紹興癸醜五月,②樞密韓公、工部尚書胡公使虜,③通兩宮也。④有易安室者,⑤父、祖皆出韓公門下。⑥今家世淪替,⑦子姓寒微,⑧不敢望公之車塵。⑨又貧病,但神明未衰落,⑩見此大號令,不能忘言,作古、律詩各一章,以寄區區之意,以待采詩者雲。
其 一
三年夏六月,天子視朝久。
凝旒望南雲,垂衣思北狩。
如聞帝若曰:“嶽牧與群後。
賢寧無半千,運已遇陽九。
勿勒燕然銘,勿種金城柳。
豈無純孝臣,識此霜露悲?
何必羹舍肉,便可車載脂。"
土地非所惜,玉帛如塵泥。
誰可當將命,幣厚辭益卑?
四嶽僉曰俞,臣下帝所知。
中朝第一人,春官有昌黎。
身為百夫特,行足萬人師。
嘉祐與建中,為政有皋、夔。
匈奴畏王商,吐蕃尊子儀。
夷狄已破膽,將命公所宜。
公拜手稽首,受命白玉墀。
曰臣敢辭難,此亦何等時!
家人安足謀,妻子不必辭。
願奉天地靈,願奉宗廟威。
徑持紫金詔,直入黃龍城。
單於定稽顙,侍子當來迎。
仁君方恃信,狂生休請纓。
或取犬馬血,與結天日盟。
胡公清德人所難,謀同德協必誌安。
脫衣已被漢恩暖,離歌不道易水寒。
皇天久陰後土濕,雨勢未回風勢急。
車聲轔轔馬蕭蕭,壯士懦夫俱感泣。
閭閻嫠婦亦何知,瀝血投書幹記室。
夷虜從來性虎狼,不虞預備庸何傷。
衷甲昔時聞楚幕,乘城前日記平涼。
葵丘、踐土非荒城,勿輕談士棄儒生。
露布詞成馬猶倚,崤函關出雞未鳴。
巧匠何曾棄樗櫟?芻蕘之言或有益。
不乞隋珠與和璧,隻乞鄉關新消息。
靈光雖在應蕭蕭,草中翁仲今何若?
遺氓豈尚種桑麻,殘虜如聞保城郭。
嫠家父、祖生齊魯,位下名高人比數。
當年稷下縱談時,猶記人揮汗成雨。
子孫南渡今幾年,飄零遂與流人伍。
欲將血淚寄山河,去灑東山一抔土。
【注釋】
①樞密韓公:韓肖胄,字似夫,北宋名臣韓琦曾孫。時任工部侍郎、同簽書樞密院事。胡公:胡鬆年,時試工部尚書。韓、胡二人時奉命出使金國。《建炎以來係年要錄》卷六十五,紹興三年五月:“丁卯,尚書吏部員外侍郎韓肖胄為端明殿學十、同答書樞密院事。充大金軍前奉表通問史;給事中胡鬆年試工部尚書,充副使。”②紹興癸醜:宋高宗紹興三年(1133)。③使虜:即出使金國。虜,此指金國。④通兩宮:打探徽宗、欽宗兩帝的消息。時兩帝已被金國擄至五國城(今黑龍江伊蘭一帶)。⑤易安室者:李清照自稱。清照自號“易安居士”,取自晉陶淵明《歸去來兮辭》“審容膝之易安”句。⑥“父、祖”句:稱自己的父、祖都出韓琦門下。黃盛璋《趙明誠李清照夫婦年譜》:“大夫及李格非,俱出韓琦門下,有聲於齊魯。趙彥衡《雲麓漫鈔》卷十四載清照《上韓公樞密詩序》雲:‘有易安室者,父、祖皆出韓公門下。’此韓公當指韓琦。”韓琦,韓肖胄曾祖,曆任宋仁宗、英宗、神宗三朝宰相。清照祖曾遊於韓琦之門,父格非入仕亦曾得韓公引薦。⑦淪替:衰落。⑧子姓寒微:子孫輩貧寒微賤。⑨“不敢”句:謂因地位懸殊,對韓肖胄望塵莫及。此為謙詞。《莊子·田子方》:“夫子奔逸絕塵,而(顏)回瞠若乎其後矣。”