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特霍在邦德農舍逗留了一個星期。坦斯沃特太太情真意切地挽留他多住幾天。怎奈他好像一心想做苦行僧似的,偏偏在與朋友們相處得最愉快的時候,執意要走。最後兩三天,他的情緒雖說依然時高時低,卻有很大改觀——他越來越喜愛這幢房子及其環境——每當提起要離開總要歎息一聲——聲稱他的時間完全是空閑著的——甚至懷疑走後不知到何處去——但他還是要走。從來沒有哪個星期過得這麽快——他簡直不敢相信已經過去了。

他反反複複地這麽說著,也還說了其他一些話,表明他感情上起了變化,先前的行動都是虛假的。他在羅拉莊園並不感到愉快,他討厭住在城裏,但是他這一走,不是去羅拉莊園,就要去倫敦。他無比珍惜她們的一片好心,他的最大幸福就是同她們呆在一起。然而,一周過去他還是要走,盡管她們和他本人都不希望他走,盡管他沒有任何時間限製。

艾莉洛把他這些令人驚訝的行動完全歸咎於他的母親。使她感到慶幸的是,他能有這樣一位母親,她的脾性她不甚了解,埃特霍一有什麽莫名其妙的事情,就可以到她那裏找借口。不過,雖然她失望、苦惱,有時還為他待自己反複無常而生氣,但是一般說來,她對他的行為總是坦率地加以開脫,寬宏大量地為之辯解。想當初,她母親勸說她對韋羅賓采取同樣的態度時,可就費勁多了。埃特霍的情緒時常低落、言談不夠坦率和情緒反複無常,通常被歸因於他的不能獨立自主,歸因於他深知弗勒森太太的脾氣和心機。他才住了這麽幾天就一味地堅持要走,其原因同樣在於他不能隨心所欲,在於他不得不順從他母親的意願。意願服從義務、子女服從父母的親情古已有之,根深蒂固,實屬萬惡之源。

她很想知道,這些苦難什麽時候能結束,這種對抗什麽時候能休止——弗勒森太太什麽時候能改邪歸正,她兒子什麽時候能得到自由和幸福。不過,這都是些癡心妄想,為了安慰自己,她不得不轉而重新相信埃特霍對她一片鍾情,回想起他在邦德逗留期間,在神色和言談上對她流露出來的任何一點愛幕之情,特別是他時時刻刻戴在手指上的那件信物,更加使她洋洋得意。

最後一個早晨,大家在一起吃早飯的時候,坦斯沃特太太說:“埃特霍,我覺得,你若是有個職業幹幹,給你的計劃和行動增添點興味,那樣你就會成為一個更加快樂的人兒。的確,這會給你的朋友們帶來某些不便——你將不可能把很多時間花在他們身上。不過”(微笑地說)“這一點起碼對你會大有好處——就是你離開他們時能知道往哪裏去。”

“說實在的,”埃特霍回答說,“我在這個問題上考慮了好久。我沒有必要的事務纏身,沒有什麽職業可以從事,也不能使我獲得一點自立,這無論在過去、現在或將來,永遠是我的一大不幸。遺憾的是,我自己的挑剔和朋友們的挑剔,使我落到現在這個樣子,變成一個遊手好閑、不能自立的人。我們在選擇職業上從來達不成一致意見。我總是喜愛牧師這個職務,現在仍然如此。可是我家裏的人覺得那不合時尚。他們建議我參加陸軍,可那又太衣冠楚楚了,非我所能。做律師被認為是很體麵的職業。不少年輕人在法學協會裏設有辦公室,經常在上流社會拋頭露麵,乘著十分時髦的雙輪輕便馬車在城裏兜來兜去。但是我不想做律師,即使像我家裏的人主張的那樣不求甚解地研究一下法律,我也不願意。至於海軍,倒挺時髦,可是當這事第一次提到議事日程上時,我已經年齡太大。最後,因為沒有必要讓我非找個職業不可,因為我身上穿不穿紅製服都會同樣神氣,同樣奢華,於是,整個來說,無所事事便被斷定為最有利、最體麵的事業。一般說來,一個十八歲的年輕人並不真想忙忙碌碌的,朋友們都勸我什麽事情也別幹,我豈能拒不接受?於是我被送進牛津大學,從此便真正無所事事了。”

