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劃安排已定,我在自己的想象中又一次次地付諸實施。

同時,每天上午我都要跑到那小山坡去巡視一番,看看海上有沒有小船駛近小島,或從遠處向小島駛來。我選定的地點離我的城堡有三英裏多。一連守望了兩三個月,每天都毫無收獲回到家裏,我開始對這件苦差使感到厭倦了。這段時間,不僅海岸上或海岸附近沒有小船的影子,就連用眼睛和望遠鏡向四麵八方了望,整個洋麵上也沒有任何船隻的影蹤。

在每天到小山上巡邏和了望期間,我始終精神抖擻,情緒高漲,決心實現自己的計劃。我似乎隨時都可以幹得出驚人的壯舉,一口氣殺掉二三十個赤身**的野人。至於他們究竟犯了什麽滔天大罪,我卻從未認真考慮,隻是當初看到這些土人傷天害理的習俗,從心底裏本能地感到厭惡和憤怒罷了。造物主治理世界,當然是英明無比的,但他似乎已經棄絕了這些土人。任其他們按照自己令人憎惡的、腐敗墮落的衝動去行事,任其他們多少世紀以來幹著這種駭人聽聞的勾當,形成這種可怕的風俗習慣。要是他們不是被上天所遺棄,要是他們沒有墮落到如此毫無人性的地步,他們是決不會落到現在這種境地的。然而,前麵提到,一連兩三個月,我每天上午都外出巡視,卻始終毫無結果。我開始感到厭倦了。

於是,我對自己的計劃也改變了看法,並開始冷靜地考慮我自己的行動。我想:這麽多世紀以來,上天都容許這些人不斷互相殘殺而不懲罰他們,那我有什麽權力和責任擅自將他們判罪處死,代替上天執行對他們的判決呢?這些人對我又究竟犯了什麽滔天大罪呢?我又有什麽權力參與他們的自相殘殺呢?我經常同自己進行辯論:“我怎麽知道上帝對於這件公案是怎樣判斷的呢?毫無疑問,這些人並不知道他們互相吞食是犯罪行為;他們那樣做並不違反他們的良心,所以他們也不會受到良心的譴責。他們並不知道食人是違背天理的罪行而故意去犯罪,就像我們大多數人犯罪時一樣。他們並不認為殺死戰俘是犯罪行為,正如我們並不認為殺牛是犯罪行為;他們也不認為吃人肉是犯罪行為,正如我們並不認為吃羊肉是犯罪行為。”我稍稍從這方麵考慮了一下,就覺得自己不對了。我感到他們並不是我過去心目中所譴責的殺人犯。有些基督徒在戰鬥中常常把戰俘處死,甚至在敵人已經丟下武器投降後,還把成隊成隊的敵人毫無人道地殺個精光。從這方麵來看,那些土人與戰鬥中殘殺俘虜的基督徒豈不一樣!

其次,我又想到:盡管他們用如此殘暴不仁的手段互相殘殺,於我卻毫無幹係。他們並沒有傷害我。如果他們想害我,我為了保衛自己而向他們進攻,那也還說得過去。可現在我並沒有落到他們手裏,他們也根本不知道我的存在,所以也不可能謀害我。在這種情況下,我若主動攻擊他們,那就沒有道理了。我若這樣做,無異於承認那些西班牙人在美洲的暴行是正當的了。大家都知道,西班牙人在美洲屠殺了成千上萬的當地土人。這些土著民族崇拜偶象,確確實實是野蠻民族;在他們的風俗中,有些儀式殘忍野蠻,如把活人祭祀他們的偶像等等。可是,對西班牙人而言,他們都是無辜的。西班牙人這種殺人滅種的行為,無論在西班牙人自己中間,還是在歐洲各基督教國家中談論起來,都引起極端的憎惡和痛恨,認為這是一種獸性的屠殺,一種人神共恨的殘酷不仁的暴行。“西班牙人”這個名詞,在一切具有人道主義思想和基督徒同情心的人們中,成了一個可怕的字眼,就好像隻有西班牙這個國家才出這樣的人:他們殘酷不仁,對不幸的人竟毫無憐憫之心;而同情和憐憫正是仁慈品德的標誌。

基於上述考慮,我中止了執行攻擊野人的計劃,或至少在某些方麵幾乎完全停止了行動。這樣,我逐漸放棄了這一計劃,由於我認一為自己作出襲擊那些野人的決定是錯誤的。

我不應幹預他們的內部事務,除非他們先攻擊我。我應做的是,隻要可能,盡量防止他們攻擊我自己。不過,現在我至少知道,如果自己一旦被發現並受到攻擊,該如何對付他們了。

另外,我也認識到,這種主動攻擊野人的計劃不僅不能拯救自己,反而會完全徹底地毀滅自己。由於除非我有絕對把握殺死當時上岸的每一個人,還能殺死以後上岸的每一個人;否則,如果有一個人逃回去,把這兒發生的一切告訴他們的同胞,他們就會有成千上萬的人過來報仇,我這豈不是自取滅亡嗎?這是我當前絕對不應該做的事。

最後,我得出結論:無論在原則上還是策略上,我都不應該管他們自己的事。我的任務是,采取一切可能的辦法,不讓他們發現我,並且不能留下任何一點細微的痕跡,會讓他們懷疑有人住在這小島上。

這種聰明的處世辦法還喚起了我的宗教信念。種種考慮使我認識到,當時我製定的那些殘酷的計劃,要滅絕這些無辜的野人,完全背離了我自己的職責,由於他們至少對我是無辜的。至於他們彼此之間所犯的種種罪行,於我毫無關係。他們所犯的罪行,是一種全民性的行為,我應該把他們交給上帝,聽憑上帝的裁判,由於上帝是萬民的統治者,上帝知道用什麽樣的全民性的處罰來懲治全民性的犯罪行為,怎樣公開判決這些在光天化日之下吃人飲血的罪人。

現在,事情在我看來已經非常清楚了。我覺得,上帝沒有讓我幹出這件事來,實是一件最令我慶幸的事情。我認識到,我沒有任何理由去幹這件事;如果我真的幹了,我所犯的罪行無異於故意謀殺。於是我跪下來,以最謙卑的態度向上帝表示感謝,感謝他把我從殺人流血的罪惡中拯救出來,並祈禱他保佑我,不讓我落入野人手裏,以防止我動手傷害他們;降非上天高聲召喚我,讓我為了自衛才這樣做。

此後,我在這種心情下又過了將近一年。在這段時期,我再也沒有去那座小山視察他們的蹤影,了解他們有沒有人上岸。由於一方麵我不想碰到這些殘忍的家夥,不想對他們進行攻擊;另一方麵,我生怕自己一旦碰上他們會受不住**,把我原來的計劃付諸實施,生怕自己看到有機可趁時對他們進行突然襲擊。在此期間,我隻做了一件事:那就是把停放在島那邊的小船轉移到島的東邊來。我在一個高高的岩石下發現了一個小灣,我就把船隱藏在這個小灣裏。那兒有一股急流,我知道那些野人無論如何也不敢或不願坐小船進來的。

同時,我把放在船上的一切東西都搬了下來,由於一般短途來往不需要這些東西,其中包括我自己做的桅杆和帆,一個錨樣的東西——其實,根本不像錨或搭鉤,可我已盡我所能,做成那個樣子。我把船上所有的東西通通搬下來,免得讓人發現有任何船隻或有人居住的蹤跡。

此外,我前麵已提到過,我比以往更深居簡出。除了幹一些日常工作,如擠羊奶,照料樹林中的羊群等,我很少外出了。羊群在島的另一邊,因此沒有什麽危險。由於那些偶爾上島的野人,從來沒有想在島上找到什麽東西,因此他們從不離開海岸向島裏走。我也毫不懷疑,自從我處處小心提防他們之後,他們還照常到島上來過好幾次。真的,我一想到我過去出遊的情況,不禁不寒而栗。我以前外出隻帶一支槍,槍裏裝的也是一些小子彈。就這樣我在島上到處東走走,西瞧瞧,看看能不能弄到什麽吃的東西。在這種情況下,假使碰上他們,或被他們發現,我該怎麽辦呢?由於我沒有多少自衛能力。或者,假定我當時看到的不是一個人的腳印,而是一二十個野人,一見到我就向我追來。他們善於奔跑,我是無論如何跑不過他們的,那我必定會落在他們手裏!

