公的白布口袋裏送給老子做路上的糧食。並且聲明:這是因為他是老作家,所以非常優待,假如他年紀青,餑餑就隻能有十個了。

老子再三稱謝,收了口袋,和大家走下城樓,到得關口,還要牽著青牛走路;關尹喜竭力勸他上牛,遜讓一番之後,終於也騎上去了。作過別,撥轉牛頭,便向峻阪的大路上慢慢的走去。

不多久,牛就放開了腳步。大家在關口目送著,去了兩三丈遠,還辨得出白發,黃袍,青牛,白口袋,接著就塵頭逐步而起,罩著人和牛,一律變成灰色,再一會,已隻有黃塵滾滾,什麽也看不見了。

大家回到關上,好像卸下了一副擔子,伸一伸腰,又好像得了什麽貨色似的,咂一咂嘴,好些人跟著關尹喜走進公事房裏去。

“這就是稿子?”賬房先生提起一串木劄來,翻著,說。

“字倒寫得還幹淨。我看到市上去賣起來,一定會有人要的。”書記先生也湊上去,看著第一片,念道:

“‘道可道,非常道’……哼,還是這些老套。真教人聽得頭痛,討厭……”

“醫頭痛最好是打打盹。”賬房放下了木劄,說。

“哈哈哈!……我真隻好打盹了。老實說,我是猜他要講自己的戀愛故事,這才去聽的。要是早知道他不過這麽胡說八道,我就壓根兒不去坐這麽大半天受罪……”

“這可隻能怪您自己看錯了人,”關尹喜笑道。“他那裏會有戀愛故事呢?他壓根兒就沒有過戀愛。”

“您怎麽知道?”書記詫異的問。

“這也隻能怪您自己打了瞌睡,沒有聽到他說‘無為而無不為’。這家夥真是‘心高於天,命薄如紙’,想‘無不為’,就隻好‘無為’。一有所愛,就不能無不愛,那裏還能戀愛,敢戀愛?您看看您自己就是:現在隻要看見一個大姑娘,不論好醜,就眼睛甜膩膩的都像是你自己的老婆。將來娶了太太,恐怕就要像我們的賬房先生一樣,規矩一些了。”

窗外起了一陣風,大家都覺得有些冷。

“這老頭子究竟是到那裏去,去幹什麽的?”書記先生趁勢岔開了關尹喜的話。

“自說是上流沙去的,”關尹喜冷冷的說。“看他走得到。外麵不但沒有鹽,麵,連水也難得。肚子餓起來,我看是後來還要回到我們這裏來的。”

“那麽,我們再叫他著書。”賬房先生高興了起來。“不過餑餑真也太費。那時候,我們隻要說宗旨已經改為提拔新作家,兩串稿子,給他五個餑餑也足夠了。”

“那可不見得行。要發牢騷,鬧脾氣的。”

“餓過了肚子,還要鬧脾氣?”

“我倒怕這種東西,沒有人要看。”書記搖著手,說。“連五個餑餑的本錢也撈不回。譬如罷,倘使他的話是對的,那麽,我們的頭兒就得放下關官不做,這才是無不做,是一個了不起的大人……”

“那倒不要緊,”賬房先生說,“總有人看的。交卸了的關官和還沒有做關官的隱士,不是多得很嗎?……”

窗外起了一陣風,括上黃塵來,遮得半天暗。這時關尹喜向門外一看,隻見還站著許多巡警和探子,在呆聽他們的閑談。

“呆站在這裏幹什麽?”他吆喝道。“黃昏了,不正是私販子爬城偷稅的時候了嗎?巡邏去!”

門外的人們,一溜煙跑下去了。屋裏的人們,也不再說什麽話,賬房和書記都走出去了。關尹喜才用袍袖子把案上的灰塵拂了一拂,提起兩串木劄來,放在堆著充公的鹽,胡麻,布,大豆,餑餑等類的架子上。

一九三五年十二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