公,指韓肖胄,而非韓琦。⑩神明:精神。《莊子·齊物論》:“勞神明為一,而不知其同也。”大號令:指宋高宗頒發的韓、胡二公出使金國的詔令。區區:謙辭,微薄。采詩者:指官方采集詩歌送達朝廷的人,目的在於了解民情。《漢書·藝文誌》:“古有采詩之官,王者所以觀風俗,知得失,自考正也。”三年:即宋紹興三年(1133)。六月:五月高宗頒詔,六月韓、胡入辭啟程。“天子”句:指宋高宗於建炎元年(1127)登基,當朝已有七年之久了。凝旒(liú):天子的冕旒靜止不動,形容皇帝莊重嚴肅。此指代高宗。旒,古代帝王冠冕前所懸垂的玉串,人端坐不動,則旒亦凝止不動。望南雲:喻思親。晉陸機《思親賦》:“指南雲以寄欽,望歸風而效誠。”此指思念徽宗、欽宗二帝。垂衣:指皇帝無為而治。《易·係辭》:“黃帝、堯、舜垂衣裳而天下治,蓋取諸乾坤。”此指代宋高宗。北狩:被俘的婉稱,指被金國擄去的徽、欽二帝。帝:指宋高宗。若:如此。嶽牧:傳堯、舜時有四嶽、十二州牧,分別管理政務和各諸侯。《尚書·周官》:“曰唐、虞稽古,建官惟百,內有百揆四嶽,外有州牧侯國。”此指百官。群後:諸侯。《尚書·舜典》:“班瑞於群後。”此指群臣。賢寧無半千:群臣中難道沒有員半千這樣的賢者嗎?寧,豈,難道。半千,員餘慶,後改員半千。《新唐書·員半千傳》:“半年始名餘慶……長與何彥光同事王義方,以邁秀見賞。義方常曰:‘五百載一賢者生,子宜當之。’因改今名,凡舉八科,皆中。”陽九:厄運。《漢書·律曆誌上》:“《易·九戹》曰:初人元百六陽九。”術數家認為4617歲為一元。初人元106歲,內有旱災九年,謂“陽九”。此當指靖康之難。“勿勒”句:借二帝之口道出高宗旨意,不要北伐金國。燕然銘,據《後漢書·竇憲傳》:“竇憲、耿秉與北單於戰於稽落山,大破之……憲、秉遂登燕然山,出塞三千餘裏,刻石勒功,紀漢威德,令班固作銘。”燕然,燕然山,即今蒙古杭愛山。“勿種”句:亦是借二帝之口道出高宗旨意,不要北伐而主和。金城柳,據《世說新語·言語》:“桓公北征,經金城,見前為琅琊時種柳,皆已十圍,慨然曰:‘木猶如此,人何以堪?’攀枝執條,泫然流淚。”金城,今甘肅皋蘭西南。純孝臣:語本《左傳·隱公元年》:“潁考叔,純孝也,愛其母,施其莊公。”此指宋高宗。霜露悲:指悲苦淒愴之情。《禮記·祭義》:“霜露既降,君子履之,必有淒愴之心,非其寒之謂也。”“何必”句:意謂勿以親屬為念。羹舍肉,用潁考叔不吃肉以啟發鄭莊公對其母的孝心。《左傳·隱公元年》:“潁考叔為潁穀封人,聞之,有獻於公,公賜之食,食舍肉。公問之,對曰:‘小人有母,皆嚐小人之食矣,未嚐君之羹,請以遺之。’公曰:‘爾有母遺,緊我獨無!’潁考叔曰:‘敢問何謂也?’公語之故,且告之悔。對曰:‘君何患焉?若闕地及泉,隧而相見,其誰曰不然?’公從之。公入而賦:‘大隧之中,其樂也融融。’薑出而賦:‘大隧之外,其樂也泄泄。’遂為母子如初。”“便可”句:謂早日派使節出使金國。