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斯沃特太太見到埃特霍,隻驚訝了一刹那工夫,因為據她看來,他來邦德原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她的欣喜之情和噓寒問暖,遠比驚訝的時間要長得多。埃特霍受到她極為親切的歡迎。他的羞怯和冷漠經不起這樣的接待,還沒進屋就開始逐漸消失,後來幹脆被坦斯沃特太太那富有魅力的儀態一掃而光。的確,哪個人若是愛上了她的哪位女兒,不可能不進而對她也顯出一片深情。艾莉洛滿意地發現,埃特霍很快便恢複了常態。他似乎對她們大家重新親熱起來。看得出來,他對她們的生活又發生了興趣。可是,他並不快活。他稱讚她們的房子,歎賞房子四周的景色,和藹親切,殷勤備至。但他依然鬱鬱不樂。這,坦斯沃特母女都看得出來。坦斯沃特太太把它歸咎於他母親心胸狹隘,因而她坐下吃飯時,對所有自私自利的父母深表憤慨。

吃完晚飯,大家都圍到火爐前,隻聽坦斯沃特太太說道:“埃特霍,弗勒森太太現在對你的前途有什麽打算?你還不由自主地想做個大演說家?”

“不。我希望我母親現在認識到,我既沒有願望,也沒有才能去從事社會活動。”

“那你準備怎樣樹立你的聲譽呢?因為你隻有出了名,才能叫你全家人感到滿意。你一不愛花錢,二不好交際,三沒職業,四無自信,你會發現事情很難辦的。”

“我不想嚐試。我也不願意出名。我有充分的理由希望,我永遠不要出名。謝天謝地!誰也不能逼著我成為天才,成為演說家。”

“你沒有野心,這我很清楚。你的願望很有限度。”

“我想和天下其他人一樣有限度。和其他人一樣,我希望絕對快樂。不過,和其他人一樣,必須按照我自己的方式。做大人物不能使我自得其樂。”

“如果能,那才怪呢!”梅琳艾嚷道。“財富和高貴與幸福有什麽關係?”

“高貴與幸福是沒有多大關係,”艾莉洛說,“但是財富與幸福的關係卻很大。”

“艾莉洛,虧你說得出口!”梅琳艾說。“財富隻有在別無其他幸福來源時,才能給人以幸福。就個人而言,財富除了能提供充裕的生活條件之外,並不能給人帶來真正的幸福。”

“也許,”艾莉洛笑笑說,“我們得出的結論是一致的。我敢說,你所謂的充裕生活條件和我所說的財富非常類似。如今的世界假如缺了它們,你我都會認為,也就不會有任何物質享受。你的觀點隻不過比我的冠冕堂皇一些罷了。你說,你的充裕標準是什麽?”

“一年一千八百到兩千鎊,不能超過這個數,”

艾莉洛哈哈一笑。“一年兩千鎊!可我的財富標準隻有一千鎊,我早就猜到會有這個結果。”

“然而,一年兩千鎊是一筆十分有限的收入,”梅琳艾說,“再少就沒法養家啦。我想,我的要求實在並不過分。一幫像樣的仆人,一輛或兩輛馬車,還有獵犬,錢少了不夠用的。”

艾莉洛聽見妹妹如此精確地算計著她將來在庫姆大廈的花銷,不由得又笑了。

“獵犬!”埃特霍重複了一聲。“你為什麽要養獵犬?並不是所有的人都打獵呀。”

梅琳艾臉色一紅,回答說:“可是大多數人都打獵呀。”

“我希望,”梅戈琳坦異想天開地說,“有人能給我們每人一大筆財產!”

“哦,會給的!”梅琳艾嚷道。她沉浸在幸福的幻想之中,激動得兩眼閃閃發光,兩頰一片紅潤。

“我想,”艾莉洛說,“盡管我們的財產不足,我們大家都懷有這樣的希望。”

“哦,天哪!”梅戈琳坦叫道,“那樣我該有多快活呀!我簡直不知道拿這些錢幹什麽!”

