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唐紀

我家的窗台和陽台上,擺放著四盆花:君子蘭、米蘭、紫根蘭、蟹爪蘭,才是近幾年的事。這品種和數量,對於一個花迷來說,夠單薄而可憐的了。

從前卻不是這樣。高的像夾竹桃、美人蕉;中型的像扶桑、杜鵑、茉莉;低矮的像仙人球,四季梅等等,大盆擠著小盆,高枝突出於矮叢,密密麻麻,洋洋灑灑地在室內或陽台上拚成個洋洋大觀。

這不能說是一種怪癖。古往今來,多少文人墨客,野老鄉民,都把鮮花美景看作是可以抒懷萌誌,能夠陶情冶性,直至點綴生活,美化環境的典興而朝夕相伴,終生與共的。因為,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呀!何況那花枝紅綠相間,色澤紛呈,又窈窕俊秀,婀娜多姿,或迎光滴翠,或滿室散香。或挺頸吐蕊,或匍匐放瓣,或不拘季節,或隻擇芳時,或爭奇競秀,或儀象萬千。那濃淡蘊藉的妙趣,展示著生活的多彩,大自然對人類的厚愛。

我這個花迷,緣自愛情的誘發,被培養而成。雖隻愛觀賞那生機盎然的葉片,愛吮吸那令人心曠神怡的幽香,卻日漸成癖,每每不移。每當我伏案走筆,弄得倦意來臨之際,除了伸展幾下拳腳,做一些舒通經絡的動作,便是走到高矮不等的盆花花叢前,撒目於芬芳的海洋,借以獲得神經的鬆弛和欣然的快意。但我卻是一個不合格的花迷,屬於花盲群體中的一員。既不願研究因而不懂得花卉的生態學和它們各自迥異的屬性,又不肯下功夫鑽研栽培、侍養和管理方法。因而常常受到知我者的老伴的嘲笑和抱怨,說我“僅僅是一個鑒賞家”。我總是一笑置之。

其實,我也多次地作過有聲的,無聲的解釋,老伴也未必不理解,我對於養花的不愛動手動腦,並不是有某種卑汙的打算,圖取坐享其成,取巧般地從妻子的辛勤侍養中劫取樂趣,像一個隻有貪圖,隻知受用的人那樣;也不是有一種自命清高,不屑於瑣細的狂傲,缺少理智和感情細脆,像一個一切唯我,我就是一切的狂人那樣。我不能視而不見,樂而忘思。我家的花,是她操持的。我也在花叢中生活,而且理直氣壯,誰也會看得出來,那是一種仰仗,一種信任,一種分享。

年輕的時候,她是和許多盆盆花一起嫁到我家來的。除了從娘家帶來了幾盆較名貴的如大花君子蘭,還有鄰舍的花迷們送來的或從花市上買來的,就大大小小,高高低低的湊成二十幾盆。她愛好花兒,不擇品種,不分雅淡,以多為趣,不管是出生於熱帶雨林中的,性喜中溫層的,還是北方寒山上的;也不管是名貴的君子蘭、丁香牡丹,還是俯拾皆是的芨芨草,野百合,她都網羅,都一律視為珍寶。在這個幾百萬人口,遠離綠草山風的城市裏,這些,畢竟組成為一個爛漫的世界。她仿佛是對待一些奇異的生命,占用著大部分業餘時間。

她心勤手細,不單單是一個女人喜愛花兒和香氣的天性,像我這個男性也不僅欣賞、習慣於粗獷、豪放的風格一樣,養花愛花是她的一種嗜好,甚或與她的年齡、成熟俱增。她能把蟹爪蘭的葉片插栽到小巧玲瓏的仙人球或三棱的仙人掌上,且棵棵成活,收到改良花係,花絮盈盆的妙處;她能把那名貴的君子蘭花籽兒種在砂土各半的瓦盆裏,經過四十天,長出齊刷刷的單臂獨立的葉片,然後一棵棵地分贈給鄰裏的同誌。

是樂善好施?還是輸出她的癖好?每當節假日,我們的屋子裏總是聚集著一些人。在這個彌漫著愉悅氣氛的空間裏,送花來的獲得了由衷地感謝,索取花的得到了滿足,談藝的眉開眼笑,觀賞者怡然自得。每當受到由於盆花的招引而紛至遝來的人們的欣賞、羨慕、稱讚時,我們總是油然地產生一種生活的充實感和幸福感。尤其是妻子的技藝獲得了“知音”,她便領略著一種物質難以比擬的快樂。