車載脂,用油脂塗抹車軸使車行快捷。“土地”句:指高宗旨意為與金求和,不惜土地。“玉帛”句:指高宗旨意求和,不在乎金玉綢帛。當:承擔。將命:語本《禮記·少儀》:“某國願聞名於將命者。”《疏》曰:“將命,謂傳辭出入,通客主之言語者也。”即傳遞主客間話語者。“幣厚”句:謂送給金人錢財甚厚,但使臣在金人麵前的言辭卻更顯卑謙。四嶽:語本《尚書·堯典》:“帝曰谘,四嶽。”孔《傳》:“四嶽,即上羲和之四子,分掌四嶽之諸侯。”此指群臣。僉曰:都說。《尚書·舜典》:“僉曰:伯禹作司空。”俞:表示允許、答應的語氣詞。《尚書·堯典》:“帝曰:俞,予聞,如何?”“中朝”句:唐韋絢《劉賓客嘉話錄》:“盧新州(杞)為相,令李揆入蕃……揆即至蕃,蕃長問:‘唐家第一人李揆,公是否?’揆曰:‘非也。他那個李揆爭肯到此?’恐其拘留,以此誣之也。揆門戶第一、文學第一、官職第一。”此以李揆比喻使臣韓肖胄。“春官”句:謂禮部有韓愈。春官,原周代官職,唐代改稱禮部。昌黎,唐韓愈郡望昌黎(今北京通州東),世稱昌黎先生。此指代韓肖胄。百夫特:眾人中的傑出人物。《詩·秦風·黃鳥》:“維此奄息,百夫之特。”此指韓肖胄。“行足”句:意謂韓肖胄的行為足為萬人師表。嘉祐:宋仁宗年號(1056—1063)。時韓肖胄曾祖韓琦任宰相。建中:建中靖國(1101),宋徽宗年號,時韓肖胄祖父韓忠彥任宰相。皋、夔:皋陶與夔,分別為舜時獄官與樂官,皆賢臣,此喻韓琦與韓忠彥。匈奴:少數民族,此指金人。王商:漢蠡吾(今河北蠡縣)人,字子威,漢成帝時任宰相。《漢書·王商傳》:“長八尺有餘,身體鴻大,容貌甚過絕人。河平四年,單於來朝,引見白虎殿。丞相商坐未央殿中,單於前,拜謁商。商起,離席與言。單於仰視商貌,大畏之,遷延卻退。天子聞而歎曰:‘此真漢相矣!’”王商,指代韓琦與韓忠彥。“吐蕃”句:當為“回紇尊子儀”。《舊唐書·郭子儀傳》:永泰元年(765)八月,黨項族首領仆固懷恩誘吐蕃、回紇等三十餘萬南下,京師震怒,天子下詔親征,並命子儀屯於涇陽。子儀以數十騎徐出,免胄而勞之,“回紇皆舍兵下馬齊拜曰:‘果吾父也!"’此子儀指代韓琦與韓忠彥。夷狄:此指金人。稽首:跪拜禮節。指韓肖胄跪別宋高宗辭行。白玉墀(chí):白玉台階。指韓肖胄辭行處的宮殿。何等時:什麽時候,指非同尋常之時。“家人”句:謂哪裏還會考慮家人。《建炎以來係年要錄》卷六十六:“肖胄母安郡太夫人文氏聞肖胄當行,為言:‘韓氏世為社稷臣,汝當受命即行,勿以老母為念。’”妻子:妻與兒女。辭:告別。“奉”句:謂願意秉承天地之氣。“願奉”句:謂願意秉承趙宋祖宗的神威。紫金詔:用紫泥所封的詔書。唐李白《玉壺吟》:“鳳凰初下紫金詔,謁帝稱觴登禦宴。”此指宋高宗頒布的出使金國的詔書。黃龍城:金國國都名,今吉林農安。《宋史·嶽飛傳》:“直搗黃龍府,與諸君痛飲耳。”單於:少數民族首領。此指金國皇帝。稽顙(sǎng):一種屈膝下跪以頭叩地的禮節。