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語】

主要講孔子對弟子賢否的評論。

子曰:“先進於禮樂①,野人也②;後進於禮樂,君子也③。如用之,則吾從先進。”

【注釋】

①“先進”句:指先在學習禮樂方麵有所進益,先掌握了禮樂方麵的知識。“後進”反之。

②野人:這裏指庶民,沒有爵祿的平民。與世襲貴族相對。

③君子:這裏指有爵祿的貴族,世卿子弟。

【今譯】

孔子說:“先學習禮樂[而後做官]的人,是在野的人;[先做官]而後學習禮樂的人,是卿大夫的子弟。如果要選用人才,我將選用先學習禮樂的人。”

子曰:“從我於陳、蔡者①,皆不及門也②。”

【注釋】

①“從我”句:公元前489年(魯哀公四年,當時孔子六十一歲),孔子周遊列國,率領弟子們從陳國去蔡國。途中,楚國派人來聘請孔子,孔子將往楚國拜禮。陳、蔡大夫怕與己不利,便派徒役在郊野圍困孔子。孔子和弟子們斷糧七天,許多人餓得不能行走。後由子貢去楚國告急,楚昭王派兵前來迎孔子,才獲解救。當時隨從孔子的弟子有子路、子貢、顏回等。公元前484年,孔子返回魯國後,子路、子貢等先後離開,有的做了官,有的回老家,顏回也病死了。孔子時常思念那些在艱危中跟隨他的弟子們。

②不及門:“門”,指學習、受教育的場所。“及”,在,到。不及門,指到不了、不在他的門下受教育。一說,是“不及仕進(卿大夫)之門”,“孔子弟子無仕陳蔡者”。

【今譯】

孔子說:“曾經隨從我在陳國、蔡國的弟子們,現在都不在我的門下了。”

德行①:顏淵,閔子騫,冉伯牛,仲弓。言語②:宰我,子貢。政事③:冉有,季路。文學④:子遊,子夏。

【注釋】

①德行:指能實行忠恕仁愛孝悌的道德。

②言語:指長於應對辭令、辦理外交。

③政事:指管理國家,從事政務。

④文學:指通曉西周文獻典籍。

【今譯】

論德行,[弟子中優秀的有:]顏淵,閔子騫,冉伯牛,仲弓。論言語,[弟子中擅長的有:]宰我,子貢。論政事,[弟子中能幹的有:]冉有,季路。論文學,[弟子中出色的有:]子遊,子夏。

子曰:“回也非助我者也,於吾言無所不說①。”

【注釋】

①說:同“悅”。這裏是說顏淵對孔子的話從來不提出疑問或反駁。

【今譯】

孔子說:“顏回啊,不是能幫助我的人,[他]對我所說的話,沒有不心悅誠服的。”

子曰:“孝哉閔子騫①!人不間於其父母昆弟之言②。”

【注釋】

①閔子騫:當時有名的孝子,被奉為盡孝的典範。他的孝行事跡被後人編入《二十四孝》。參閱《雍也篇第六》第九章。

②間:挑剔,找毛病。昆:兄。

【今譯】

孔子說:“真孝順啊,閔子騫!人們聽了他的父母兄弟[稱讚他孝]的話,也找不出什麽可挑剔的地方。”

南容三複“白圭”①,孔子以其兄之子妻之②。

【注釋】

①南容:即南宮適。參閱《公冶長篇第五》第二章注。三複:多次重複。“三”是虛數,指在一日之內多次誦讀。白圭:指《詩經·大雅·抑》篇。其中有雲:“白圭之玷,尚可磨也(白圭上的斑點汙點,還可以磨掉);斯言之玷,不可為也(言語中的錯誤,不能收回不能挽救了)。”意思指:說話一定要小心謹慎。

②妻:作動詞用。以女嫁人。

【今譯】

南容反複誦讀關於“白圭”的詩句,孔子便把哥哥的孩子嫁給了他。

季康子問:“弟子孰為好學?”孔子對曰:“有顏回者好學,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則亡①。”

【注釋】

①亡:同“無”。本章文字與《雍也篇第六》第三章略同,可參閱。

【今譯】

季康子問:“[你的]弟子中誰是愛好學習的呢?”孔子回答:“有一個叫顏回的,很好學,但不幸短命死了,如今便沒有好學的了。”