有時想到這些,我就會嚇得魂不附體,心裏異常難過,半天都恢複不過來。我簡直不能設想當時會怎麽辦,由於我不但無法抵抗他們,甚至會因驚惶失措而失去從容應付的能力,更不用說采取我現在經過深思熟慮和充分準備的這些措施了。的確,我認真地把這些事情思考過後,感到悶悶不樂,有時好半天都排解不開。最後,我總是想到上帝,感謝他把我從這麽多看不到的危險中拯救出來,使我躲開了不少災禍,而我自己是無論如何無法躲避這些災禍的,由於我完全不可能預見到這些災禍,也完全沒有想到會有這種災禍。

以前,當在生活中遭遇到各種危難時,我開始認識到上帝對我們總是慈悲為懷,使我們絕處逢生。現在,這種感想又重新回到我的心頭。我覺得,我們經常神奇地逃脫大難,連自己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有時,我們會陷入無所適從的境地,躊躇不定不知道該走哪條路才好。這時候,內心常常會出現一種暗示,指示我們走這條路,盡管我們原來想走的是那條路。不僅如此,有時我們的感覺、願望、或我們的任務明明要我們走那條路,可是心裏忽然靈機一動,要我們走這條路;這種靈機也不知道是從哪裏來的,也不知道出自什麽影響,可就是壓倒了原來的一切感覺和願望,使我們走這條路。結果,後來的事實證明,如果我們當初走了我們自己想走的路,或者走了我們心目中認為應該走的路,我們則早已陷於萬劫不複的境地。反複思索之後,我自己定下了一條規矩:每當自己心裏出現這種神秘的暗示或衝動,指示我應做什麽或不應做什麽,我就堅決服從這種神秘的指示,盡管我不知道為什麽該這麽做或該這麽走,我知道的隻是心裏的這種暗示或衝動。在我一生中,可以找出許許多多這樣的例子,由於我遵循了這種暗示或衝動而獲得了成功,尤其是我流落到這個倒黴的荒島上以後的生活,更證明了這一點。此外還有許多例子。當時我若能用現在的眼光去看待,是一定會意識到的。然而,世上有許多道理,隻要有一天能大徹大悟,就不算太晚。我奉勸那些三思而後行的人,如果在他們的生活裏,也像我一樣充滿了種種出乎尋常的變故,或者即使沒有什麽出乎尋常的變故,都千萬不要忽視這種上天的啟示,不管這種啟示是什麽看不見的神明發出的。關於這一點,我不準備在這裏討論,也無法加以闡明。但這種啟示至少可以證明,精神與精神之間是可以交往的,有形的事物和無形的事物之間是有神秘的溝通的。而且,這種證明是永遠無法推翻的。關於這一點,我將用我後半生的孤寂生活中一些很重要的例子加以證明。

由於我一直生活在危險之中,所以日夜憂慮,寢食不安,這就扼殺了我為使自己生活舒適方便的發明創造能力。如果我坦誠承認這一點,讀者一定不會感到奇怪。我當前最迫切需要解決的是自己的安全問題,而不是食物問題。我連一個釘子都不敢釘,一塊木頭都不敢劈,生怕聲音被別人聽見;同樣,我更不敢開槍了。尤其叫我擔心的是生火這件事,唯恐煙火在白天老遠就被人看見而把自己暴露。因此,我把一切需要生火的事,如用鍋子燒東西或抽煙鬥等都轉移到我那林間別墅去做。在那兒,我呆了一段時期之後,發現了一個天然地穴,這使我感到無限的欣慰。地穴很深。我敢保證,即使野人來到洞口,也不敢進去。說實在的,一般人誰都不敢進去,隻有像我這樣一心一意想尋找安全的藏身之所才會冒險深入。

地穴的洞口在一塊大岩石底下。有一天,我正在那兒砍柴,準備用來燒炭,偶然間發現了一個洞口,這一發現我除了歸諸天意外,隻能說是偶然了。現在,在我繼續講我的發現之前,必須先談談我為什麽要燒炭。

前麵我已經說過,我不敢在我的住所附近生火。可是,那兒是我生活的地方,我不能不烤麵包,不能不煮肉。因此,我計劃按照我在英國看到的辦法,拿一些木頭放在草皮泥層下燒,把木頭燒成木炭,熄火後再把木炭帶回家。這樣,如果家裏需用火,就可用木炭來燒,省得有冒煙的危險。

燒木炭的事順便就談到這裏。再說有一天,我正在那裏砍柴,忽然發現,在一片濃密的矮叢林後麵,好像有一個深坑。我懷著好奇心想進去看看。我費力地走進洞口,發現裏麵相當大。我在裏麵站直了還綽綽有餘,甚至還能再站一個人。可是說實在的,我一進去就趕快逃出來,由於我朝地穴深處一看,隻見裏麵一片漆黑,在黑暗中,忽然看見有兩隻發亮的大眼睛,也不知道是魔鬼的眼睛,還是人的眼睛,在洞口射進去的微弱光線的反射下,那對眼睛像兩顆星星閃閃發光。

盡管這樣,過了一會兒,我又恢複了鎮靜,連聲罵自己是個大傻瓜。我對自己說,誰要是怕魔鬼,誰就不配孤身一人在島上住二十年了。而且,我敢相信,在這洞裏,沒有其他東西會比我自己更令人可怕的了。於是,我又鼓起勇氣,點燃了一個火把,重新鑽進洞去。可是,我剛走出三步,又像第一次那樣嚇得半死。由於我忽然聽到一聲很響的歎息聲,就像一個人在痛苦中發出的歎息。接著是一陣斷斷續續的聲音,好像是半吞半吐的說話聲,然後緊跟著又是一聲深深的歎息聲。我馬上後退,嚇出了一身冷汗。要是我當時戴帽子的話,一定會嚇得毛發倒豎,把帽子也擠掉。可是,我還是盡量鼓起勇氣。而且,我想上帝和上帝的神力是無所不在的,他一定會保護我。這樣一想,也稍稍受到了鼓舞。於是,我高舉火把,向前走了兩步。我借著火光一看,原來地上躺著一隻大得嚇人的公山羊,正在那裏竭力喘氣,快要死了。這山羊大概是在這個洞穴裏找到了一個老死的地方。

我推了推它,看看能不能把它趕出去;它也動了動,想站起來,可是已經爬不起來了。於是我想,就讓他躺在那裏吧。既然它把我嚇了一大跳,隻要它一息尚存,也一定會把膽敢闖進來的野人嚇跑。