顙,前額。侍子:指金國派到南宋入侍皇帝的太子,類似人質。仁君:指宋高宗。恃信:講究信用。此指遵守與金國和議的信諾。“狂生”句:謂主戰的狂生不要請求向金國開戰。請纓,要求參軍殺敵。《漢書·終軍傳》:“南越與漢和親,乃遣(終)軍使南越,說其王,欲令入朝,比內諸侯。(終)軍請願受長纓,必羈南越王而致之闕下。”犬馬血:古人盟誓所用的犬馬之血。《史記·平原君列傳》:“毛遂謂楚王之左右曰:取雞狗馬之血來。”此指為與金盟誓作準備。“與結”句:指與金指天立盟議和。“胡公”句:謂胡鬆年德望甚高,人所難及。《宋史·胡鬆年本傳》:“方秦檜秉政,天下識與不識,率以疑忌置之死地,故士大夫無不曲意阿附為自安計。鬆年獨鄙之,至死不通一書,世以此高之。”謀同德協:指考慮問題一致,同心同德。“脫衣”句:用《史記·淮陰侯列傳》典:“漢王受我上將軍印,予我數萬眾,解衣衣我,推食食我,言聽計用,故吾得以至於此。夫人深親信我,我倍(背)之不祥,雖死不易。幸為信謝項王。”此指代胡公深受國恩,當效忠宋朝。脫衣,即解衣。漢恩,代宋恩。“離歌”句:謂胡公使金不會像荊軻那樣悲壯。反用《戰國策·燕三》典:戰國時燕太子丹使荊軻人秦刺秦王,太子丹與賓客皆白衣冠送之,至易水餞別,高漸離擊築,荊軻和而歌之:“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複還。”“皇天”、“雨勢”兩句:以天陰地濕、雨回風急的自然現象比喻韓、胡出使地政治形勢險惡。“皇天”句,本楚宋玉《九辯》:“皇天**溢而秋霖兮,後土何時而得幹?”皇天,對天及天神的尊稱。後土,對大地的尊稱。“車聲”句:語本杜甫《兵車行》:“車轔轔,馬蕭蕭,行人弓箭各在腰。”轔轔,形容車行聲。蕭蕭,形容馬鳴聲。此句形容使金車隊出發時情景。閭閻嫠(lí)婦:民間的寡婦。此李清照自稱。瀝血投書:寫血書投送。唐韓愈《歸彭城》:“刳肝以為紙,瀝血以書辭。”此形容一腔忠誠,投書給記室。幹:請求,此有幹擾意。記室:官名。掌書記,相當於今日秘書。不虞預備:預備不虞,指提高警惕,防範預料不到的危險。《左傳·桓公十七年》:“疆場之事,慎守其一而備其不虞。”“衷甲”句:用《左傳·襄公二十七年》典:“辛巳,將盟於宋西門之外,楚人衷甲。”謂楚與晉盟會時,楚人將鎧甲穿在衣服裏麵,準備襲擊晉。衷甲,鎧甲隱藏在衣中,衷,通“中”。此指金人可能背叛盟約襲擊南宋。乘城:登城,守城。記平涼:記取平涼之盟的教訓。據《資治通鑒》:唐德宗貞元三年(787)閏四月,唐與吐蕃在平涼設壇會盟,“吐蕃伏精騎數萬於壇西,遊騎貫穿唐軍,出人無禁。唐騎人虜軍,悉為所擒”。此典謂要警惕金國像吐蕃一樣背盟。葵丘:春秋時宋國地名,在今河南蘭考東。《左傳·僖公九年》:“秋,齊侯(桓公)盟諸侯於葵丘。”踐土:春秋時鄭國地名,在今河南原陽西南,僖公二十七年(前633)晉文公於此會盟諸侯。