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趙德斌
一
南方的春季,小雨總是淅淅瀝瀝,天總是陰陰沉沉,而人,也如這天氣一般沒精打采,仿佛沒有任何事能讓自己提起勁來。看著台下昏昏欲睡卻又強打精神的學生,不由得打心眼裏替他們難受,想責備,無從責備,因為連自己也像是受了天氣的蠱惑似的,無法擺脫春天特有的慵倦。
終於下課了,學生們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我也逃也似的離開了自己的陣地,回到自己的座位,想歇一歇,可桌麵上,學生的試卷還急待我這個愚公慢慢地去搬。
無奈,灌了一杯涼開水,開始“叩石墾壤”。
正辛苦搬運中,我已不知不覺地陷入了一批不知所雲的“春之頌”中,苦不堪言,忽然發現一“驚動天地”之妙語:“春天是一個大鬧鍾。”
頓時,我所有的困倦飛到了九霄雲外,即示諸眾位同仁。眾人看畢,無不絕倒,一致認為“驚動天地”之語,的確實至名歸。
春,嫵媚陰柔,古今多少詩文寫不盡春日裏的煙柳繁花,雨絲風片,多少詞曲唱不完春日裏的離愁別緒,婉轉多情。而今,這一明眸皓齒、顧盼生情的好女子,生生被這“鬧鍾”鬧斷了所有引人遐思的逸致閑情,鬧出了個忙碌零亂的市井之晨來。
二
也許,對於這些吃麥當勞,打遊戲機,看電視劇,追逐明星,終日騎著摩托車呼嘯而過的孩子來說,我的要求實在是過於嚴苛了。他們往往隻懂得以熱鬧喧囂和虛榮自負裝點著自己的青春,對於他們而言,在課堂上獲得知識的樂趣,遠不如看港產電視劇來得痛快。
我無法責怪這些缺乏想象力的學生,因為春天早已不在我們觸手可及的地方,連我自己也已經許久沒有和真正的春天碰過麵了。我們的周遭,不再是草長鶯飛,野芳繁茂,山水流碧。終日在這小小的方寸之地,我終於隻能從樹木枝頭新綠的葉子,南方有限的幾朵春花,還有終日綿綿的細雨中感受著有限的春的氣息。
中考已經在即,我難道還能扭轉乾坤不成?
我時常安慰自己,說他們除出金錢,唯一有價值的,隻是他們有限的青春。可是,年複一年,日複一日,連我也開始懷疑起自己所擁有的所謂知識和智慧,能否理直氣壯成為說服他們的榜樣和力量。因為,我或許能鄙視他們的無知和幼稚,能嘲弄他們的簡單和淺見,能責備他們的不思進取,但我卻無力改變一個鐵錚錚的事實:在他們的世界裏,在他們的認知範圍裏,知識不是力量!科技不是金錢!而春天,春天隻是一隻毫無詩意的大鬧鍾!
麵對這些孩子們理直氣壯的輕慢淺薄,我每每感到挫敗,於是厭倦便從心底悄悄溢出,漫延至我身體的每一個部位。終於,我也不知不覺沾染了學生的習氣,開始理直氣壯,理直氣壯地厭倦起來。
於是春天在不知不覺中變成了一個喧鬧的時鍾,而我也在不知不覺中愈來愈疲憊。
在講台上,布置著學生做這做那,我的元神似已經出竅,伏在課室的上空,俯視著目光渙散,如新鬼般失魂落魄的自己……
三
記得初入行時,有一位前輩說過,隻要還有一個學生在聽,她仍會好好地講。當時的我,除了油然而生的敬意,並無太多感觸,心想,這裏的學生,不至於此吧。
如今,處在這讓人無從著力的泥淖中,我才驚覺,原來那樣的堅持,需要的不僅僅是耐心和勇氣,更需要的是一種如磐石般堅定的信念和意誌。而我,僅僅是些“春天是一個大鬧鍾”之類的話,便把我鬧得鬥誌全無了。
朋友說,你呀,從出生到工作都在學校裏打滾,真夠嗆!的確,你父母親的工作,都跟學校有著不解之緣,但你的一生,難道也離不開學校了嗎?
是呀,難道我的一生,就要這樣與如“大鬧鍾”的“春天”為伍了嗎?
我的生活裏,也許永遠看不見萬紫千紅的春了,因為,我無法做一個辛勤的好園丁。
四
“老師,請你喝汽水!”一瓶果汁忽然出現在我的麵前,我這才回過神來,隻見眼前站著一名學生,目光裏寫滿了誠懇。
“啊,拍老師馬屁啊?”其他同學起哄了。
他的臉頓時漲紅了,急忙解釋道:“老師,我一向很尊敬你的!我不是拍馬屁!”
我的心忽然緊了緊,他在眾人麵前竟然毫不掩飾對我的敬意,而我,真的配得起他那誠心誠意的敬重嗎?望著他如日光般明朗的麵容,春末的陰翳與焦躁刹那間仿佛消失無蹤,我愣在當場,不知作何反應。
他一向言語不多,可我知道,他心明如鏡,甚至知道我最近的鬱悶與不快。他曾在周記中這樣寫到:“老師笑起來的樣子最好看,可是這種笑容,最近已經越來越難見到了。一定是我們又讓你生氣了吧。”
是啊,自從發現了學生的倦怠,連我也不可抑止的無精打采起來,除了終日板著臉,我真不知該擺出什麽樣的姿態和麵孔,來麵對這麽多我想麵對和不想麵對的人和事。他到底是個單純的孩子,他高估了我,高估了差點厭倦了他們的我,他不知道這一段時間,我的確是想放棄,想由著他們自生自滅啊!
我是不是太過悲觀了,或許在他們身上,除了“春天的大鬧鍾”,我還是能見到我所期待的明朗吧?
五
時間過得很快,轉眼間,春的疲憊還未盡褪,夏,已在悄悄向我們招手了。
一下班,鄰居便迎上來告訴我:“有人送過來一袋荔枝,就掛在你窗下呢!”
是嗎,我走到房前一看,果然,一小袋鮮紅的荔枝掛在窗前,露出袋口的枝葉,還透著些許水汽。
我捧著荔枝,習慣性地探手入袋中,果然取出一張字條,上書:“一袋荔枝粵紅笑。能笑否?”
字跡娟秀,一如往年。荔枝,沉甸甸的,像是春天孕育出來的最豐碩的果實。
“是誰?”鄰居好奇地湊過來問道。
我笑笑:“是從前的學生。”
是她,三年來,她總愛在這個荔枝果實初成的季節,寫一張小小的字條,將家中新采的荔枝掛在我的窗前。
“是嗎,真好!”鄰居說。
是啊,真好,春末的風輕輕吹過,清爽、幹燥,一掃從前的陰鬱潮濕。天空,碧藍碧藍,沒有一絲流雲。
已經快到初夏了吧?我也該醒來了吧?
夜裏,我給朋友回信:就讓我一輩子這樣披粉掛塵吧,直到哪一天我去了,你隻需在我的墓碑上刻上“教師”兩個字即可。
春天已快過去了,夏季就要到來,誰能說春天不是個大鬧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