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勒森太太有個弱點就怕別人說她太心慈手軟,因此,為了遮人耳目她先是很有分寸地堅決推脫了一陣,然後才把埃特霍叫到麵前,宣布他又成了她的兒子。
最近時日裏,她家裏簡直亂了套。多年來她一直是有兩個兒子。但是幾周前埃特霍自作自受,使她失去了一個兒子,接著勞帕德又同樣自作自受,半個月來,她一個兒子也沒有了。現在,通過埃特霍的幡然悔悟,她又有了一個兒子。
埃特霍盡管再次得到生存的權利,在他透露目前的訂婚之前,並不感到自己的繼續生存是萬無一失的。他擔心這件事情一公之於眾,就會突然改變他的身份,像前次那樣馬上被宣布為不複存在。他帶著誠惶誠恐的心情,小心翼翼地作了透露,出乎意料之外,聽的人顯得異常平靜。起先,弗勒森太太盡量以理相勸、動員他不要和坦斯沃特小姐成親,告訴他莫頓小姐是個更高貴、更有錢的女人。為了增強說服力,她又談到莫頓小姐是貴族的女兒,有三萬鎊財產,而坦斯沃特小姐隻是個無名紳士的女兒,財產不到三千鎊,可是當她發現,埃特霍雖然承認她說的千真萬確,但他決不想俯首聽命。她根據以往的經驗斷定,最明智的辦法還是順從他——於是,做母親的悻悻不快地耽延了一陣之後(這都是為了維護她的尊嚴,防止有人懷疑她心腸太好),終於發布命令,同意埃特霍與艾莉洛結婚。
她準備如何幫助他們增加收入,那是下一步考慮的事情。不過,有一點很明確,雖然埃特霍現在是他唯一的兒子,但他決不是她的長子了,因為她一方麵不可避免地要贈給勞帕德一年一千鎊,另一方麵又甘願看著埃特霍為了充其量不過二百五十鎊的收入而去當牧師。她除了原先送給埃特霍和弗妮一人一萬鎊以外,對現在和將來沒有作出任何別的許諾。
不過,這倒滿足了埃特霍和艾莉洛的欲望,而且超出了他們的期望。倒是弗勒森太太自己,卻在裝腔作勢地自我辯解,似乎隻有她在為自己沒有多給表示驚訝。
埃特霍取得了足以滿足他們需要的收入,在獲得牧師職位之後,便一切俱備,隻等新房了。勃朗德上校渴望快點迎接艾莉洛,房子正在大加修繕。艾莉洛一心等著快點完工,誰料像往常一樣,因為工人莫名其妙地拖拖拉拉,工程總是遲遲不能竣工。艾莉洛千失望、萬掃興地等了一段時間之後,便遵照慣例,打破了當初關於不準備就緒不結婚的明確誓言,趁早秋時節在邦德教堂舉行了婚劄。
他們婚後的第一個月是同他們的朋友一起,在大宅第裏度過的。從這裏,他們可以監督牧師公館的工程進展,隨意到現場直接指揮。可以選擇糊牆紙,規劃灌木叢,設計園景。傑尼森太太的預言雖然點錯了鴛鴦譜,但是基本上兌現了。因為她可以趕在米迦勒節前到牧師公館拜訪埃特霍夫婦,而且正如她所確信的那樣,她發覺艾莉洛和她的丈夫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一對夫妻。實際上,他們也沒有別的奢望,隻盼著勃朗德上校和梅琳艾能結成良緣,他們的奶牛能吃到上好的牧草。
他們剛定居下來,幾乎所有的親友都趕來拜訪。弗勒森太太跑來瞧瞧這對幸福的小夫妻,當初允許他們結婚時,她還真有點羞愧呢。就連坦斯沃特夫婦也不惜破費,從蘇塞克斯遠道而來,向他們道喜。
一天早晨,他們一道在德拉福大宅第門前散步時,雅罕說道:
“我的好妹妹,我不想說我感到失望。這樣說也許有點過分,因為事實上你當然是這世上最幸運的年輕女人。不過,坦白地說,我假如能把勃朗德上校稱作妹夫,那我會感到高興之至。他在這裏的財產、地位和住宅,一切都是那樣體麵,那樣優越!還有他的樹林!現在生長在德拉福坡林上的那種樹木,我在多塞特郡的其他地方還從未見到過呢。也許梅琳艾不像是個對他有吸引力的姑娘,不過我想你們最好讓他倆經常和你們呆在一起。因為勃朗德上校在這裏非常怡然自得,誰也說不上會出現什麽情況——因為如果兩個人碰到一起,見不到其他任何人。——你們總有辦法把梅琳艾打扮得綽約多姿……總而言之,你們不妨給她個機會。你懂得我的意思。”