此旬葵丘、踐土皆喻韓、胡與金人結盟之處。談士:有口才善辯駁的文士。談士與“德生”皆指隨同韓、胡使金參與談判的文士。露布:不封口的報捷文書、布告。唐封演《封氏聞見錄》卷四:“露布,捷書之別名也。諸軍破賊,則以帛書建諸竿上,兵部謂之露布。蓋自漢以來有其名。所以名露布者,謂不封檢而宣布,欲四方速知。”馬猶倚:形容文思敏捷,撰文倚馬可待。《世說新語·文學》:“桓宣武(溫)北征,袁虎時從,被責免官。會須露布文,喚袁(虎)倚馬前令作。手不輟筆,俄得七紙,殊可觀。東亭(王殉)在側,極歎其才。”此指希望韓肖胄迅速報捷。“崤函”句:用《史記·孟嚐君傳》典:“孟嚐君得出,即馳去,更封傳,變名姓以出關。夜半至函穀關。秦昭王後悔出孟嚐君,即使人馳傳逐之。孟嚐君至關,關法:雞鳴而出客。孟嚐君恐追至,客之居下坐者有能為雞鳴,而雞盡鳴,遂發傳,出之。如食頃,秦追果至,已後孟嚐君出,乃還。”崤,崤山,在今河南洛寧南。函,函穀關,在今河南靈寶南。此句寫金使臣出行艱難。“巧匠”句:自謙不才。巧匠,喻韓肖胄。樗櫟(chū lì),無用之材。《莊子·逍遙遊》:“吾有大樹,人謂之樗,其大本擁腫而不中繩墨,其小枝卷曲而不中規矩。立之途,而匠者不顧。”又《莊子·人間世》:“匠石之齊,至於曲轅,見櫟社樹,其大蔽數千牛,絮之百圍……散木也。以為舟則沉,以為棺榔則速腐,以為器則速毀,以為門戶則液橢,以為柱則蠹。是不材之木也。”此喻自己的建議。芻蕘(chú ráo)之言:謙詞,謂自己以上的建議是草民之言。芻蕘,割草砍柴的人。《詩·大雅·板》:“先民有言,詢於芻蕘。”隋珠:傳世寶珠。《淮南子·覽冥訓》:“譬如隋侯之珠,和氏之璧,得之者富,失之者貧。”注曰:“隋侯,漢東之國,姬姓諸侯也。隋侯見大蛇傷斷,以藥敷之。後蛇於江中銜大珠以報之,因曰‘隋侯之珠’,蓋月明珠也。”和璧:和氏璧。春秋時楚國人卞和所獻之美玉。事見《韓非子·和氏》:楚人和氏得玉璞楚山中,初獻厲王,被認為是石,和氏遭砍左足;再獻武王,又被認為是石,和氏遭砍右足。直至文王即位,才“理其璞而得寶焉”,遂命曰“和氏之璧”。此句指不乞求金國的珍珠財寶。靈光:殿名。漢景帝之子魯恭王所建,故址在今山東曲阜東。此指代北宋舊殿。蕭蕭:形容蕭條冷落。翁仲:傳說為秦時的巨人。《淮南子·汜論》:“秦皇帝二十六年,初兼天下,有長人見於臨洮,其高五丈,足跡六尺。仿寫其形,鑄金人以象之,翁仲君何是也。”後指宮門銅像或墓道石像。此指墓道石像。遺氓:遺民。指生活在北方的宋朝百姓。殘虜:指金兵。如:好像。嫠家:寡婦之家。此李清照自指。齊魯:今山東,指李清照故鄉。位下名高:地位低而名聲高。人比數:謂父、祖可與地位高者同列。“當年”、“猶記”兩句:描寫當年清照父、祖講學盛況。稷下,戰國時齊之都城,今在山東臨淄。《史記·田敬仲完世家》:“……是以齊稷下學士複盛,且數百千人。”揮汗成雨,形容人多。《史記·蘇秦傳》:“I臨淄之途,車轂擊,人肩摩,連衽成帷,舉袂成幕,揮汗成雨,家殷人足,誌高氣揚。”流人:逃難在外的流民。東山:山名,在今山東曲阜東。《孟子·盡心上》:“孔子登東山而小魯,登泰山而小天下。”朱熹《集注》:“東山,蓋魯城東之高山。”此指故裏。一抔(póu)土:一捧土。抔,用手捧。此指祖墳。
