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第二天,潘奧蒙夫婦回到克裏弗蘭,邦德的兩家人又可以禮尚往來地請來請去了。但是,艾莉洛始終沒有忘掉她們上次的客人——她還在納悶:希羅坦怎麽能無緣無故地這麽快樂,潘奧蒙先生憑著他的才智,怎麽能這樣簡單從事,夫妻之間怎麽會這樣奇怪地不相般配。沒過多久,一貫熱心於交際的雅罕爵士和傑尼森太太向她引見了幾位新交。

一天早晨,大夥兒去埃克塞特遊覽,恰巧遇見兩位小姐。傑尼森太太高興地發現,這兩人還是她的親戚,這就足以使雅罕爵士邀請她們在埃克塞特的約期一滿,便馬上去邦德莊園。他這麽一邀請,她們在埃克塞特的約期也就即將結束了。雅罕爵士回家後,邁得爾登夫人聞知不久要接待兩位小姐來訪,不禁大為驚愕。她生平從未見過這兩位小姐,無從證明她們是不是文雅——甚至無從證明她們算不算得上有相當教養,因此她丈夫和母親在這方麵的保證根本不能作數。她們還是她的親戚,這就把事情搞得更不妙了。傑尼森太太試圖安慰她,勸說她別去計較她們過於時髦,因為她們都是表姐妹,總得互相包涵著點。其實,這是無的放矢。事到如今,要製止她們來是辦不到了。邁得爾登夫人采取一個教養有素的女人的樂觀態度,對這事隻好聽之任之,每天和風細雨地責怪丈夫五六次也就足夠了。

兩位小姐到達了。從外觀看,她們絕非有失文雅,絕非不入時。她們的穿著非常時髦,舉止彬彬有禮,對房子十分中意,對房裏的陳設喜愛得不得了。沒想到她們會那樣嬌愛幾個孩子,在邦德莊園還沒呆上一個小時,就博得了邁得爾登夫人的好感。她當眾宣布,她們的確是兩位十分討人喜歡的小姐。對於這位爵士夫人來說,這是很熱烈的讚賞。雅罕爵士聽到這番熱情的讚揚,對自己的眼力更加充滿了自信,當即跑到農舍,告訴坦斯沃特家小姐,兩位思切爾小姐來了,並且向她們保證,思切爾姐妹是天下最可愛的小姐。不過,隻聽這樣的誇獎,你也了解不到多少東西。艾莉洛心裏明白:天下最可愛的小姐在英格蘭到處都能碰見,她們的體態、臉蛋、脾氣、智力千差萬別。雅罕爵士要求坦斯沃特家全家出動,馬上去邦德莊園見見他的客人。真是個仁慈善良的人兒!即便是兩個遠房表妹,不介紹給別人也會使他感到難受的。

“快去吧,”他說,“請走吧———你們一定要去——我說你們非去不可。你們想象不到,你們會多麽喜歡她們。洛茜漂亮極了,既和藹又可親!孩子們已經在圍著她轉了,好像她是個老相識似的。她們兩人都渴望見到你們,因為她們在埃克塞特就聽說,你們是絕世佳人。我告訴她們一點不假,而且還遠遠不止於此。你們一定會喜歡她倆的。她們給孩子們帶來滿滿一車玩具。你們怎麽能連個臉都不肯賞!你們知道,說起來,她倆還是你們的遠房表親呢。你們是我的表侄女,她們是我太太的表姐妹,因此你們也就有親戚關係。”

但是,雅罕爵士說服不了她們。他隻能讓她們答應一兩天內去拜訪,然後告辭回去,對她們如此無動於衷深感驚奇。他回到家,又把她們的嫵媚多姿向兩位思切爾小姐吹噓了一番,就像他剛才向她們吹噓兩位思切爾小姐一樣。