這時,我從驚恐中恢複過來,開始察看周圍的情況。我發現洞不太大,周圍不過十二英尺,但這完全是一個天然的洞穴,既不方,也不圓,不成什麽形狀,沒有任何人工斧鑿的痕跡。我又發現,在洞的盡頭,還有一個更深的地方,但很低,隻能俯下身子爬進去。至於這洞通向何處,我當然不得而知。當時我手頭沒有蠟燭,隻好暫時不進去,但我決定第二天帶上蠟燭和火絨盒進去。那火絨盒我是用一支短槍上的槍機做成的。另外,我還得帶一盤火種。

第二天,我帶了六支自己做的大蠟燭去了。我現在已經能用羊脂做出很好的蠟燭。我鑽進那低矮的小洞時,不得不俯下身子,這我前麵已提過了。我在地上爬了約十來碼。說起來,這實在是一個大膽的冒險舉動,由於我既不知道要爬多遠,也不知道裏麵究竟有什麽東西。鑽過這段通道後,洞頂豁然開朗,洞高差不多有數十英尺。我環顧周圍上下,隻見這地下室或地窟的四壁和頂上,在我兩支蠟燭燭光的照耀下,反射出萬道霞光,燦爛耀目;這情景是我上島以來第一次看到的。至於那岩石中是鑽石,是寶石,還是金子,我當然不清楚,但我想很可能是這類珍寶。

盡管在洞裏沒有光線,但這卻是一個令人賞心悅目的最美麗的洞穴。地上幹燥平坦,表麵是一層細碎的沙石,因此不會有令人厭惡的毒蛇爬蟲。洞頂和四壁也十分幹燥。這個洞穴唯一的缺點是人口太小,然而正是由於進出困難,才使它成為一個安全隱蔽的地方,而這也正是我千方百計尋求的庇護所。因此,這個缺點於我來說反而成了一個優點。我對自己的發現真是欣喜萬分,決定立刻把我所最放心不下的一部分東西搬到洞裏來,特別是我的火藥庫和多餘的槍支,包括兩支鳥槍和三支短槍。由於我一共有三支鳥槍和八支短槍,在城堡裏留下五支短槍架在外牆洞裏像大炮一樣,作戰中需要時也可隨時拿下來使用。

在這次轉移軍火時,我也順便打開了我從海上撈起來的那桶受潮的火藥。結果發現,火藥四周進了三四寸水,結成了一層堅固的硬殼,可裏麵部分卻完好無損,好像殼裏的果仁保存得很好。我從桶裏弄到了差不多六十磅好火藥,這真是一個可喜的收獲。不用說,我把全部火藥都搬了過去。從此以後,我在城堡裏最多隻放三磅火藥,唯恐發生任何意外。

另外,我又把做子彈的鉛也全部搬了過去。

在我自己的想象中,我成了一個古代的巨人,據說這些巨人住在山岩的洞穴裏,沒有人能攻擊他們。我自己想,隻要我呆在洞裏,即使有五百個野人來追蹤我,也不會找到我;就是給他們發現了,也不敢向我進攻。

我發現洞穴的第二天,那隻垂死的老山羊就在洞口邊死去了。我覺得與其把它拖出去,倒不如就地挖個大坑,用土把它埋起來更省事些。於是我就地把老山羊埋了,免得我鼻子聞到死羊的臭氣。

我現在在島上已經住了二十三年了,對這個地方以及對自己在島上的生活方式,也已非常適應了。如果我不擔心野人襲擊的話,我寧願在此度過我的餘生,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就像洞中的那隻老山羊一樣無疾而終。同時,我又想出了一些小小的消遣和娛樂,使我的日子過得比以前快活多了。

首先,我前麵也提到過,教會了鸚鵡說話。現在,它說得又熟練又清楚,實在令人高興。這隻鸚鵡同我一起生活了二十六年。至於它後來又活了多久,我也不知道了。但巴西人都認為,鸚鵡可以活上一百年,也許我那可憐的鸚鵡至今還活在島上呢,還在叫著“可憐的魯濱遜”哩!但願沒有一個英國人會這樣倒黴,跑到那裏聽到它說話。要真的給他聽到了,他肯定認為碰上了魔鬼呢!我的狗也討我歡喜,是個可愛的伴侶,跟我不下十六年,後來終於老死了。至於我的那些貓,前麵也已說過,由於繁殖太多,我不得不開槍打死了幾隻,免得它們把我的東西通通吃光。後來,我從船上帶下來的兩隻老貓都死了,我又不斷地驅逐那些小貓,不給它們吃東西,結果它們都跑到樹林裏去,變成了野貓。隻有兩三隻我喜歡的小貓被我留在家裏馴養起來。可是每當它們生出小貓時,我就把小貓投在水裏淹死。這些都是我家庭的一部分成員。另外我身邊還養了兩三隻小山羊,教會它們在我手裏吃東西。此外,還養了兩隻鸚鵡,也會說話,也會叫“魯濱遜”,可都比不上第一隻說得那麽好;當然,我在它們身上花的功夫也沒有第一隻那麽多。我還養了幾隻海鳥,究竟是什麽鳥,我也不知道。我在海邊把它們抓住後,剪去了翅膀養起來。現在,我城堡圍牆外打下去的那些小樹樁,已長成濃密的叢林。那些鳥就棲息在矮叢中,並生出了小鳥,非常有趣。因此,正如我前麵所說的,隻要不擔心受野人的襲擊,我對自己所過的生活,確實感到心滿意足了。

可是,事情的發展卻與我的願望相反。這部小說的讀者一定會得出這樣一個正確的結論:在我們的生活中,我們竭力想躲避的壞事,卻往往是我們獲得拯救的途徑;我們一旦遭到這種惡運,往往會嚇得半死,可是,正由於我們陷入了痛苦,才得以解脫痛苦。在我一生離奇的生活中,可以舉出許多這一類的例子,尤其是我孤居荒島最後幾年的生活情況更能證明這一點。

前麵我已說過,這是我在荒島上的第二十三個年頭了。當時正是十二月冬至前後。當然,這兒的十二月,根本不能算是冬天,但對我來說,這是收獲莊稼的特殊季節。我必須經常出門到田裏去。一天清晨,天還未大亮,我就出門了。忽然,隻見小島盡頭的海岸上一片火光,那兒離我大約有兩英裏遠。這使我驚恐萬分。那兒我也發現過野人到過的痕跡。但使我更苦惱的是,火光不是在島的另一邊,而是在我這一邊。

看到這個情景,我著實吃驚不校我立即停住腳步,留在小樹林裏,不敢再往外走,唯恐受到野人的突然襲擊。可是,我心裏怎麽也無法平靜了,我怕那些野人萬一在島上走來走去,發現我的莊稼,看到有些已收割了,有些還沒有收割,或者發現我其他的一些設施,他們馬上會斷定島上有人;那時,他們不把我搜出來是決不會罷休的。在這危險關頭,我立即跑回城堡,收起梯子,並把圍牆外的一切東西盡量弄成荒蕪自然的樣子。

然後,我在城堡內做好防禦野人襲擊的準備。我把手槍和所有的炮全都裝好彈藥;所謂炮,就是那些架在外牆上的短槍,樣子像炮,我就這麽叫叫罷了。作好了這些準備,我決心抵抗到最後一口氣。同時,我也沒有忘記把自己托付給神的保護,摯誠地祈求上帝把我從野蠻人的手裏拯救出來。在這種心情和狀態下,我大約等了兩小時,就又急不可耐地想知道外麵的情況,由於我沒有探子派出去為我打聽消息。