【品評】
從詩序可知,宋紹興三年(1133)詩人因見到宋高宗派遣韓公與胡公充大金軍前正、副奉表通問使之詔書,感覺到此乃國家大事;而自己“父、祖又皆出韓公門下”,似有點“特殊關係”。這才促使詩人作古、律詩各一章,“以寄區區之意”。用同一題寫古、律體二首詩,這並不多見,可見作者對韓、胡二公出使金國之事的高度重視,以及欲寄之意十分豐富。
此詩為古體,又兼有五古與七古兩種體裁,似亦不多見。全詩長達80句,從內容上劃分,可分為三部分:從“三年夏六月”至“幣厚辭益卑”計18句為第一部分;從“四嶽僉曰俞”至“壯士懦夫俱感泣”計36句為第二部分;從“閭閻嫠婦亦何知”至結尾“去灑東山一抔土”計26句為第三部分。
第一部分先交代韓、胡二公出使金國的原因與政治背景。這部分從“天子”宋高宗“純孝臣”的角度寫其派人至金國議和。由於徽、欽二帝被擄金國已有六年之久,“運已遇陽九”,深感“霜露悲”,故借二“帝”的口吻代高宗道出派使赴金隻是盡孝;而“勿勒燕然銘,勿種金城柳”,說明意不在北伐抗金。這是詩人巧妙之處,以避免“犯上”之罪。為實現此假“純孝”真“求和”之行,又寫高宗不惜代價:“土地非所惜,玉帛如塵泥”,表麵是頌高宗不愧為“孝子賢孫”,其實是揭露其骨子裏懼怕金國的虛弱本質,隻能以土地錢財討好金國。詩人諷刺之意,如綿裏藏針。然而出使金國並非易事,有巨大危險,使者既要有勇氣,又要會巧於周旋,所以“誰可當將命”成為替宋高宗“盡孝”的首要問題。
由此第二部分自然推出本詩的主人公,即可承擔出使重任的韓公及胡公。詩五古部分讚頌韓公的勇氣與品德,主要借用曆史上抗擊異族侵略的名臣猛將王商、郭子儀來比附韓公,其勇氣足以使金人“破膽”;並從與家人關係角度讚譽韓公之公而忘私的高尚品德。然後又想像韓公此去必能震懾單於完成此行使命的情景,表明詩人相信韓公堪當重任。此外,又以七古詩句簡略讚揚胡公之清德,定能與韓公同心同德。最後又描寫二公出使的情景,十分悲壯。詩人對南宋天子的軟弱無能與韓、胡二公的忠誠、勇敢是分得很清楚的,甚至二者亦有對比的意思。
第三部分抒發詩人的愛國感情。這是寫此詩的主旨。其中包括了對國家的一腔熱血,滿腹忠誠,對金人虎狼本性的清醒認識與高度警惕;亦包括對韓、胡二公此行安危的擔憂,對其完成使命的期盼。又因二公出使的是北方,所以還包括對“鄉關”的關切與牽掛。最後則回歸到自己家族,以當年的榮耀,反襯“南渡”之後的可悲境遇;特別是尾句“欲將血淚寄山河,去灑東山一抔土”,充滿鄉國之思的深情與山河破碎的悲涼。