“我想,這就會帶來一個後果,”坦斯沃特太太說,“既然遊手好閑並沒有促進你的幸福,你要培養你的兒子和盧米拉的兒子一樣,從事許多工作、許多職業和許多行業。”

“我將培養他們,”他帶著一本正經的口吻說道,“盡量不像我——感情上、行動上、身份上,一切都不像我。”

“得啦,得啦,埃特霍,這隻不過是你目前意氣消沉的流露。你心情抑鬱,以為凡是和你不一樣的人一定都很幸福。可是你別忘記,有時候與朋友離別的痛苦誰都感覺得到,不管他們的教養和地位如何。你要看到自己的幸福。你隻需要有耐心——或者說得動聽一些,把它稱之為希望。你渴望獨立,你母親總有一天會成全你的。這是她的義務,現在是,將來還是。過不了多久,她就會把不讓你憂鬱不樂地虛度青春視為她的幸福。幾個月的工夫會帶來多大的變化啊!”

“依我看,”埃特霍回答,“再過多少個月也不會給我帶來任何好處。”

他的這種沮喪心情雖然難以向坦斯沃特太太言傳,卻在接踵而來的分別之際,給她們大家帶來了更多的痛苦。特別是給艾莉洛留下的痛苦,需要付出很大努力,花費很長時間,才能加以遺忘。

不過,她決心克製住這種感情,在埃特霍走後不要顯得比其他人更難過,因此她沒有采取梅琳艾在同樣情況下采取的審慎辦法:一個人悶聲不響、無所事事地呆著,結果搞得越來越傷心。她們的目標不同,方法各異,但都同樣達到了各自的目的。

埃特霍一走,艾莉洛便坐到畫桌前,整天忙個不停,既不主動提起他的名字,也不有意避而不提,對於家裏的日常事務幾乎像以前一樣關心。如果說她這樣做並未減少她的痛苦,至少沒有使痛苦無謂地增長起來,這卻給母親和妹妹們免除了不少憂慮。

梅琳艾覺得,就如同她自己的行為不見得錯到哪裏一樣,她姐姐的行為縱使與她的行為截然相反,也不見得值得稱讚。如何看待自我克製,她覺得是再容易不過的:若是感情強烈的話,這是不可能的;要是心情鎮定的話,也沒有什麽好稱道的。她不敢否認她姐姐的心情確實是鎮定的,雖然她羞於承認這一點。她自己感情之強烈,已表現得十分明顯,因為她仍然喜愛和尊重她那位姐姐,盡管這事有些惱人。

艾莉洛雖然沒有把自己同家裏的人隔離開來,沒有執意避開她們獨自走出家門,也沒有徹夜不眠地冥思苦想,但她每天都有些閑暇思念埃特霍一番,回顧一下他的一舉一動,而且在不同的時間,由於心境不同,采取的方式也不盡相同:有溫柔,有憐惜,有讚同,有責怪,有疑慮,真是應有盡有。也有不少時候,如果不是因為母親和妹妹們不在跟前,至少是因為她們在忙碌什麽要緊事,大夥兒不能交談,那麽孤獨的效果就會充分顯現出來。她的思想必然要自由馳騁,不過她也不會往別處想。這是如此富有情趣的一個問題,其過去和未來的情景總要浮現在她的眼前,引起她的注意,激起她的回想、遐想和幻想。

埃特霍離去不久的一天早晨,她正坐在畫桌前出神,不料來了客人,打斷了她的沉思。碰巧隻她一個人在家,一聽到屋前綠茵庭院入口處的小門給關上了,便抬眼向窗口望去,看見一大夥人朝房門口走來。來客中有雅罕爵士、邁得爾登夫人和傑尼森太太;此外還有兩個人,一男一女,她從未見過,她坐在窗口附近,雅罕爵士一發覺她,便讓別人去敲門,他徑自穿過草坪,艾莉洛隻好打開窗子同他說話。其實門口與窗口之間距離很近,站在一處說話另一處不可能聽不到。

“喂,”爵士說,“我給你們帶來了兩位稀客。你喜歡他們嗎?”