顏淵死,顏路請子之車以為之槨①。子曰:“才、不才,亦各言其子也。鯉也死②,有棺而無槨。吾不徒行以為之槨。以吾從大夫之後③,不可徒行也。”

【注釋】

①顏路:姓顏,名無繇(yóu由),字路。娶齊薑氏,生子顏回(顏淵)。顏路是孔子早年在故鄉闕裏教學時所收的第一批弟子,比孔子小六歲。生於公元前545年,卒年不詳。槨(guǒ果):古代有地位的人,棺材有兩層:內層直接裝殮屍體,叫“棺”,有底;外麵還套著一層套棺,叫“槨”,無底。合稱“棺槨”。

②鯉:孔鯉,孔子的兒子。孔子十九歲,娶宋國人亓官氏,生子伯魚。生伯魚時,魯昭公以鯉魚賜孔子,因此給兒子起名叫孔鯉。孔鯉五十歲死,時孔子七十歲。

③從大夫之後:跟從在大夫們的後麵。是自己曾是大夫(孔子任魯國司寇,是主管治安與司法的行政長官)的謙虛的表達方法。按禮大夫出門要坐車,否則為失禮。

【今譯】

顏淵死了,顏路請求孔子賣了車給顏淵買個槨。孔子說:“[雖然你的兒子顏淵和我的兒子孔鯉]一個有才、一個無才,但對各人說來都是自己的兒子啊。孔鯉死了,隻有棺而沒有槨。我不能[賣掉車]步行,來給他買槨。因為我過去當過大夫,是不可以步行的。”

顏淵死。子曰:“噫!天喪予①!天喪予!”

【注釋】

①天喪予:“喪”,亡,使……滅亡。孔子這句話的意思是,顏淵一死,他宣揚的儒道就無人繼承,無人可傳了。

【今譯】

顏淵死了。孔子說:“咳呀!天要喪我的命呀!天要喪我的命呀!”

顏淵死,子哭之慟①。從者曰:“子慟矣!”曰:“有慟乎?非夫人之為慟而誰為②?”

【注釋】

①慟(tòng痛):極度哀痛,悲傷。

②“非夫人”句:即“非為夫人慟而為誰”的倒裝。“夫”,指示代詞,代指死者顏淵。“之”是虛詞,在語法上隻起到幫助倒裝的作用。

【今譯】

顏淵死了,孔子哭得很哀痛。隨從的人說:“夫子您太哀痛了!”孔子說:“是太哀痛了嗎?不為這樣的人哀痛還為誰呢?”

顏淵死,門人欲厚葬之,子曰:“不可。”門人厚葬之。子曰:“回也視予猶父也,予不得視猶子也①。非我也,夫二三子也。”

【注釋】

①“予不得”句:意謂我不能像對待親生兒子那樣按禮來安葬顏淵。孔子認為辦理喪葬應“稱家之有亡(無)”,當時顏淵家貧,辦喪事鋪張奢侈,與禮不合;同時,按顏淵的身份與地位,也是不應該厚葬的。

【今譯】

顏淵死了,弟子們想隆重豐厚地安葬他。孔子說:“不可以。”弟子們仍是隆重豐厚地安葬了顏淵。孔子說:“顏回啊,看待我如同父親,我卻不能看待他如同兒子。不是我[主張厚葬]啊,是那些弟子們呀。”

季路問事鬼神①。子曰:“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曰:“敢問死。”曰:“未知生,焉知死?”

【注釋】

①季路:即子路。因仕於季氏,又稱季路。參閱《為政篇第二》第十七章注。

【今譯】

子路問怎樣事奉鬼神。孔子說:“沒能把人事奉好,哪能談事奉鬼呢?”[子路又]說:“我大膽地請問,死是怎麽回事?”[孔子]說:“還不知道人生的道理,怎能知道死呢?”