她們按照事先的許諾來到邦德莊園,並被介紹給兩位小姐。她們發現,那姐姐年近三十,臉蛋長得很一般,看上去就不明睿,一點也不值得稱羨。可是那位妹妹,她們都覺得相當俏麗。她不過二十二三歲,麵貌清秀,目光敏銳,神態機靈,縱使不覺得真正美麗動人,也夠得上人品出眾。姐妹倆的態度特別謙恭,艾莉洛見她們總是那麽審慎周到地取悅邁得爾登夫人,不禁馬上認識到她們還真懂點情理。她們一直都在同她的孩子嬉戲,稱讚他們長得漂亮,逗引他們,滿足他們種種奇怪的念頭。在禮貌周到地與孩子們糾纏之餘,不是讚許爵士夫人碰巧在忙碌什麽事情,就是量取她頭天穿的、曾使他們讚羨不已的新式豔服的圖樣。值得慶幸的是,對於阿諛成癖的人來說,溺愛子女的母親雖然一味追求別人對自己子女的讚揚,貪婪之情無以複加,但又同樣最容易輕信。這種人貪得無厭,輕信一切;因此,思切爾姐妹對小家夥的過分溺愛和忍讓,邁得爾登夫人絲毫不感到驚奇和猜疑。看到兩位表姐妹受到小家夥的無禮冒犯和惡意捉弄,她這做母親的反倒自鳴得意起來。她眼看著她們的腰帶被解開,頭發被抓亂,針線袋被搜遍,刀、剪被偷走,而毫不懷疑這僅僅是一種相互逗趣而已。令人詫異的是,艾莉洛和梅琳艾居然能安之若素地坐在一旁,卻不肯介入眼前的嬉鬧。

“雅罕今天這麽高興!”當雅罕奪下思切爾小姐的手帕,並且扔出窗外時,邁得爾登夫人說道。“他真是詭計多端。”

過了一會兒,老二又狠命地去擰思切爾小姐的手指,她又帶著愛撫的口吻說道:“沃麗真頑皮!”

“瞧這可愛的小安娜瑪麗亞,”她一邊說,一邊愛憐地撫摩著三歲的小姑娘,這小家夥已有兩分鍾沒吵鬧了。“她總是這麽文靜——從沒見過這麽文靜的小家夥!”

然而不幸的是,正當邁得爾登夫人親熱摟抱的時候,不料她頭飾上的別針輕輕劃了一下孩子的脖頸,惹得這位文靜的小家夥尖叫不止,氣勢洶洶,簡直連自稱最能吵鬧的小家夥也望塵莫及。孩子的母親頓時張皇失措,但是還比不上思切爾妹妹的驚恐之狀。在這緊急關頭,似乎隻有千疼萬愛才能減輕這位小受難者的痛苦,於是三人一個個忙得不可開交。做母親的把小站娘抱在膝上,親個不停;一位思切爾小姐雙膝跪在地上,往傷口上塗灑薰衣草香水;另一位思切爾小姐直往小家夥嘴裏塞糖果。既然眼淚可以贏來這麽多好處,這小機靈鬼索性沒完沒了地哭下去。她繼續拚命地大哭大叫,兩個哥哥要來摸摸她,她抬腳就踢。眼看大家同心合力都哄不好她,邁得爾登夫人僥幸地記起,上周發生一起同樣不幸的事件。那次,小家夥的太陽穴擦傷了,後來吃點杏子醬就好了。於是她趕忙提議采取同樣辦法治療這不幸的擦傷。小姑娘聽到後,尖叫聲稍微中斷了一會兒,這就給大家帶來了希望,心想她是不會拒絕杏子醬的。因此,她母親把她抱出房去,尋找這靈丹妙藥。雖然母親懇求兩個男孩呆在房裏,他們卻偏要跟著一起出來。於是留下四位小姐,幾個小時以來,室內頭一次安靜下來。

“可憐的小家夥!”這娘兒幾個一走出房去,思切爾小姐便說。“差一點鬧出一場大禍來。”

“我簡直不知道這有什麽大不了的,”梅琳艾嚷道,“除非處在截然不同的情況下。不過,這是人們製造驚慌的一貫手法,實際上沒有什麽值得大驚小怪的。”

“邁得爾登夫人真是個可愛的女人,”洛茜·思切爾說。

梅琳艾默不作聲。不管處在多麽無關緊要的場合,要她言不由衷地去捧場,那是辦不到的;因此,出於禮貌上的需要而說說謊話的整個任務總是落在艾莉洛身上。既然有此需要,她便竭盡全力,談論起邁得爾登夫人來,雖然遠遠不及洛茜小姐來得熱烈,卻比自己的真實感情熱烈得多。

“還有雅罕爵士,”思切爾大小姐嚷道,“他是多麽可愛的一個人啊!”