“噓!他們會聽見的。”

“聽見也沒關係。隻是潘奧蒙夫婦。我可以告訴你,希羅坦很漂亮。你從這裏看去,能看見她。”艾莉洛知道過一會兒就能看到她,便沒有貿然行事,請他原諒。

“梅琳艾哪兒去了?是不是見我們來了溜走啦?我看見她的鋼琴還打開著。”

“想必是在散步。”

這時,傑尼森太太湊了過來。她實在忍不住了,等不及開門後再敘說她的一肚子話,便走過來衝著窗口吆喝起來:“你好啊,親愛的?坦斯沃特太太好嗎?你兩個妹妹哪兒去啦?什麽!隻你一個人!你一定歡迎有人陪你坐坐。我把我另一對女婿女兒領來看望你啦。你看他們來得多麽突然啊!昨晚喝茶的時候,我覺得聽見了馬車的聲音,但我萬萬沒有想到會是他倆。我隻想到說不定是勃朗德上校又回來了。於是我對雅罕爵士說:‘我肯定聽見了馬車的聲音,也許是勃朗德上校又回來了——’

聽她講到一半的時候,艾莉洛隻好轉身歡迎其他人。邁得爾登夫人介紹了兩位稀客。這時,坦斯沃特太太和梅戈琳坦走下樓來,大家坐定,你看看我,我瞧瞧你。傑尼森太太由雅罕爵士陪伴,從走廊走進客廳,一邊走一邊繼續絮叨她的故事。

潘奧蒙夫人比邁得爾登夫人小好幾歲,各方麵都和她截然不同。她又矮又胖,長著一副十分漂亮的麵孔,喜氣盈盈的,要多好看有多好看。她的儀態遠遠沒有她姐姐來得優雅,不過卻更有魅力。她笑吟吟地走了進來——整個拜訪期間都是笑吟吟的(隻有哈哈大笑的時候例外),離開的時候也是笑吟吟的。她丈夫是個不苟言笑的年輕人,二十五六歲,看那氣派,比他妻子更入時、更有見識,但不像她那樣愛討好人,愛叫人奉承。他帶著妄自尊大的神情走進房來,一聲不響地向女士們微微點了下頭,然後迅速把眾人和房間打量了一番,便拿起桌上的一張報紙,一直閱讀到離開為止。

潘奧蒙夫人恰恰相反,天生的外向性格,始終開開心心、快快活活的,屁股還沒坐定就對客廳和裏麵的每件陳設嘖嘖稱讚起來。

“哦,多愜意的房子啊!我從沒見過這麽漂亮的房子:媽媽,你想想看,自我最後一次到這兒以來,變化有多大啊!我總認為這是一個宜人的地方,太太,”(轉向坦斯沃特太太)“你把它裝點得這麽漂亮!你看看,姐姐,一切布置得多麽可人意啊!我多麽希望自己能有這樣一座房子。你難道不希望嗎,潘奧蒙先生?”潘奧蒙先生沒有理睬她,甚至連視線都沒離開報紙。

“潘奧蒙先生沒聽見我的話,”她一邊說一邊笑,“他有時候一點也聽不見。真夠滑稽的!”這事在坦斯沃特太太看來還真夠新鮮的。她以前從沒發現什麽人漫不經心時也能這麽富有情趣,因此禁不住驚訝地看著他們倆。與此同時,傑尼森太太放開嗓門談個不停,繼續介紹他們頭天晚上意外地見到他們的朋友的情景,直至點滴不漏地講完了方才罷休。潘奧蒙夫人一想起當時大家驚愕的樣子,忍不住開心地哈哈大笑起來。大家一致表示了兩三次:這的確令人喜出望外。