閔子侍側①,訚訚如也②;子路,行行如也③;冉有、子貢,侃侃如也。子樂。“若由也④,不得其死然⑤。”

【注釋】

①閔子:即閔子騫。後人敬稱“子”。

②訚訚(yín銀):和悅而能中正直言。

③行行(hàng沆):形容性格剛強勇猛。

④由:仲由,字子路。

⑤“不得”句:指得不到善終,不能正常地因衰老而死。孔子慮子路過於剛勇,好鬥取禍而危及生命。後來,子路果猝死於衛國的孔悝(kuī虧)之亂。“然”,語氣詞。

【今譯】

閔子侍立在孔子身邊,表現出正直而恭順的樣子;子路,很剛強的樣子;冉有、子貢,和樂而理直氣壯的樣子。孔子很高興。[但又擔心說:]“像仲由這樣(過於勇猛剛強],恐怕得不到善終哩。”

魯人為長府①。閔子騫曰:“仍舊貫,如之何?何必改作?”子曰:“夫人不言②,言必有中③。”

【注釋】

①魯人:指魯國的當權者季氏。為:製造。在這裏是改建、翻修的意思。長府:魯國國庫名。一說宮室名。

②夫人:這個人。指閔子騫。

③中(zhòng眾):這裏指說的話能正中要害,說到點子上。

【今譯】

魯國的執政者要改建國庫長府。閔子騫說:“仍舊沿襲老樣子,如何?何必改建呢?”孔子說:“這個人不說則已,一說就說得正確。”

子曰:“由之瑟奚為於丘之門①!”門人不敬子路。子曰:“由也升堂矣,未入於室也②。”

【注釋】

①“由之瑟”句:“瑟”,古代一種撥弦樂,二十五弦(一說五十弦)。“為”,做,彈瑟。“丘之門”,我(孔丘)這裏。據《說苑·修文篇》,孔子對子路彈瑟表示不滿,是因為子路性情剛猛,中和不足,故彈出的音調過於激越,“有殺伐之聲”。

②升堂、入室:“堂”,正廳。“室”,內室。從入門,到升堂,再到入室。孔子用此來比喻在學習上由淺入深的三個階段:從入門初步掌握;到高明一些,達到一定水平;再到精微深奧的高妙境地。

【今譯】

孔子說:“仲由彈瑟為什麽在我這裏彈呢?”弟子們[因此]不尊敬子路。孔子說:“仲由啊,在學習上已經達到‘升堂’的程度了,但是還沒做到‘入室’。”

子貢問:“師與商也孰賢①?”子曰:“師也過,商也不及。”曰:“然則師愈與②?”子曰:“過猶不及③。”

【注釋】

①師:即子張。才高意曠,做事常有過分之處。參閱《為政篇第二》第十八章注。商:即子夏。拘謹保守,做事常有不及之處。參閱《學而篇第一》第七章注。孰:誰。

②愈:勝過,更好些,強一些。與:同“歟”。語氣助詞,表疑問。

③猶:似,如,如同。

【今譯】

子貢問:“顓孫師和卜商誰好一些?”孔子說:“師過分,商不夠。”[子貢]說:“那麽是師[比較]好一些嗎?”孔子說:“做過分了和做得不夠,是同樣的。”

季氏富於周公①,而求也為之聚斂而附益之②。子曰:“非吾徒也,小子鳴鼓而攻之可也。”

【注釋】

①周公:周天子左右的公卿。如當時有周公黑肩、周公閱等人。魯國之君,本是周公旦的後代,故用此比喻。

②“而求也”句:“求”,冉求。“也”,助詞,用於句中,表示停頓,以引起下文。“之”,代指季氏。“聚斂(liǎn臉)”,聚積,收集,搜刮錢財。“而附益之”,而使季氏更增加了財富。魯國本按“丘”(古代田地、區域的劃分單位,四“邑”為一“丘”)征收軍賦。公元前483年(魯哀公十二年),季康子改為按每一戶的田畝數來征收,這就大大增加了賦稅收入。冉求為季氏家臣,曾參與其事。孔子主張“斂從其薄”,是反對季氏、冉求這種過分剝削人民的做法的。

【今譯】

季氏比周朝的公卿還富,而冉求還要為季氏聚斂更增加他的財富。孔子說:“[冉求]不算是我的門徒了,你們敲著鼓去攻擊他好了。”

柴也愚①,參也魯②,師也辟③,由也喭④。

【注釋】

①柴:姓高,名柴,字子羔。齊國人,身材很矮,為人篤孝。孔子的弟子。比孔子小三十歲,生於公元前521年,卒年不詳。高柴老實,忠厚,正直,但明智變通不足,故孔子說他“愚”。