說到雅罕爵士,坦斯沃特小姐的讚揚也很簡單而有分寸,並無隨聲吹捧之意。她隻是說:他十分和善,待人親切。

“他們的小家庭多麽美滿啊!我生平從未見過這麽好的孩子。對你們說吧,我真喜歡他們。說實話,我對孩子總是喜歡得要命。”

“從我今天早晨見到的情況看,”艾莉洛含笑說,“我認為確實是這樣。”

“我認為,”洛茜說,“你覺得幾個小邁得爾登嬌慣得太厲害了,也許他們是有點過分。不過這在邁得爾登夫人卻是很自然的。就我來說,我喜歡看到孩子們生龍活虎,興高采烈。我不能容忍他們規規矩矩、死氣沉沉的樣子。”

“說心裏話,”艾莉洛答道,“一來到邦德莊園,我從未想到厭惡規規矩矩、死氣沉沉的孩子。”

這句話過後,室內沉默了一陣,但很快這沉默又被思切爾小姐打破。她似乎很健談,現在突然說道:“你很喜歡得沃郡吧,坦斯沃特小姐?我想你離開蘇塞克斯一定很難過。”

這話問得太唐突了,起碼問的方式過於唐突,艾莉洛驚奇之餘,回答說她是很難過。

“羅拉莊園是個極其美麗的地方,是吧?”思切爾小姐接著問道。

“我們聽說雅罕爵士極其讚賞那個地方,”洛茜說。她似乎覺得,她姐姐有些放肆,需要打打圓場。

“我想誰見了那個地方,”艾莉洛答道,“都會讚賞的,隻是不能說有誰能像我們那樣評價它的美。”

“你們那裏有不少風流的小夥子吧?我看這一帶倒不多。就我來說,我覺得有了他們,總是增光不少。”

“但你為什麽認為,”洛茜說,似乎為她姐姐感到害臊,“得沃郡的風流小夥子不及蘇塞克斯的多?”

“不,親愛的,我當然不是佯稱這裏的不多。埃克塞特的漂亮小夥子肯定很多。可你知道,我怎麽說得上羅拉一帶有什麽樣的漂亮小夥子?我隻是擔心,假如坦斯沃特小姐們見不到像以前那麽多的小夥子,會覺得邦德索然寡味的。不過,也許你們年輕站娘並不稀罕多情的小夥子,有他們沒他們都一樣。就我來說,隻要他們穿戴美觀,舉止文雅,我總覺得他們十分可愛。但是,見到他們邋裏邋遢、不三不四的,我卻不能容忍。這不,埃克塞特有個羅斯先生,好一個漂亮的小夥子,真是女孩的意中人。你知道,他是辛普森先生的書記員,然而你若是哪天早晨碰見他,他還真不堪入目呢。坦斯沃特小姐,我想你哥哥結婚前也一定是女孩們的意中人,因為他很有錢呀。”

“說實在話,”艾莉洛回答,“我無法奉告,因為我並不完全明白這個字眼的意思。不過,有一點我可以告訴你:假若他結婚前果真是女孩們的意中人,那他現在還是如此,因為他身上沒有一絲一毫的變化。”

“哦!天哪!人們從來不把結過婚的男人看作意中人——人家還有別的事情要做呢。”

“天呀!安妮,”她妹妹嚷道,“你張口閉口離不了意中人,真要叫坦斯沃特小姐以為你腦子裏沒有別的念頭啦。”接著,她話鋒一轉,讚賞起房子和家具。

思切爾姐妹真夠得上是典型人物。大小姐庸俗放肆,愚昧無知,對她無可推崇。二小姐雖然樣子很俊俏,看上去很機靈,艾莉洛卻沒有一葉障目,看出了她缺少真正的風雅,還有失純樸。因此,她離別的時候,壓根兒不希望進一步結識她們。