“你們可以相信,我們見到他倆有多高興啊,”

傑尼森太太補充說。她向前朝艾莉洛探著身子,說話時聲音放得很低,好像不想讓別人聽見似的,其實她倆分坐在房間的兩邊。

“不過,我還是希望他們路上不要趕得這麽急,不要跑這麽遠的路,因為他們有點事兒,經由倫敦繞道而來。你們知道,”(她意味深長地點點頭,拿手指著她女兒)“她身子不方便。我要她上午呆在家裏好好歇歇,可她偏要跟我們一道來。她多麽渴望見見你們一家人!”

潘奧蒙夫人哈哈一笑,說這並不礙事。“她二月份就要分娩,”傑尼森太太接著說。

邁得爾登夫人再也忍受不了這種談話了,因此便硬著頭皮問潘奧蒙先生:報上有沒有什麽消息。“沒有,一點沒有,”他答道,然後又繼續往下看。

“噢,梅琳艾來了,”雅罕爵士嚷道,“潘奧蒙,你要見到一位絕世佳人啦。”

他當即走進走廊,打開正門,親自把梅琳艾迎進房來。梅琳艾一露麵,傑尼森太太就問她是不是去昂勒罕了。潘奧蒙夫人聽到這句問話,禁不住縱情大笑起來,以表示她明白其中的奧妙。潘奧蒙先生見梅琳艾走進屋裏,便抬起頭來凝視了幾分鍾,然後又回頭看他的報紙。這時,四麵牆上掛著的圖畫引起了潘奧蒙夫人的注意。她起身仔細觀賞起來。

“哦!天哪,多美的畫兒!嘿,多賞心悅目啊:快看呀,媽媽,多惹人喜歡啊!你們聽我說吧,這些畫兒可真迷人,真叫我一輩子都看不厭。”說罷又坐了下來,轉眼間就把室內有畫兒的事情忘得一幹二淨。

邁得爾登夫人起身告辭的時候,潘奧蒙先生也跟著站起來,擱下報紙,伸伸懶腰,然後環視了一下眾人。“我的寶貝,你睡著了吧?”他妻子邊說邊哈哈大笑。

做丈夫的沒有理睬她,隻是又審視這房間,說天花板很低,而且有點歪。然後點了下頭,跟其他客人一起告辭而去。雅罕爵士一定要坦斯沃特母女次日到他家作客。坦斯沃特太太不願意使自己到他們那兒吃飯的次數,超過他們來農舍吃飯的次數,於是她自己斷然謝絕了,女兒們去不去隨她們的便。但是,女兒們並無興致觀看潘奧蒙夫婦如何吃晚飯,也不指望他們能帶來任何別的樂趣,因此同樣婉言謝絕了,說什麽天氣反複無常,不見得會晴朗。

可是雅罕爵士說什麽也不依——他會派車來接的,一定要她們去。邁得爾登夫人雖然沒有勉強坦斯沃特太太,卻硬叫她的女兒們非去不可。傑尼森太太和潘奧蒙夫人也跟著一起懇求,好似一個個都急切希望不要搞成一次家庭聚會,坦斯沃特家小姐們無可奈何,隻好讓步。

“他們為什麽要邀請我們?”客人們一走,梅琳艾便問道。“我們的房租據說比較低。不過,要是不管什麽時候我們兩家來了客人,我們都要到他家去吃飯的話,那麽住在這裏條件也夠苛刻的。”“和幾周前我們接受他們的頻繁邀請相比,”艾莉洛說,“現在,他們不見得有什麽不客氣、不友好的意圖。要是他們的宴會變得越來越索然乏味,那變化倒不在他們身上。我們必須到別處尋找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