我又在家裏坐了一會,琢磨著該怎樣應付當前的情況。最後,我實在坐不住了,由於我迫切需要知道外麵的情況。於是,我便把梯子搭在山岩旁邊。前麵我曾提到過,山岩邊有一片坡坎,我登上那片坡坎,再把梯子抽上來放在坡坎上,然後登上山頂。我平臥在山頂上,取出我特意帶在身邊的望遠鏡,向那一帶地方望去。我立即發現,那兒大約有十來個赤身**的野人,圍著一小堆火坐著。他們生火顯然不是為了取暖,由於天氣很熱,根本用不著取暖。我想,他們一定是帶來了戰俘在燒烤人肉,至於那些戰俘帶上島時是活是死,我就不得而知了。

他們有兩隻獨木舟,已經拉到岸上。那時正好退潮,他們大概要等潮水回來後再走。看到這一情景,我內心慌亂極了;尤其是發現他們到了小島的這一邊,離我住所那麽近,很難想象我是多麽驚慌失措啊!但我後來注意到,他們一定得趁著潮水上島。這一發現使我稍稍安心了一點。隻要他們不在岸上,我在漲潮期間外出是絕對安全的。知道這一點,我以後就可以外出安安心心地收獲我的莊稼了。

事情果然不出我所料,當潮水開始西流時,他們就上船劃槳離去了。在離開前,他們還跳了一個多小時的舞。從我的望遠鏡裏,可以清楚地看到他們手舞足蹈的樣子。我還可以看到他們都赤身**,一絲不掛,可是是男是女,怎麽仔細看也分辯不出來。

一見他們上船離開了,我就拿了兩支槍背在肩上,兩支手槍掛在腰帶上,又取了一把沒鞘的大刀懸在腰間,盡快向靠海的那座小山上跑去,正是在那兒我第一次發現野人的蹤跡。我費了兩個多鍾頭才到達那裏,由於我全副武裝,負擔太重,怎麽也走不快。我一上小山就看到,除了我剛才看到的兩隻獨木舟外,還有另外三隻在那兒。再往遠處看去,隻見他們在海麵上會合後往大陸方向駛去了。

對我來說,這真是一個可怕的景象。尤其是我走到岸邊,看到他們所幹的慘絕人寰的殘殺所遺留下來的痕跡,更令人可怕!那血跡,那人骨,那一塊塊人肉!可以想象,那些殘忍的家夥一邊吞食,一邊尋歡作樂。見此情景,我義憤填膺。

這不禁使我重新考慮:下次再碰到他們過來幹此罪惡勾當,非把他們宰盡殺絕不可,不管他們是什麽部落,也不管他們來多少人。

但我發現,他們顯然並不經常到島上來,我第二次碰到他們在那裏登岸,是一年零三個月之後的事。這就是說,一年多時間中,我從未再見到過他們,也沒有見過他們的腳印或其他任何上島的痕跡。看來,在雨季,他們肯定是不會出門的,至少不會跑到這麽遠的地方來。然而,在這一年多中,我卻時刻擔心遭到他們的襲擊,因此日子過得很不舒暢。由此,我悟出一個道理:等待大難臨頭比遭難本身更令人痛苦,尤其是無法逃避這種災難而不得不坐等其降臨,更是無法擺脫這種擔驚受怕的恐懼。

這段時間裏,我隻是一心想殺這些野人。大部分時間我不幹別的,隻是苦思冥想殺人的計劃。我設想種種計謀,下次再看到他們時該怎樣向他們進攻,尤其是要提防他們像上次那樣,分成兩股前來。但我完全沒有考慮到,即使我把他們一股通通殺光,比如說,殺掉十個或十二個,到第二天,或第二個星期,或第二個月,我還得再殺掉他們另一股。這樣一股一股殺下去,永無止境,我自己最後豈不也成了殺人凶手,而且,比那些食人生番也許更殘暴!

我現在每天都在疑慮和焦急中過日子,感到自己總有一天會落入那些殘忍無情的家夥手中。即使偶然大著膽子外出,也總是東張西望,極端小心謹慎。我現在發現,我老早馴養了一群羊,這真給了我極大的寬慰,由於我無論如何也不敢再開槍,尤其是在他們常來的一帶地方,唯恐驚動了那些野人。我知道,即使我暫時把他們嚇跑,不出明天他們就會卷土重來,那時,說不定會來兩三百隻獨木舟,我的結果也就可想而知了。

然而,在一年零三個月中,我從未見到過一個野人。直到後來,才又重新碰到了他們。詳細經過,我下麵再談。不錯,在這段時期中,他們很可能來過一兩次。不過,他們大概沒有在島上逗留多久,要不就是我自己沒有聽到他們的動靜。可是現在,我在島上已生活了二十四個年頭了。估計是這一年的五月份,我又見到了那些食人生番。這可以說是一次奇遇。下麵我就講講這次不期而遇的經過。

在這十五六個月裏,我極度心煩意亂。晚上我睡不著覺,經常做惡夢,並常從夢中驚醒。白天,我心神不定,坐立不安;夜裏,我在睡夢中大殺野人,並為自己列舉殺害野人的種種理由。所有這一切,現在先不提。且說到了五月中旬,大約是五月十六日。這是根據我刻在柱上的日曆計算的,我至今還每天在柱上劃刻痕,但已不太準了。五月十六日這一天刮起了暴風雨,整天雷聲隆隆,電光閃閃,直至晚上,依然風雨交加,整夜不停。我也說不清事情究竟是什麽時候發生的,隻記得當時我正在讀《聖經》,並認真地考慮著自己當前的處境。忽然,我聽到一聲槍響,好像是從海上發出的。這真大大出乎我的意料。

這個意外事件與我以前碰到的任何事件完全不一樣,所以在我頭腦裏所產生的反應也完全不一樣。聽到槍聲後,我一躍而起,轉眼之間就把梯子豎在半山上,登上半山的坡坎後,又把梯子提起來架在坡坎上,最後爬上了山頂。就在這一刹那,我又看見火光一閃,知道第二槍又要響了;果然不出所料,半分鍾之後,又聽到了槍聲。從那聲音判斷,知道槍聲正是從我上回坐船被急流衝走的那一帶海上傳來的。

我立即想到,這一定是有船隻遇難了,而且,他們一定有其他船隻結伴航行,因此放槍發出求救信號。我這時非常鎮定,我想,即使我無法救助他們,他們倒可能幫助我。於是,我把附近的幹柴通通收集起來,在山上堆成一大堆點起了火。木柴很幹,火一下子就燒得很旺。盡管風很大,火勢依然不減。我確信,隻要海上有船,他們一定看得見。事實是,他們確實也看到了。由於我把火一燒起來,馬上又聽見一聲槍聲,接著又是好幾聲槍響,都是從同一個方向傳來的。

我把火燒了一整夜,一直燒到天亮。天大亮後,海上開始晴朗起來。這時,我看到,在遠處海麵上,在小島正東方向,好像有什麽東西,不知是帆,還是船。我怎麽看也看不清楚,用望遠鏡也沒有用,由於距離實在太遠了,而且,天氣還是霧蒙蒙的;至少海麵上霧氣還很濃。