妻子有她自己的城建設計專業。她除了傾心於事業,回家來又操持家務,又帶孩子,又養花,更有東方的賢妻良母的女性美。即使每天忙得筋疲力盡,也從不在家庭瑣事上和我“抓破鼻子撓破臉”地爭爭吵吵,總是心甘情願,始終如一。說她溫柔,未必不包含著忍讓和寬容;說她興趣廣泛,未必就是生活的奴隸。我心疼她,遇事都是禮讓三分,也毫不計較弄不清是褒是貶的某種議論為怕老婆的說笑。隻有一次她發火了。那是我去打掃衛生,整理屋容時不小心把一盆開著花的蟹爪蘭從根部弄斷。

“你這人,毛手毛腳,沒心沒肺。”

折斷了花,我曾自覺不自覺地發出了一聲頗為歎惜的“哎呀”,我想,這已經表明我發自內心的心疼,足夠了。再解釋,就未免絮叨。折了她的花,毀了她的愛癖,我雖然意識到她會有所反應,卻沒有想到會發這麽大的火氣。我自知理虧,隻是不作聲。

我想過,既然插栽、嫁接都可成活,就等待新芽再發吧。有根何愁沒有頸,何愁不伸葉,何愁不開花!

她又送過來埋怨:

“還不如個孩子!”

孩子確實沒有弄壞過她的花,那是因為還沒想過把它弄好。難道這也是靠比較的嗎?盡管如此,我仍然忍讓著,不作一辯。忍讓中央帶著自責。不是憑著男子漢的大度,我應該理解她。

她不是帶刺的玫瑰,卻是一滴玫瑰花瓣上的露珠,終究滴落在地上,成為花枝的水分。

十年災難中,除了“老九”這個頭銜,“玩物喪誌”也構成了我們的“罪行”的一部分。人走家搬。人的尊嚴無法保障,身外之物的花草,自然更不在話下了。我們成了一無所有的人,不隻是那些花花草草,連同那事業的,精神的,人格的……。撥亂反正後,妻子的花癮似乎比從前更大,嗜好更廣泛了。不知是什麽辦法,哪種渠道,她又弄來了以前沒有過的品種,又是萬年青,又是代代花,擺放得室內更加擁擠了。

解人意的花兒啊,是和我們一樣地在爭奪青春嗎?

茁壯的枝幹,帶著多少銳氣?

翠綠的葉簇,包藏多少奮發?

嬌豔的花朵,吐放多少深情?

暢快的心情,有時能夠融化冰雪,有時能夠化愚蠢為聰明。我這個雖然是被牽動起來的花迷,雖然終於嗜花成癖,卻不善於技藝,不足以為花謀生存的觀賞者,也終能加大興趣,在妻子的影響下,做一些力所能及的施肥、澆水、噴灑葉片、修剪花型的業餘生涯了。真說不準那花朵的美麗,是由於傾注了我的一份努力呢!

近年來,我和她終於感到了知識分子的存在的價值,和有了用武之地。生活,順理成章地變得充實起來。我們常常忘了按鍾點回家,回家後又常常是開起夜車,直到夜不能寐。那一盆一盆的花草,漸漸地反倒變成了累贅。不顧,不甘心;顧,顧不上。常常使它們斷了肥,斷了水,斷了管理。生活真是難以把握啊!多年培養起來的興趣,那矢誌不渝的愛好,受到生活自身波瀾的衝擊,也真使人難以自持,就像十年曾有過的變形一樣,如今,一改扭曲為通途了。

花兒還是要有的。不能想象生活中沒有色澤。妻子畢竟是一個極有心計的人,顧不上也得顧。在它們幹枯得可憐的時候,便類似補償似的猛勁兒澆水,猛勁兒加肥,企圖幫助它們擺脫那麵臨的即將枯死的敗境。漸漸地,終於使一盆盆花肥大的燒死了;水多的爛根子死了;水少的幹枯死了;或者是蔫的蔫,瘦的瘦。特別是到了去年冬天,樓房裏沒有濕潤的空氣,隻有暖氣的熏烤,偶爾進行的噴澆葉片,不能使它們獲得足夠的水分和氧氣,漸漸地,就由二十幾盆減到現在窗台上的四盆了。

每看到這四盆花的頑強的活力,翠綠的枝葉,我仍有一種愜意的滿足感。除了覺得這剩下的,是我最喜愛的,還有種被解脫出來的快意。甚而覺得太陽也分外賞光我家的窗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