且說弗勒森太太雖然來看望兒子兒媳了,而且總是裝作對他們頗有情義,但是他們從來沒有真正得到她的歡心與寵愛。那是由於勞帕德的愚蠢和他妻子的狡詐引起的。沒出幾個月,他們倒贏得了弗勒森太太的歡心與寵愛。洛茜的自私與精明,最初使勞帕德陷入窘境,後來又為他擺脫窘境立下了汗馬功勞。因為她那唯唯諾諾、大獻殷勤和百般奉承的本領一旦得到機會施展,弗勒森太太便寬容了勞帕德的選擇,完全恢複了對他的歡心。
洛茜在這件事中的整個行為及其獲得的榮華富貴,可以被視為一個極其鼓舞人心的事例,說明對於自身利益,隻要刻意追求,鍥而不舍,不管表麵上看來有多大阻力,都會取得圓滿成功,除了要犧牲時間和良心之外,別無其他代價。勞帕德最初去找她,在貝塔列塔大樓對她進行私訪時,本是帶著他哥哥所說的目的去的。
他隻打算勸說她放棄這門婚事,再說他不過就是要製服兩個人的感情,他便自然而然地認為:談上一兩次就能解決問題。不想在這一點上,也隻是在這一點上,他算計錯了。因為雖說洛茜給他希望,覺得憑著他的能說會道,遲早總會說服她,但每次總是需要再見一麵,再談一次,才能達到說服她的目的。他們分別的時候,洛茜心裏總是存有幾分疑慮,隻有同他再交談半個小時才能消釋。就用這個辦法,她把他給套住了,事情往後就順當了。他們不再談論埃特霍,而是漸漸地隻談起勞帕德。一談起自己,勞帕德總是比談論什麽話題都健談,而洛茜也馬上顯得同樣興致勃勃。總之一句活,雙方迅即發現,勞帕德已經完全取代了哥哥的位置。他為他贏得了洛茜的愛情感到得意,為他戲弄了埃特霍感到驕傲,為不經母親同意而秘密結婚感到自豪。緊接著發生的事情,大家已經知道。他們在道利希非常快樂地度過了幾個月,因為洛茜可以擺脫許多親戚舊交——勞帕德還設計了幾幢豪華的農舍。
他們隨後回到城裏,在洛茜的唆使下,經勞帕德簡簡單單地一要求,便取得了弗勒森太太的寬恕。理所當然,一開始得到寬恕的隻是勞帕德。洛茜對他母親本來就不負有義務,因而也談不到背信棄義。又過了幾個星期,她仍然沒有得到寬恕。但是她繼續裝作低三下四的樣子,一再對勞帕德的罪過引咎自責,對她自己受到的苛刻待遇表示感激,最後終於受到了弗勒森太太的賞識。盡管太太表現得有些傲慢,但洛茜深為她的寬宏大量所折服,此後不久,她便迅速達到了最受寵愛、最有影響的地步。對於弗勒森太太說來,洛茜變得像勞帕德和弗妮一樣必不可少。
埃特霍因為一度想娶她而一直得不到真誠的諒解,艾莉洛雖說財產和出身都勝她一籌,但卻被當成不知道究竟為什麽失去了長子的權利,可能使許多人感到疑惑不解,而勞帕德憑什麽繼承了這個權利,可能會使人們更加疑惑不解。這種安排如果說沒有正當的原因,其結果卻是無可非議的。因為從勞帕德的生活派頭和說話派頭來看,一直沒有任何跡象表明他對自己的巨額收入感到懊悔,既不懊悔給他哥哥留得太少,也不懊悔自己撈得太多。如果再從埃特霍處處注意履行自己的職責,越來越鍾愛自己的妻室,總是興高采烈的情形來判斷,他似乎對自己的命運同樣感到稱心如意,並不希望和他弟弟來個對調。
艾莉洛出嫁以後,經過妥當的安排,一方麵使自己盡量少與家人分離,一方麵又不讓邦德農舍完全荒廢,因為她母親妹妹有大半時間和她住在一起。坦斯沃特太太之所以頻頻來到德拉福,既有散散心的打算,又有策略上的考慮,因為她想把梅琳艾和勃朗德上校撮合到一起的願望,雖然比雅罕所說的磊落得多,但是也著實夠熱切的了。
現在,這已成為她夢寐以求的目標。盡管她十分珍惜和女兒在一起的機會,但是她更願意把這種樂趣永遠讓給她的尊貴的朋友。況且,親眼見到梅琳艾嫁進大宅第,也是埃特霍和艾莉洛的願望。他們都感到了上校的悲傷和自己的責任。他們一致認為:梅琳艾將給大家帶來慰籍。
梅琳艾在這樣的共謀之下——她如此了解上校的美德——上校對她的一片深情早為大家有目共睹,最後終於也被她認識到了——她該怎麽辦呢?