②參也魯:“參”,曾參。曾參誠懇,信實,學習紮實深入,但反應有些遲鈍,不夠聰敏,故孔子說他“魯”。

③師也辟:“師”,顓孫師。“辟”,通“僻”,邪僻,偏激。顓孫師誌向高,好誇張,習於容儀,但誠實不足,故孔子說他“辟”。

④由也喭:“由”,仲由。“喭(yàn燕)”,粗魯,莽撞。仲由勇猛剛烈,但失於粗俗而文雅不足,故孔子說他“喭”。

【今譯】

高柴愚笨,曾參遲鈍,顓孫師偏激,仲由莽撞。

子曰:“回也其庶乎①,屢空②。賜不受命,而貨殖焉③,億則屢中④。”

【注釋】

①庶:庶幾,差不多。含有稱讚之意。這裏指顏回學問、道德都好。

②空:指貧乏,困窮,窮得沒辦法。孔子曾說顏回:“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見《雍也篇第六》第十一章)

③貨殖:做買賣,經商。

④億:同“臆”。估計,猜測。

【今譯】

孔子說:“顏回嘛,差不多了吧,可是常常窮困。端木賜不接受命運安排,去做買賣,猜測[市場行情]卻常常能猜中。”

子張問善人之道①。子曰:“不踐跡,亦不入於室②。”

【注釋】

①善人:孔子認為,“善人”隻是“質美(本質好)”“欲仁”,所謂憑良心為善。然而,這是不夠的。如果“善人”不循著前人(足可效法的先王聖賢)的腳步走,不通過學習去鍛煉修養自己,也就達不到“入室”的高標準。

②入於室:參見本篇第十五章注。

【今譯】

子張請問做善人的道理。孔子說:“如果不踩著前人的腳跡走,[學問、修養]也就不能‘入室’。”

子曰:“論篤是與①,君子者乎?色莊者乎②?”

【注釋】

①論篤是與:等於“與論篤”。“論篤”,言論誠懇篤實的人。“與”,讚許。“是”無實義,起幫助“論篤”這一賓語提前的語法作用。

②色莊:神色莊重。這裏指做出一副莊重的樣子。

【今譯】

孔子說:“[人們]讚許言論誠懇篤實的人,[但要注意區分]是君子呢?還是神色偽裝莊重的人呢?”

子路問:“聞斯行諸①?”子曰:“有父兄在,如之何其聞斯行之?”冉有問:“聞斯行諸?”子曰:“聞斯行之。”公西華曰:“由也問‘聞斯行諸’,子曰‘有父兄在’;求也問‘聞斯行諸’②,子曰‘聞斯行之’。赤也惑③,敢問。”子曰:“求也退,故進之;由也兼人④,故退之。”

【注釋】

①斯:代詞。這裏代指道理,義理,應該做的事。諸:“之乎”二字合音。

②求:即冉有。名求,字子有,也稱冉有。

③赤:即公西華。名赤,字子華,也稱公西華。

④兼人:指剛勇,敢作敢為,一個人能頂兩個人。

【今譯】

子路問:“聽到了道理就馬上行動嗎?”孔子說:“有父兄在,如何能[不請示父兄]馬上行動呢?”冉有問:“聽到了道理就馬上行動嗎?”孔子說:“聽到了就馬上行動。”公西華[問孔子]說:“仲由問‘聽到了就馬上行動嗎’,您說‘有父兄在’;冉求問‘聽到了就馬上行動嗎’,您卻說‘聽到了就馬上行動’。這使我迷惑,所以大膽地問問[為何回答不同]。”孔子說:“冉求做事畏縮不前,所以要鼓勵他大膽前進一步;仲由一個人能頂兩個人,所以要抑製約束他慎重地退後一步。”

子畏於匡①,顏淵後。子曰:“吾以女為死矣。”曰:“子在,回何敢死!”

【注釋】

①畏:畏懼,有戒心。指孔子在匡地被人誤以為是陽虎而受到圍困。

【今譯】

孔子在匡地受到圍困拘禁,顏淵[失落,]最後才逃出來。孔子[驚喜地]說:“我以為你死了呢。”[顏淵]說:“夫子您還健在,我怎麽敢死呢?”