看樣子,梅琳艾在這方麵毫無疑慮。

“要是我的孩子不靠我的幫助都能成為有錢人,”坦斯沃特太太說,“我自己也不知道怎麽花費這麽一大筆錢。”

“你應該先改建這座房子,”艾莉洛說,“這樣你的困難馬上就會化為烏有。”

“在這種情況下,”埃特霍說,“尊府要向倫敦發出數額多麽可觀的訂單啊!書商、樂譜商、圖片店簡直要走鴻運了!你呀,坦斯沃特小姐,保證是委托他們,凡是有價值的新出版物都郵你一份。至於梅琳艾,我知道她心比天高——倫敦的樂譜還滿足不了她的需要。還有書嘛!湯姆生、考柏、司各特——這些人的作品她可以一而再再而三地買下去。我想可以把每一冊都買下來,免得讓它們落入庸人之手。她還要把那些介紹如何欣賞老歪樹的書統統買下來。不是嗎,梅琳艾?我若是言語冒犯的話,請多多包涵,不過我想提醒你,我還沒有忘記我們過去的爭論。”

“埃特霍,我喜歡有人提醒我想到過去——不管它是令人傷心的,還是令人愉快的,我都喜歡回想過去——你無論怎樣談論過去,我都不會生氣。你設想我會怎樣花錢,設想得一點不錯——有一部分,至少是那些零散錢,肯定要用來擴充我的樂譜和藏書。”

“你財產的大部分將作為年金花費在作家及其繼承人身上。”

“不,埃特霍,我還有別的事情要辦呢。”

“那麽,也許你要用來獎賞你那最得意的格言的最得力的辯護士啦。什麽一個人一生隻能戀愛一次呀——我想你在這個問題上的看法還沒改變吧?”

“當然沒改變。到了我這個年紀,看法也算定型啦,如今耳聞目睹的事情不可能改變這些看法。”

“你瞧,梅琳艾還像以往那樣堅定不移,”艾莉洛說,“她一點也沒變。”

“她隻是比以前變得嚴肅了一點。”

“不,埃特霍,”梅琳艾說,“用不著你來譏笑我。你自己也不是那麽開心。”

埃特霍歎息了一聲,答道:“你怎麽這樣想呢?不過,開心曆來不是我的性格的一部分。”

“我認為開心也不是梅琳艾性格的一部分,”艾莉洛說,“她連活潑都稱不上。她不論做什麽事,都很認真,都很性急——有時候話很多,而且總是很興奮——但她通常並不十分開心。”

“我相信你說得對,”埃特霍答道,“然而我一直把她看成一位活潑的姑娘。”

“我曾屢次發現自己犯有這種錯誤,”艾莉洛說,“在這樣那樣的問題上完全誤解別人的性格,總是把人家想象得同實際情況大相徑庭:不是過於快樂,就是過於嚴肅;不是太機靈,就是太愚蠢。我也說不清什麽原因,怎麽會引起這種誤解的。有時候為他們本人的自我談論所左右,更多的是為其他人對他們的議論所左右,而自己卻沒有時間進行考慮和判斷。”

“不過,艾莉洛,”梅琳艾說,“我認為完全為別人的意見所左右並沒有什麽錯。我覺得,我們之所以被賦予判斷力,隻是為了好屈從別人的判斷。這想必一向是你的信條。”

“不,梅琳艾,決非如此。我的信條從來不主張屈從別人的判斷。我曆來試圖開導你的隻是在舉止上。你不要歪曲我的意思。我承認,我經常勸你對待朋友要注意禮貌。但我什麽時候勸說你在重大問題上采納他們的觀點,遵從他們的判斷?”

埃特霍對艾莉洛說:“這麽說,你還沒能說服你妹妹接受你的要普遍注意禮貌的信條啦。你還沒有占上風吧?”

“恰恰相反。”艾莉洛答道,一麵意味深長地望著梅琳艾。

“就這個問題而論,”埃特霍說,“我在見解上完全站在你這一邊,但在實踐上,恐怕更傾向你妹妹。我從來不願唐突無禮,不過我也實在膽怯得出奇,經常顯得畏畏縮縮的,其實隻是吃了生性欠機靈的虧。我時常在想,我準是天性注定喜歡結交下等人,一來到陌生的上等人之間就感到局促不安。”

“梅琳艾沒有羞怯可言,不好給自己的不注意禮貌作辯解。”艾莉洛說。

“她對自己的價值了解得一清二楚,不需要故作羞愧之態,”埃特霍答道,“羞怯隻是自卑感引起的某種反應。假如我能自信自己的儀態十分從容文雅,我就不會感到羞怯。”

“可是你還會拘謹的,”梅琳艾說,“這就更糟糕。”

埃特霍不由一驚。“拘謹?我拘謹嗎,梅琳艾?”

“是的,非常拘謹。”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埃特霍紅著臉答道,“拘謹!我怎麽個拘謹法?你叫我對你說什麽?你是怎麽想象的?”

艾莉洛見他如此激動,顯得很驚訝,不過想盡量一笑了之,便對他說:“難道你不了解我妹妹,還去問她什麽意思?難道你不知道她把所有說話沒有她快、不能像她那樣欣喜若狂地讚賞她所讚賞的東西的人,一律稱之為拘謹?”

埃特霍沒有回答。他又完全回到嚴肅和沉思的情態,呆滯地坐在那裏,半天不作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