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韓苗苗
說是七月流火,但剛過夏至,鎮江的天氣竟一天熱似一天,火辣辣的陽光折磨著這個城市,也折磨著中午頂著烈日回家看寶貝女兒的王玨。
快到家門時,見房客——賣電腦櫃的小夫妻拉著一車被紙箱包得整齊、未及安裝的電腦櫃散件回店了。那男的在前麵踏著三輪車,女的在後麵使勁兒推著。紙箱板上,他倆那長得胖乎乎、黑墩墩的肥崽兒子,僅穿著一個紅肚兜,緊閉著雙眼睡得正香呢。
王玨見了此情心中一熱,心想人家這才叫掙的是血汗錢呢?為啥人家這般辛苦,小夫妻倆卻合力同心,把個小日子過得雖苦猶甜呢?
王玨婚後的新房因麵臨健康路電腦街。三個月前,常州市武進區一對小夫妻多次上門求租她家臨街的自行車庫。男的長得精黑精黑的,戴著眼鏡,挺斯文的樣子;女的腰身苗條,皮膚白淨,嘴也很甜。被她一聲聲叫著“大嫂”,王玨心一軟,同意租給他們了,年租金三千元。
王玨和先生李芒分別在市政府兩個部門工作,離家很近。李芒中午、晚上常有飯局,王玨因不放心保姆能帶好女兒,每天中午、晚上都踩著鍾點回家。
傍晚下班時,王玨見隔壁那男的光著漆黑的脊梁,躺在地上安裝電腦櫃,那女的手拿一把螺絲起子,在一旁幫忙。她還不時地給丈夫遞去毛巾揩汗,不時地照應著在角落裏玩著積木的肥崽。王玨看得竟有點目不轉睛,神情呆滯了,不由得有些感歎、羨慕起來了。
晚上九時多,李芒噴著滿嘴酒氣回家了。王玨伺候他洗過澡,喝了杯濃茶後,兩人倚在臥室**。王玨和李芒談起白天看見隔壁賣電腦櫃的小夫妻時的情景。聽著,聽著,李芒不耐煩起來:“人家是從農村來的,到城裏幹啥都不容易,不趁著年輕時多掙些錢行嗎?”
王玨訕訕地說:“可人家過得有滋有味的,小夫妻倆其樂融融的……”
李芒詫異道:“怎麽?我們夫妻沒他們活得滋潤,你有沒有搞錯?你怎麽弱智到豔羨起農村人了?莫名其妙!”懶得答理的他,頭一擱上枕頭,便發出有節奏的鼾聲。
隔壁那女的輕聲呼男的吃飯聲、給兒子的洗澡聲、洗鍋抹碗的叮當聲,在萬籟俱寂的深夜,透過牆壁清晰地傳送到王玨的耳裏,搞得她毫無睡意。
按理說,王玨夫妻倆都在機關工作,每月工資合起來有三四千元,家裏老人又不用他們負擔,周六、周日不去公公家或是不回母親家,哪家老人都不高興;李芒飯局多,那都是必需的應酬呀;李芒對她十分疼愛,也沒啥女人痛忌的毛病;才兩歲多的寶貝女兒,聰慧伶俐,人見人愛;家中有個安徽小保姆,自己啥家務活也不用幹……這樣的日子不溫馨、不甜蜜嗎?在隔壁賣電腦櫃的小夫妻眼裏,在自己家小保姆的心裏,這不就是他們向往的幸福生活麽?這不就是他們孜孜以求的目標麽?可王玨心裏一個勁兒翻湧著不安,心裏就是感到溫馨不起來,感覺不到這個幸福。
這種感覺是王玨見了賣電腦櫃小夫妻倆協調忙碌的身影及他們對眼前生活滿足的神態而引起的。
王玨越想越憋氣、越窩火。她要找出自己為啥歎羨賣電腦櫃小夫妻的原委。
她想,也許是自己小說、電視劇看多了。她想像中的夫妻應當是鴛鴦蝴蝶、舉案齊眉、日出而作、日落而歇、同進同歸、廝守終身的。而李芒把這個家看成是旅館似的,早上夫妻分別,各自上班,到李芒夜歸時,自己大都已熟睡了。可眼下競爭激烈,一個男人要有能耐立足發展,不參加這些飯局,不廣交朋友,並依托這些朋友在關鍵時幫襯行嗎?
她想,也許是各自對生活質量的追求不同。李芒對仕途看得很重。上個月他局裏提拔一批幹部,考察裏沒他,搞得他灰頭土臉,一回家就唉聲歎氣的。自己愛好時裝,衣櫃裏掛滿了各式衣衫,可她始終認為最中意的那件還在商城精品屋裏掛著。李芒愛車,把家中這幾年的積蓄拿出來,再向銀行貸個三四萬元,買輛別克賽歐足夠了。可他不想貸款,欲商請雙方父母讚助,隻是幾次回家都羞於張口罷了。隔壁小夫妻,每賣出一張電腦櫃,都是喜滋滋的樣子,“又賺了三十塊”,那女的高興地把錢小心地塞進衣兜裏。上個月,李芒局裏添置了十二台電腦,他做了個順水人情,買了隔壁的電腦櫃,樂得那小夫妻像撿了個金燦燦的元寶似的。那女的給王玨家送來一袋新大米,還拎來一隻肥鵝,千恩萬謝的。
她想,也許是各自的精神境界與業餘趣好不同。王玨夫妻倆真心實意地希望國泰民安,國家經濟迅速騰飛,好盡快對公務員實行“高薪養廉”製度。可隔壁小夫妻倆隻關心電腦櫃生意能做多久,關心下一步在城裏還能賣啥?在業餘生活上,王玨喜歡聽音樂,喜好看古典和當代的愛情小說;下午沒啥工作時,也悄悄溜出去做健身操、做美容或逛街。周六、周日,她和李芒不是去參加郊遊野營,就是回雙方父母家,和老人們侃侃時事,聊聊時尚話題,間或也陪著老人搓搓麻將。她可沒看到那對小夫妻有啥業餘生活,看到他們最開心的就是賣給李芒單位十二張電腦櫃的當晚。那男的樂顫顫地買了一小瓶“二鍋頭”,捎帶著為母子倆買了一大瓶“可樂”,就著涼拌黃瓜、涼拌粉皮和一海碗紅燒豬爪,一家子吃得滿嘴流油。
至於孩子嘛,那城裏的孩子與農村進城的孩子在教養的起點和環境氛圍上就更不能比了。自己的女兒已能背出幾首唐詩,會唱好幾支兒歌了。那肥崽雖說從沒見他生過啥病,長得結結實實的,可生在一個賣電腦櫃的家庭裏,長大了能幹啥?
想到這些,王玨才覺得自己的生活原來是這般美好。她心中釋然了,合著李芒的鼾聲,很快愜意地入眠了。
第二天上班出門時,天空的太陽依然那麽燦爛,路旁的花草依然那般清香。王玨見隔壁小夫妻倆正把昨晚安裝好的電腦櫃一台台地搬上車,準備為客戶送上門。王玨覺得他們活得太累、活得太苦、活得很不值得。昨天她那種感歎、羨慕的感覺早已化成一股煙,消散得無影無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