季子然問①:“仲由、冉求可謂大臣與?”子曰:“吾以子為異之問②,曾由與求之問③。所謂大臣者,以道事君,不可則止。今由與求也,可謂具臣矣④。”曰:“然則從之者與?”子曰:“弑父與君,亦不從也。”

【注釋】

①季子然:姓季孫,名平子,字子然,乃季孫意如之子。魯國季氏的同族人。因為季氏任用子路、冉有為臣,所以,季子然向孔子提出了這一問題。

②子:先生。尊稱對方。為異之問:問的別的人。“異”,不同的,其他的。

③曾:乃,原來是。

④具臣:有做官的才能。“具”,才具,才能。

【今譯】

季子然問:“仲由、冉求可以說是大臣嗎?”孔子說:“我以為您是問的別人,原來是問仲由和冉求啊。所謂大臣,是能夠用正道事奉君主的,如果不能這樣,就寧可辭職不幹。現在仲由和冉求,隻可以說是具備做大臣的才能。”[季子然]說:“那麽[他們]做什麽事都跟從[季氏]嗎?”孔子說:“殺父親、殺君主[那種事],也是不會跟從的。”

子路使子羔為費宰①。子曰:“賊夫人之子②。”子路曰:“有民人焉,有社稷焉③,何必讀書然後為學?”子曰:“是故惡夫佞者④。”

【注釋】

①子羔:高柴,字子羔。孔子弟子。比孔子小三十歲。

②賊:害,毀壞,坑害。孔子認為子羔年輕,學業未成,讓他從政,無異於害他。

③社稷:“社”,土地神。“稷(jì記)”,穀神。古代說“社稷”,指祭祀土地神和穀神。後來又把“社稷”作為國家政權的象征。

④惡(wù務):討厭。佞(nìng濘):巧言,諂媚。

【今譯】

子路讓子羔去費地任行政長官。孔子說:“這是害了人家的孩子。”子路說:“那地方有人民,有社稷,何必非讀書才算是學習呢?”孔子說:“所以我討厭巧言狡辯的人。”

子路、曾皙、冉有、公西華侍坐①。子曰:“以吾一日長乎爾,毋吾以也②。居則曰③:‘不吾知也!’如或知爾,則何以哉?”子路率爾而對曰④:“千乘之國⑤,攝乎大國之間⑥,加之以師旅⑦,因之以饑饉⑧,由也為之,比及三年⑨,可使有勇,且知方也⑩。”夫子哂之。“求!爾何如?”對曰:“方六七十,如五六十,求也為之,比及三年,可使足民。如其禮樂,以俟君子。”“赤,爾何如?”對曰:“非曰能之,願學焉。宗廟之事,如會同,端章甫,願為小相焉。”“點,爾何如?”鼓瑟希,鏗爾,舍瑟而作,對曰:“異乎三子者之撰。”子曰:“何傷乎?亦各言其誌也。”曰:“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夫子喟然歎曰:“吾與點也!”三子者出,曾皙後。曾皙曰:“夫三子者之言何如?”子曰:“亦各言其誌也已矣。”曰:“夫子何哂由也?”曰:“為國以禮,其言不讓,是故哂之。”“唯求則非邦也與?”“安見方六七十如五六十而非邦也者?”“唯赤則非邦也與?”“宗廟會同,非諸侯而何,赤也為之小,孰能為之大?”

【注釋】

①曾皙(xī西):姓曾,名點,字子皙。曾參的父親。南武城人。也是孔子的弟子。

②毋吾以:不要因我而受拘束,而停止說話,不肯發言。“毋”,不,不要。“以”,同“已”。停止。

③居:平時,平素。

④率爾:輕率地,急忙地。

⑤千乘之國:“乘(shèng勝)”,兵車。古代常以兵車數作為國家大小的標誌。古代是按土地多少出兵車的,出一千輛兵車就是擁有縱橫一百裏麵積的諸侯國。

⑥攝:夾在其中,受局促,受逼迫,受管束。

⑦師旅:古代軍隊組織,五人為伍,五伍為兩,四兩為卒(100人),五卒為旅(500人),五旅為師(2500人),五師為軍。“加之以師旅”,猶言發生戰爭,受別國軍隊的侵犯。

⑧饑饉(jǐn緊):荒年,災荒,凶年。《爾雅·釋天》:“穀不熟為饑,蔬不熟為饉。”