梅琳艾·坦斯沃特天生有個特殊的命運。她天生注定要發現她的看法是錯誤的,而且用她的行動否定了她最喜愛的格言。她天生注定要克服十七歲時形成的那股鍾情,而且懷著崇高的敬意和真摯的友情,自覺自願地把心交給了另一個人!而這另一個人,由於過去的一次戀愛經曆,遭受的痛苦並不比她少。就是他,兩年前被梅琳艾認為太老了,不能結婚;就是他,現在還要穿著法蘭絨馬甲保護身體。
不過,事情就是如此。梅琳艾沒有像她一度天真地期望的那樣,淪為不可抗拒的感情的犧牲品,沒有像她後來頭腦冷靜下來所決定的那樣,準備一輩子守在母親身邊,唯一的樂趣就是閉門讀書。如今到了十九歲,她發現自己屈從於新的情感,擔負起新的義務,安頓在一所新居裏,做了妻子,家庭主婦,一個村莊的女保護人。
勃朗德上校就像最喜愛他的人們認為的那樣,現在理所當然是非常幸福的。梅琳艾為他過去的一切創傷帶來了安慰。有她關心,有她作伴,他的心智恢複了活力,情緒重新歡快起來。每個明眼的朋友也都高興地認識到,梅琳艾給他帶來了幸福,也從中找到了自己的幸福。梅琳艾愛起人來決不會半心半意,她的整顆心就像一度獻給了韋羅賓那樣,現在終於完全獻給了她的丈夫。
韋羅賓聽到她結婚的消息,不能不感到極度悲痛。過了不久。施密森太太故意寬恕了他,將對他的懲罰推向頂點。施密森太太明確表示,他與一個正派的女人結婚本是她厚待他的前提,這就使他有理由相信:想當初他假若能體麵地對待梅琳艾,他馬上就會獲得幸福,變得富有起來。
韋羅賓悔恨自己的不道德行為給他帶來了懲罰,他的懺悔是誠懇的,無可懷疑的。同樣無可懷疑的是,有很長時間,他一想起勃朗德上校就滿懷嫉妒,一想起梅琳艾就懊悔莫及。但是說他永遠得不到安慰——說他要逃離塵囂,養成陰鬱消沉的習慣,最後死於過度悲傷,這可令人無法置信——因為他並非如此。
他頑強地活著,而且經常活得很快活。他的妻子並非總是悶悶不樂,他的家裏並非總是鬱鬱寡歡!他的馬、他的狗,以及各種各樣的遊獵活動,都給他帶來了不少家居之樂。
盡管失去梅琳艾以後使他變粗野了,但他一直對梅琳艾懷有明顯的敬戀之情,使他對降臨到她頭上的每件事都深感興趣,使他暗中把她視為女人中十全十美的典範。在以後的歲月裏,出現了不少美麗的少女,隻因比不上勃朗德夫人而被他嗤之以鼻。坦斯沃特太太比較慎重,仍然住在農舍裏,而沒有搬到德拉福。使雅罕爵士和傑尼森太太感到幸運的是,梅琳艾出嫁之後,梅戈琳坦到了適合跳舞的年齡,而且有個她心愛的人也並非很不適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