整整一天,我一直眺望著海麵上那東西,不久便發現它一直停在原處,一動也不動。於是我斷定,那一定是一條下了錨的大船。可以想象,我多麽急於把事情搞個水落石出,因此,就拿起槍向島的南邊跑去,跑到我前次被急流衝走的那些岩石前麵。到了那裏,天氣已完全晴朗了。我一眼就看到,有一隻大船昨天夜裏撞在暗礁上失事了。這真叫我痛心;事實上,我上次駕舟出遊時,就發現了那些暗礁。正是這些暗礁,擋住了急流的衝力,形成了一股逆流,使我那次得以死裏逃生。這是我生平從最絕望的險境裏逃出性命的經曆。

由此可見,同樣的險境,對這個人來說是安全的,對另一個人來說則可能意味著毀滅。我想,這些人由於不熟悉地形,那些暗礁又都隱藏在水底下,再加上昨天晚上的東北風很大,因此船觸上了暗礁。如果他們發現這個小島,我想他們一定會用船上的救生艇竭盡全力劃到岸上來的。但看來他們一定沒有看到小島,隻是鳴槍求救,尤其是他們看到我燃起的火光後,更是多次放槍。由此我頭腦裏出現了種種設想。

首先,我想到,他們看到我點燃的火光後,必然會下到救生艇裏拚命向岸上劃來,但由於風急浪高,把他們刮走了。一會兒我又猜想,也許他們的救生艇早就沒了,這種情況是經常發生的。當大船遇到驚濤駭浪時,水手們往往不得不把船上的救生艇拆散,甚至幹脆扔到海裏去。過會兒我又想,也許與他們結伴同行的船隻,在見到他們出事的信號後,已把他們救起來帶走了。我又想到,說不定他們已經坐上救生艇,可是遇到了我上次自己碰上的那股急流,給衝到大洋裏去了。

到了大洋裏,他們可就糟了,那是必死無疑的。說不定這會兒他們都快餓死了,甚至可能正在人吃人呢!

所有這些想法,都僅僅是我自己的猜測罷了。在我目前的處境下,隻能眼睜睜地看著這夥可憐的人遭難,並從心裏為他們感到難過;除此之外,我毫無辦法。可是,這件事在我思想上產生了很好的影響。從這次事件中,我進一步認識到上帝對自己的恩惠,我是多麽感激他對我的關懷啊!盡管我處境悲慘,但我的生活還是過得非常舒適,非常幸福。同時,我也要感謝上帝在船難中僅讓我一人死裏逃生;到目前為止,我至少已親自見到兩艘船隻在海上遇難,這兩艘船的全體水手無一幸免,唯我獨生。此外,從這件事中,我再一次認識到,不管上帝把我們置於何等不幸的境地或何等惡劣的生活環境,我們總會親眼看到一些使我們感恩的事,看到有些人的處境比自己更不幸。

就拿這夥人來說吧,我簡直很難想象他們中間有什麽人能死裏逃生,也沒有任何理由指望他們全體生還。對他們來說,唯一的希望是被結伴同行的船隻搭救。可是這種可能性實在太小了,我看不出任何一點被搭救的跡象。

看到這一情景,我心裏產生了一種說不出的求伴求友的強烈欲望,有時竟會脫口而出地大聲疾呼:“啊!哪怕有一兩個人——就是隻有一個人能從船上逃出性命也好啊!那樣他能到我這兒來,與我作伴,我能有人說說話也好啊!”我多年來過著孤寂的生活,可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強烈地渴望與人交往,也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深切地感到沒有伴侶的痛苦。

在人類的感情裏,往往有一種隱秘的原動力,這種原動才一旦被某種目標所吸引,就會以一種狂熱和衝動驅使我們的靈魂向那目標撲去,不管是看得見的目標,還是自己頭腦想象中的看不見的目標;不達目標,我們就會痛苦不堪。

我多麽渴望能有一個人逃出性命啊!“啊,哪怕隻有一個人也好啊!”這句話我至少重複了上千次。“啊!哪怕隻有一個人也好啊!”我的這種願望是多麽急切,因此,每當我咕這句話時,不禁會咬緊牙關,半天也張不開來;同時會緊握雙拳,如果手裏有什麽脆軟的東西,一定會被捏得粉碎。

關於這種現象及其產生的原因和表現形式,不妨讓那些科學家去解釋吧。我隻能原原本本地把事實講出來。當我初次發現這一現象時,我著實吃了一驚,盡管我不知道發生這種現象的原因,然而,毫無疑問的是,這是我內心熱切的願望和強烈的思緒所產生的結果。由於我深切地體會到,如果能有一位基督徒與我交談,這對我實在是一種莫大的安慰。

但他們一個人也沒有幸存下來。這也許是他們的命運,也許是我自己的命運,也許是我們雙方都命運不濟,不讓我們能互相交往。直到我在島上的最後一年,我也不清楚那條船上究竟有沒有人生還。更令人痛心的是,過了幾天,我在靠近失事船隻的島的那一頭,親眼看到了一個淹死了的青年人的屍體躺在海灘上。他身上隻穿了件水手背心,一條開膝麻紗短褲和一件藍麻紗襯衫。從他的穿著看,我無法判別他是哪個國家的人。他的衣袋裏除了兩塊西班牙金幣和一個煙鬥外,其他什麽也沒有。這兩樣東西,對我來說,煙鬥的價值超過西班牙金幣十倍。

這時,海麵上已風平浪靜,我很想冒險坐小船上那失事的船上看看。我相信一定能找到一些對我有用的東西。此外,我還抱著一個更為強烈的願望,促使我非上那艘破船不可。那就是希望船上還會有活人。這樣,我不僅可以救他的命,更重要的是,如果我能救他活命,對我將是一種莫大的安慰。這個念頭時刻盤據在我心頭,使我日夜不得安寧,隻想乘小船上去看看。我想,這種願望如此強烈,自己已到了無法抵禦的地步,那一定是有什麽隱秘的神力在驅使我要去。這種時候,我如果不去,那就太愚蠢了。因此,我決意上船探看一番,至於會有什麽結果,那就隻好聽天由命了。

在這種願望的驅使下,我匆匆跑回城堡作出航的準備。我拿了不少麵包,一大罐淡水,一個駕駛用的羅盤,一片甘蔗酒——這種酒我還剩下不少,一滿筐葡萄幹。我把一切必需品都背在身上,就走到我藏小船的地方。我先把船裏的水淘幹,讓船浮起來;然後把所有的東西都放進船裏。接著,我又跑回家去取些其他東西。這一次我拿了一大口袋米,還有那把擋太陽的傘,又取了一大罐淡水,二十多隻小麵包——實際上是一些大麥餅,這次拿得比上次還多。另外又拿了一瓶羊奶,一塊幹酪。我費了不少力氣,流了不少汗,才把這些東西通通運到小船上。然後,我祈禱上帝保佑我一路平安,就駕船出發了。我沿海岸先把小舟劃到小島的東北角。現在,我得把獨木舟駛入大洋中去了;要麽冒險前進,要麽知難而退。我遙望著遠處海島兩邊日夜奔騰的兩股急流,回想起上次遭到的危險,不由得有點害怕了。由於我可以想見,隻要被卷入這兩股急流中的任何一股,小舟一定會被衝進外海,到那時,我就再也看不到小島,再也回不到小島了。我的船僅僅是一隻小小的獨木舟,隻要大海上稍稍起一陣風,就難免覆沒了。