⑨比及:等到,到了。

⑩知方:指懂得道義,遵守禮義。

哂(shěn):微笑,譏笑。

俟(sì四):等待。

赤:即公西華。參閱《公冶長第五》第八章注。

會同:諸侯會盟。兩諸侯相見,叫“會”;許多諸侯一起相見,叫“同”。

端章甫:“端”,也寫作“褍”,周代的一種禮服,也叫“玄端”。“章甫”,一種禮帽。這裏泛指穿著禮服。

相:在祭祀、會同時,行讚禮的人員。也叫儐相。有不同的職位等級,故文中有“小相”“大相”之說。

希:通“稀”。稀疏(節奏速度放慢)。

鏗(kēng坑)爾:鏗的一聲。形容樂聲有節奏而響亮。一說,曲終撥動瑟弦的餘音。

作:站起身來。

三子:三位。“子”是對同學的尊稱。撰:同“譔”。陳述的事,說的話。

傷:妨害,妨礙。

莫:同“暮”。

春服:指春天穿的夾衣(裏表兩層)。既:已經。成:定,穿得住了。

冠者:成年人。古代男子二十歲舉行冠禮,束發加冠,表示已經成年。

沂(yí移):水名。發源於山東省鄒城市東北,經曲阜市南及江蘇省北部,流入黃海。傳說當時該處有溫泉。

風:作動詞用,吹風,乘涼。舞雩:“雩(yú魚)”,古代求雨的祭壇。因人們乞雨必舞,故稱“舞雩”。這裏指魯國祭天求雨的台子,在今曲阜市南,有壇有樹。北魏酈道元《水經注》稱:“沂水北對稷門,一名高門,一名雩門。南隔水有雩壇,壇高三丈,即曾點所欲風處也。”

唯:語首助詞,無實際意義。

【今譯】

子路、曾皙、冉有、公西華,陪奉孔子閑坐著。孔子說:“因我比你們年長一些,不要因為我而拘束。[你們]平時常說:‘人家不了解我啊!’假如有人了解你們[要任用你們],那麽[你們]打算怎樣做呢?”子路輕率直爽急忙回答說:“一個擁有一千輛兵車的國家,夾在大國之間,受別國軍隊的侵犯,又遇上凶年饑荒,讓我去治理,隻要三年,就可以使人民勇敢,而且知道遵守禮義。”孔子微笑了一下。[孔子又問:]“冉求,你如何呢?”[冉求]回答說:“一個縱橫六七十裏,或者五六十裏的小國,讓我去治理,隻要三年,就可以使人民富足。至於禮樂教化方麵,那要等待君子去實行了。”[孔子又問:]“公西赤,你如何呢?”[公西赤]回答說:“不敢說我能夠做到些什麽,而是很願意學習啊。在宗廟祭祀的事務上,或者與別的國家的盟會中,我穿上禮服,戴上禮帽,願意做一個小小的讚禮人。”[孔子又問:]“曾點,你如何呢?”[曾點正在]彈瑟,聲音稀疏,鏗的一聲停了,放下瑟,站起身來。回答說:“[我的誌向]不同於他們三位的陳述。”孔子說:“那又有什麽妨礙呢?也就是各人談談自己的誌向啊!”[曾點]說:“暮春時節,春天的夾服已經穿定了,和成年人五六人,少年六七人,去沂河洗洗澡,到舞雩台上吹吹風,唱著歌一路走回來。”孔子長歎了一聲,說:“我是讚成曾點的。”三人出去了,曾皙最後走。曾皙[問孔子]說:“這三位說的話如何呢?”孔子說:“也就是各人談談自己的誌向罷了。”[曾皙]說:“夫子為何笑仲由呢?”[孔子]說:“治理國家要講禮讓,他說話卻不謙讓,所以笑他。”[曾晳又問:]“難道冉求所講的不是邦國之事嗎?”[孔子說:]“哪裏見得縱橫六七十裏或者五六十裏的地方就不是國家呢?”[曾皙又問:]“難道公西赤所講的不是邦國之事嗎?”[孔子說:]“有宗廟、有同別國的盟會,那不是諸侯國又是什麽呢?如果公西赤隻能做一個小相,誰還能做大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