思切爾姐妹並不這樣想。她們從埃克塞特來的時候,早就對雅罕爵士夫婦及其親屬的為人處世充滿了傾慕之情,而這傾慕之情有很大成分是針對他的漂亮的表侄女的。她們公開聲稱:坦斯沃特姐妹是她們見過的最美麗、最優雅、最多才多藝、最和藹可親的小姐,迫切希望與她們建立深交。艾莉洛很快發現,建立深交乃是她們不可避免的命運,因為雅罕爵士完全站在思切爾妹妹一邊,他們舉行聚會非要請上她們,真是盛情難卻,隻好屈就,這就意味著幾乎每天都要在同一間房裏連續坐上一兩個鍾頭。雅罕爵士使不出更多的招數,也不知道需要有更多的招數。據他看來,呆在一起就算關係密切,隻要他能切實有效地安排她們經常聚會,他就不懷疑她們已成為牢靠的朋友。

說句公道話,他在竭盡全力促進她們坦誠相處。就他所知,他已將他表侄女們的所有情況向思切爾姐妹做了極其精細具體的介紹。她們與艾莉洛不過見了兩次麵,思切爾大小姐便向她恭喜,說她妹妹真夠幸運,來到邦德後竟征服了一位十分漂亮的如意郎君。

“她這麽年輕就出嫁,這當然是件大好事,”她說,“聽說他真是個如意郎君,長得漂亮極啦。我希望你很快也會交上這樣的好運。不過,也許你早就偷偷摸摸地交上朋友啦。”

艾莉洛覺得,雅罕爵士當眾宣布他懷疑她與埃特霍相好,這並不會比他懷疑梅琳艾時更注意分寸。事實上,兩者比較起來,爵士更喜歡開艾莉洛的玩笑,因為這個玩笑更新鮮,更費揣測。自從埃特霍來訪後,每次在一起吃飯時,他總要意味深長地舉杯祝她情場如意,一麵頻頻點頭眨眼,引起了眾人的注目。那個“費”字也總是被一再端出來,逗引出不計其數的玩笑,以至於在艾莉洛心目中,早就被確立為天下最奇妙的一個字兒。

不出所料,思切爾姐妹這下子可從這些玩笑裏撈到了把柄。那位大小姐一時來了好奇心,一定要知道那位先生的尊姓大名。她的話雖然往往說得沒輕沒重,但是卻跟她專愛打聽她們家的閑事的舉動完全一致。雅罕爵士盡管十分樂於引逗別人的好奇心,但他沒有長時間地引逗下去,因為正像思切爾小姐很想聽到那個名字一樣,他也很想當眾說出來。

“他姓弗勒森,”他說,聲音不大,但卻聽得很清楚。“不過請別聲張出去,這是個絕大的秘密啊。”

“弗勒森!”思切爾小姐重複了一聲。“弗勒森先生是那幸福的人兒,是嗎?什麽!你嫂子的弟弟呀,坦斯沃特小姐?那自然是個非常可愛的小夥於,我可了解他啦。”

“你怎麽能這麽說,安妮?”洛茜嚷道,她總愛修正她姐姐的話。“我們雖然在舅舅家見過他一兩次,要說十分了解他可就有點過分。”

這一席話,艾莉洛聽得仔細,也很詫異。“這位舅父是誰?他住在何處?他們是怎麽認識的?”她很希望這話題能繼續下去,雖然她自己不想介入。不料兩人沒有說下去,而艾莉洛生平第一次感到,傑尼森太太既缺乏打聽的好奇心,又缺乏通報消息的自覺性。思切爾小姐說起埃特霍時的那副神氣,進一步激起了她的好奇心,因為她覺得那位小姐情緒不對頭,懷疑她了解(或者自以為了解)埃特霍有什麽不光彩的事情,但是她的好奇純屬無益,因為雅罕爵士暗示也好,明擺也罷,思切爾小姐都沒再去理會弗勒森先生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