我思想壓力很大,不得不考慮放棄原定的計劃。我把小船拉進沿岸的一條小河裏,自己邁步上岸,在一塊小小的高地上坐下來沉思。我心情憂鬱,心緒不寧。我害怕死,又想前去探個究竟。正當我沉思默想之際,隻見潮流起了變化,潮水開始上漲。這樣,我一時肯定走不成了。這時,我忽然想到,應該找一個最高的地方,上去觀察一下潮水上漲時那兩股急流的流向,從中我可以作出判斷,萬一我被一股急流衝入大海,是否有可能被另一股急流衝回來。我剛想到這—層,就看見附近有一座小山;從山上可以看到左右兩邊的海麵,並對兩股急流的流向可以一目了然,從而可以確定我回來時應走哪一個方向。到了山上,我發現那退潮的急流是沿著小島的南部往外流的,而那漲潮的急流是沿著小島的北部往裏流的。這樣,我回來時,小舟隻要沿著北部行駛,自然就可以被漲潮的急流帶回來。

經過觀察,我大受鼓舞,決定第二天早晨乘第一次潮汐出發。我把水手值夜的大衣蓋在身上,在獨木舟裏過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我就駕舟出發了。最初,我一出海就朝正北駛去,走沒多遠,就進入了那股向東流動的急流;小舟在急流中向前飛駛,可是流速沒有上回島南邊那股急流那麽大,因此我尚能掌握住小舟。我以槳代舵,使勁掌握航向,朝那失事的大船飛駛過去。不到兩小時,我就到了破船跟前。

眼前的景象一片淒涼。從那條船的構造外形來看,是一條西班牙船,船身被緊緊地夾在兩塊礁石之間。船尾和後艙都被海浪擊得粉碎,那擱在礁石中間的前艙,由於猛烈撞去,上麵的前桅和主桅都折斷倒在了甲板上,但船首的斜桁仍完好無損,船頭也還堅固。我靠近破船時,船上出現了一隻狗。

它一見到我駛近,就汪汪吠叫起來。我向它一呼喚,它就跳到海裏,遊到我的小船邊來,我把它拖到船上,隻見它又饑又渴,快要死了。我給了它一塊麵包,它就大吃大嚼起來,活像一隻在雪地裏餓了十天半月的狼。我又給他喝了點淡水,它就猛喝,要是我不製止它的話,真的可以喝得把肚子都漲破。

接著,我就上了大船。我第一眼看到的,是兩個淹死的人;他們緊緊地抱在一起,躺在前艙的廚房裏。看來,船觸礁時,海麵上狂風暴雨,海浪接連不斷地打在船上,船上的人就像被埋在水裏一樣,實在受不了最後窒息而死。除了那條狗,船上沒有任何其他生還的生物。船上所有的貨物,也都讓海水給浸壞了,隻有艙底下幾桶酒因海水已退而露在外麵,也不知道是葡萄酒還是白蘭地。那些酒桶很大,我沒法搬動它們。另外,我還看見幾隻大箱子,可能是水手的私人財物。我搬了兩隻到我的小船上,也沒有來得及檢查一下裏麵究竟裝的是什麽東西。

要是觸礁的是船尾,撞碎的是船首,我此行收獲就大了。

從兩隻箱子裏找出來的東西看,我完全可以斷定,船上裝的財富十分可貴。從該船所走的航線來看,我也不難猜想它是從南美巴西南部的布宜諾斯艾利斯或拉普拉塔河口出發的,準備開往墨西哥灣的哈瓦那,然後也許再從那兒駛向西班牙。因此,船上無疑滿載金銀財寶,可是這些財富目前對任何人都毫無用處。至於船上的人究竟發生了什麽情況,我當然無從得知了。

除了那兩隻箱子,我還找到了一小桶酒,約有二十加侖。

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酒桶搬到小船上。船艙裏還有幾支短槍和一隻盛火藥的大角筒,裏麵大約有四磅火藥。短槍對我來說已毫無用處。因此我就留下了,隻取了盛火藥的角筒。另外我又拿了一把火爐鏟和一把火鉗,這兩樣正是我十分需要的東西。我還拿了兩把小銅壺,一隻煮巧克力的銅鍋和一把烤東西用的鐵鈀。我把這些貨物通通裝進我的小船,再帶上那隻狗,就準備回家了。這時正值漲潮,潮水開始向島上流。天黑後不到一小時,我就回到了岸上,但人已勞累得疲倦不堪了。

當晚在小船上安歇了一夜。第二天早晨,我決定把運回來的東西都放到新發現的地穴裏去,而不是放到城堡裏去。我先吃了點東西,把所有的東西都搬到岸上,並仔仔細細地查看了一番。我搬回來的那桶酒是一種甘蔗酒,但與我們巴西的甘蔗酒不一樣。一句話,這種酒非常難喝。可是,我打開那兩隻大箱子後,找到了幾樣東西對我非常有用。例如,在一隻箱子裏,有一隻精致的小酒箱,裏麵的酒瓶也十分別致,裝的是上等的提神烈性甜酒,每瓶約三品脫,瓶口上還包著銀子;還有兩罐上好的蜜餞,由於封口很好,鹹水沒有進去。

另外還有兩罐卻已被海水泡壞了。我又找到一些很好的襯衫,這正是我求之不得的東西。還有一打半白麻紗手帕和有色的領巾。麻紗手帕我也十分需要,大熱天拿來擦臉真是再爽快也沒有了。此外,在箱子的錢箱裏,有三大袋西班牙銀幣,約一千一百多枚,其中一袋裏有六塊西班牙金幣和一些小塊的金條,都包在紙裏,估計約有一磅重。

在另一隻大箱子裏找到了一些衣服,但對我來說都沒有多大用處。看樣子,這隻箱子是屬於船上的副炮手的。箱子裏沒有很多火藥,隻有兩磅壓成細粒的火藥,裝在三隻小瓶裏;我想大概是裝鳥槍用的。總的來說,我這趟出海弄到的東西有用的不太多。至於錢幣,對我當然毫無用處,真是不如糞土!我寧願用全部金幣銀幣來換三四雙英國襪子和鞋子,由於這些都是我迫切需要的東西,我已經好幾年沒有鞋襪穿了。不過,我還是弄到了兩雙鞋子,那是我從遇難船上兩個淹死的水手的腳上脫下來的。另外,在這隻大箱子裏還找到兩雙鞋,這當然也是求之不得的。但這兩雙鞋子都沒有英國鞋子舒適耐穿,由於不是一般走路穿的鞋子,隻是一種便鞋而已。在這隻船員的箱子裏,我另外又找到了五十多枚西班牙銀幣,但沒有金幣。我想這隻箱子的主人一定比較貧寒,而另一隻箱子的主人一定是位高級船員。

不管怎麽說,我還是把所有的錢搬回了山洞,像以前一樣妥善收藏好。可惜的是,我無法進入破船的其他部分;否則的話,我準可以用我的獨木舟一船一船地把錢幣運到岸上。

如果有一天我能逃回英國,就是把這些錢都放在這裏也非常安全,等以後有機會再回來取也不遲。

我們所有的東西運到岸上安置妥當後,就回到小船上。我沿著海岸,劃到原來停泊的港口,把船纜係好。然後,我拖著波憊的身子回到了我的老住所。到了那裏,隻見一切平安無事。於是我開始休息,並又像過去一樣照常度日,料理家務。有這麽一段短短的時期,我日子過得非常怡閑自在,隻是比以前較謹慎罷了。我時時注意外麵的動靜,也很少外出。

即使有時大膽到外麵活動,也隻是到小島的東部走走,由於我確信野人從未到過那兒,因此用不著處處提防,也用不著帶上許多武器彈藥。要是到其他地方去,隻帶少許武器彈藥就不行了。

我在這種情況下又過了將近兩年。在這兩年裏,我頭腦裏充塞著各種各樣的計劃,一心設法逃離孤島,盡管我自己也知道,我那倒黴的頭腦似乎生來就是為了折磨我的肉體。有時候,我還想上那條破船去察看一番,盡管我也知道,船上已沒有什麽東西值得我再次冒險出海了。有時候,我又想乘小舟東逛逛西走走。我毫不懷疑,如果我現在有我從薩累逃出來時坐的那條小船,早就冒險出海了;至於去什麽地方,那我也顧不上了。

一般人往往有一種通病,那就是不知足,老是不滿於上帝和大自然對他們的安排。現在我認識到,他們的種種苦難,至少有一半是由於不知足這種毛病造成的。患有這種病的人大可以從我的一生經曆中得到教訓。就拿我自己來說吧,正是由於我不滿自己原來的境況,又不聽父親的忠告——我認為,我有悖教訓,實為我的“原罪”,再加上我後來又犯了同樣的錯誤,才使自己落到今天這樣悲慘的地步。當時,造物主已安排我在巴西做了種植園主。如果我自己不癡心妄想發財,而是滿足於逐漸致富,這時候我也許已成了巴西數一數二的種植園主了,而現在我卻白白地在這荒島上流落了這麽多年,過著悲慘孤寂的生活。而且,我在巴西經營時間不長;就是在這段短短的時間裏,我也獲利不少。因此我確信,要是我繼續經營下去的話,到現在一定擁有十幾萬葡萄牙金幣的家財了。當時,我的種植園已走上了軌道,並且日益興旺。可是,我偏偏把這一切丟棄,甘願去當一名船上的管貨員,隻是為了到幾內亞去販賣黑奴。現在想來,我為什麽要這樣做呢?要是我守住家業,隻要有耐心,經過一段時間之後,同樣可以積聚大筆財富,我不是也可以在自己的家門口,從那些黑奴販子手裏買到黑奴嗎?雖說價錢貴一點,但這點差價絕不值得自己去冒這樣大的風險!

然而,這正是一般不懂世事的青年人共同的命運。他們不經過多年的磨煉,不用高昂的代價獲得人生的閱曆,是不會明白自己的愚蠢行為的。我現在的情況就是這樣。我生性不知自足,一直到現在還不能安於現狀。因此,我頭腦裏老是盤算著逃離荒島的種種辦法和可能性。為了使讀者對我後麵要敘述的故事更感興趣,在這兒我不妨先談一下我這種荒唐的逃跑計劃最初是怎樣形成的,後來又是怎樣實施的,以及我實施這一計劃的根據。

這次去破船上的航行回來之後,我又回到城堡裏過起隱居生活來。我把獨木舟按原來的辦法沉入水底隱藏好,過著以前那樣平靜的日常生活。現在,我比以前更有錢了,但並不因此而更富有,由於金錢對我毫無用處,就像秘魯的印第安人,在西班牙人來到之前,金錢對他們也是毫無用處的。

我來到這孤島上已二十四年了。現在正值雨季三月。一天夜裏,我躺在吊**,輾轉反側,難以入睡。我很健康,沒有病痛,沒有什麽不舒服,心情也很平靜,可是怎麽也合不上眼,就是睡不著。可以這麽說,整個晚上都沒打過盹。

那天晚上,我心潮起伏,思緒萬千,思前想後,實在一言難盡。我粗略地回顧了自己一生的曆程。我回想起自己怎樣流落到這荒島上,又怎樣在這兒過了二十四年的孤寂生活。

我想到,來到島上的最初幾年,我怎樣過著無憂無慮的快樂生活;後來,在沙灘上發現了人的腳印後,又怎樣焦慮恐懼,過著憂心忡忡的生活。我也知道,多少年來,那些食人生番經常到島上來,有時甚至成千上百登上岸來。但在此之前,我不知道這件事,當然也不會擔驚受怕。那時,我盡管有危險,但自己不知道,因此也活得快活自在。我想,如果不知道有危險,就等於沒有危險,生活就照樣無憂無慮,十分幸福。由此,我悟出不少有益的道理。造物主統治人類,把人類的認識和知識局限在狹隘的範圍內,這正是造物主的英明之處。實際上,人類往往生活在種種危險之中,如果讓人類發現這些危險,那一定會使人人心煩意亂,精神不振。但造物主不讓人類看清事實真相,使他們全然不知道四周的危險,這樣,人們就過著泰然寧靜的生活。

我這樣想了一段時間後,就開始認真地考慮到這麽多年來我在這荒島上一直所麵臨的危險。這種危險是實實在在的,可是,我過去卻經常坦然自若地在島上走來走去。實際上,可能隻是一座小山,一棵大樹,或是夜正好降臨,才使我免遭殺害,而且,將會是以一種最殘忍的方式的殺害:那就是落入吃人生番手裏。如果落到他們手裏,他們就會把我馬上抓起來,就像我抓隻山羊或海鱉一樣。同時,在他們看來,把我殺死吃掉,也不是什麽犯罪行為,就像把一隻鴿子或鷸殺了吃掉在我看來也不是什麽犯罪行為一樣。我衷心感激我的偉大的救世主,如果我不承認我的感激之情,那我就不誠實了。我必須恭恭敬敬地承認,我之因此在不知不覺中免於大難,完全是由於救世主的保佑,要是沒有他的保佑,我早就落入野人的毒手了。

這些念頭想過之後,我又想到了那些畜生的天性——那些食人生番的天性。我想,主宰萬物的上帝怎麽會容忍自己所創造的生物墮落到這樣毫無人性的地步,幹出人吃人的禽獸不如的殘酷行徑。我考慮來,考慮去,最後還是不得其解。

於是,我又想到另一些問題:這些畜生究竟住在什麽地方?他們住在對麵的大陸上,這一點不錯。但他們住的地方離海岸究竟有多遠?他們老遠從家裏跑出來,究竟有什麽目的?他們所乘的船,又是什麽樣子?我又想,他們既然可以到我這邊來,為什麽我不可設法到他們那邊去呢?

可是,我從來沒有考慮過一旦到了那裏我該怎麽辦;也沒有考慮過萬一落入野人手裏結果會如何;也沒有考慮過萬一他們追殺我,我又該怎樣逃命。不但如此,我甚至一點也沒有考慮到,我一上大陸,那些食人生番必然會追殺我,不管他們來自什麽部落,因此,我是絕無逃生希望的。何況,即使不落到他們的手裏,我也沒有東西吃,也不知道往哪裏走。

總之,所有這些,我都沒有想過。當時,我隻是一心一意想乘上小舟渡過海峽到達對麵的大陸上。我認為,自己目前的處境是世界上最悲慘不過的了,除了死亡,任何其他不幸都比我目前的境況強。我想,隻要一上大陸,我就會得救;或者,我可以像上次在非洲那樣,讓小舟沿海岸行駛,一直駛到有居民的地方,從而可以獲救。而且,說不定還會碰到文明世界的船隻,他們就一定會把我救出來。最壞的結果,也不過是死,一死倒好,一了百了,種種苦難也算到了盡頭。請讀者注意。我當時心煩意亂,性情急躁,因此才產生了上述種種想法。而我之因此心煩意亂,性情急躁,是由於長期以來生活一直不順利,加上最近我上那條遇難船後感到萬分失望,所以心情更加煩躁不安。由於我原來指望在船上能找到一兩個活人,這樣我總算可以找到說說話的伴侶,並可從他們那兒了解一些情況,譬如我目前究竟在哪裏,有沒有脫險的可能等等。這些都是我冒險上船所迫切追求的目的,可是結果一無所獲。所有這些都使我頭腦發昏,感情衝動。在此之前,我已心情平靜,隻想聽天由命,一切憑上天作主;可現在,心情怎麽也安定不下來了。我好像無法控製自己的思想,整天隻想著怎樣渡海到對麵的大陸上去。而且,這種願望越來越強烈,簡直使我無法抗拒。

有兩三小時工夫,強烈的欲望使我激動得心跳加劇,熱血沸騰,好像得了熱病一樣。當然,這隻是我頭腦發熱罷了。

我就這麽想阿想啊,直想得精疲力竭,直至昏昏睡去。也許有人以為,我在睡夢中也會登上大陸。可是,我沒有做這樣的夢,卻做了一個與此毫不相幹的夢。我夢見自己像往常一樣,一大早走出城堡,忽然看見海麵上有兩隻獨木船載著十一個野人來到島上;他們另外還帶來了一個野人,準備把他殺了吃掉。突然,他們要殺害的那個野人一下子跳起來,拚命奔逃。睡夢中,我恍惚見他很快就跑到我城堡外的濃密的小樹林裏躲起來。我發現隻有他一個人,其他野人並沒有過來追他,便走出城堡,向他招手微笑,並叫他不要怕。他急忙跪在地下,好像求我救救他。於是,我向他指指我的梯子,叫他爬上去,並把他帶到我住所的洞穴裏。由此,他就成了我的仆人。我一得到這個人,心裏就想,現在,我真的可以冒險上大陸了。這個野人可以做我的向導,告訴我該如何行動,什麽地方可弄到食物,什麽地方不能去,以免被野人吃掉,告訴我什麽地方可去,什麽地方不可去。正這樣想著,我就醒來了。起初,我覺得自己大有獲救的希望,高興得無法形容;及至清醒過來,發現原來不過是一場夢境,不禁又極度失望,懊喪不已。

然而,這個夢境卻給了我一個啟示:我若想擺脫孤島生活,唯一的辦法就是盡可能弄到一個野人;而且,如果可能的話,最好是一個被其他野人帶來準備殺了吃掉的俘虜。但要實現這個計劃也有其困難的一麵,那就是進攻一大隊野人,並把他們殺得一個不留。這種做法可以說是孤注一擲之舉,難保不出差錯;不僅如此,而且從另一方麵來說,這種做法是否合法,也還值得懷疑。一想到要殺這麽多人,流這麽多血,我的心不由得顫抖起來,盡管這樣做是為了使自己獲救。我前麵也已經談到過我為什麽不應該主動去攻擊野人的種種理由,因此我不必在此再嚕嗦了。另外,我現在還可以舉出種種其他理由來證明為什麽我應該攻擊這些野人。譬如說,這些野人是我的死敵,隻要可能,他們就會把我吃掉;再譬如說,我這樣做是為了保護自己的生命,是為了拯救自己,這是一種自衛的行動。由於他們若向我進攻,我也不得不還擊。如此等等,理由還可以舉出一大堆。可是,一想到為了自己獲救,非得別人流血,我就感到可怕,好久好久都想不通。

我內心進行了激烈的思想鬥爭,心裏十分矛盾,各種理由在我頭腦裏反複鬥爭了好久。最後,要使自己獲救的迫切願望終於戰勝了一切,我決定不惜一切代價,弄到一個野人。

現在,第二步就是怎樣實施這一計劃。這當然一時難以決定。

由於想不出什麽妥當的辦法,我決定先進行守候觀察,看他們什麽時候上岸,其餘的事先不去管它,到時候見機行事。

這樣決定之後,我就經常出去偵察。我一有空就出去。時日一久,就又感到厭煩起來。由於這一等又是一年半以上,差不多每天都要跑到小島的西頭或西南角去,看看海麵上有沒有獨木舟出現。可是,這麽長時間中一次也沒有看到,真是令人灰心喪氣,懊惱至極。但這一次我沒有像上次那樣完全放棄希望,相反,等待時日愈久,我愈急不可待。總之,我從前處處小心,盡量避免碰到野人;可現在卻急於要同他們碰麵了。

此外,我認為自己有充分的能力駕馭一個野人,甚至兩三個野人也毫無問題,隻要我能把他們弄到手就行,我可以叫他們完全成為我的奴隸,要他們做什麽就做什麽,並且任何時候都可以防止他們傷害我。我為自己的這種想法大大得意了一番。可是,事情連影子也沒有,一切都隻是空想,計劃當然也無從實現,由於很久很久野人都沒有出現。

我自從有了這些想法之後,平時就經常會想到這件事,可是由於沒有機會付諸實施,因此一直都毫無結果。這樣大約又過了一年半光景。一天清晨,我忽然發現有五隻獨木舟在島這頭靠了岸,船上的人都已上了島,但卻不知道他們去哪兒了。他們來的人這麽多,把我的計劃徹底打破了。由於我知道,一隻獨木舟一般載五、六個人,有時甚至更多。現在一下子來了這麽多船,少說他有二三十人,我一個人單槍匹馬,如何能對付他們呢!因此,我隻好悄悄躲到城堡裏去,坐立不安,一籌莫展。可是,我還是根據過去的計劃,進行作戰準備,以便一有機會,立即行動。我等了好久,留神聽他們的動靜,最後,實在耐不住了,就把槍放在梯子腳下,像平時那樣,分作兩步爬上小山頂。我站在那裏,盡量不把頭露出來,唯恐被他們看見。我拿起望遠鏡進行觀察,發現他們不下三十人,並且已經生起了火,正在煮肉。至於他們怎樣煮的,煮的又究竟是什麽肉,我就不得而知了。這時,隻見他們正手舞足蹈,圍著火堆跳舞。他們做出種種野蠻難看的姿勢,按自己的步法,正跳得不亦樂乎。

正當我觀望的時候,從望遠鏡裏又看到他們從小船上拖出兩個倒黴的野人來。這兩個野人大概是他們事先放在船上的,現在拖上岸來準備屠殺了。我看到其中一個被木棍或木刀亂打一片,立即倒了下去。接著便有兩三個野人一湧而上,動手把他開膛破腹,準備煮了來吃。另一個俘虜被撂在一邊,到時他們再動手拿他開刀。這時,這個可憐的家夥看見自己手腳鬆了綁,無人管他,不由起了逃命的希望。他突然跳起身奔逃起來;他沿著海岸向我這邊跑來,其速度簡直驚人。我是說,他正飛速向我的住所方向跑來。

我得承認,當我見他朝我這邊跑來時,著實吃驚不小;由於我認為,那些野人必然全部出動來追趕他。這時,我看到,我夢境中的一部分開始實現了:那個野人必然會在我城堡外的樹叢中躲起來。可是,夢境中的其餘部分我可不敢相信——也就是那些野人不會來追他,也不會發現他躲在樹叢裏。我仍舊站在原地,一動也不動。後來,我發現追他的隻有三個人,膽子就大一點了。尤其是我發現那個野人跑得比追他的三個人快得多,而且把他們愈甩愈遠了。隻要他能再跑上半小時,就可完全擺脫他們了。這不由使我勇氣倍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