此詩熔敘事、議論、抒情於一爐,既驅遣大量曆史典故,以古喻今;又采用白描手法,借助想像刻畫人物場景;還有直抒胸臆,宣泄**。無論思想還是藝術都堪稱李清照詩歌的壓卷之作。近代陳衍評曰:“雄渾悲壯,雖起杜、韓為之,無以過也。古今婦女,文姬外無第三人。然文姬所遇,悲憤哀痛,千古無兩,私情公誼,又自不同矣。”(《宋詩精華錄》卷四)評價十分中肯,不僅此詩風格之雄渾、感情之悲壯,杜、韓無以過之;即使同為婦人的蔡文姬與之相比,又有“私情”與“公誼”之別,李清照此詩不是抒寫個人恩怨,而是表達愛國之心,故其格調、境界自然勝出蔡文姬一籌。
其 二
想見皇華過二京,①壺漿夾道萬人迎。②
連昌宮裏桃應在,③華萼樓前鵲定驚。④
但說帝心憐赤子,⑤須知天意念蒼生。⑥
聖君大信明如日,⑦長亂何須在屢盟?⑧
【注釋】
①皇華:光華極強,頌使節之辭。《詩·小雅·皇皇者華》小序:“皇皇者華,君遣使臣也。送之以禮樂,言遠而有光華也。”此頌韓肖胄、胡鬆年。過二京:指出使途經原北宋之南京(今河南商丘)與東京(今河南開封)。②“壺漿”句:指北方百姓手持酒漿食品歡迎南宋使者。壺漿,代簞食壺漿。《孟子·梁惠王下》:“以萬乘之國,伐萬乘之國,簞食壺漿,以迎王師。”③“連昌”句:唐元稹《連昌宮詞》:“連昌宮中滿宮竹,歲久無人森似柬。又有牆頭千葉桃,風動落花紅簌簌。”連昌宮,唐高宗置,故址在今河南宜陽。此指北宋宮殿。④華萼樓:唐玄宗建,位興慶宮西,題“花萼相輝之樓”。舊址在今陝西西安興慶公園。此指北宋宮苑之樓。鵲定驚:鵲驚起。唐錢起《裴迪南門對月》:“鵲驚隨月散,螢遠人煙流。”此指韓、胡使臣途經北宋舊宮,喜鵲亦驚起歡迎。⑤帝心:皇帝之心。赤子:原指嬰兒。《尚書·康誥》:“若保赤子,惟民其康義。”後引申為百姓。⑥蒼生:指百姓。《尚書·益稷》:“光天之下,至於海隅蒼生,萬邦黎獻。”⑦聖君:指宋高宗。⑧“長亂”句:反用《詩·小雅·巧言》典:“君子屢盟,亂是用長。”朱熹《集傳》:“言君子不能已亂,而屢盟以相要,則亂是用長矣。”長亂,滋長動亂。屢盟,多次與金國訂立盟約。
【品評】
此詩為七律。前半首充分發揮想像力,詩中的情景仿佛是詩人亦出使北方,親眼目睹一樣,甚是真切。開篇“想見”二字點明以下所寫皆是詩人“精騖八極,心遊萬仞”(陸機《文賦》)的結晶。
首聯想像南宋使節途經中原“二京”,受到北方遺民夾道歡迎的感人場景,這一想像反映了北方遺民不忘故國、渴望光複的強烈願望。頷聯則想像北宋蕭條的宮殿中烏鵲飛起的景象,似亦在歡迎南宋使節。但北方人民歡迎使節是誤以為光複有望,是高宗將北伐,救他們於水火之中。詩下半篇從“想見”轉向議論,即對韓、胡二公出使議和之事進行評說。李清照對韓、胡二公使金議和之事似乎是矛盾的:由於韓、胡二公人品出眾,又冒險赴金,所以是值得敬佩、讚賞的;但對於高宗議和的策略又是不首肯的,是譏諷的。所以在詩中往往是反話正說,委婉含蓄。此詩的議論即是如此。頸聯認為與金議和是皇帝憐愛百姓,亦是上天顧念蒼生;尾聯亦認為聖君信守承諾,堅持與金結盟,不一定會滋長禍亂,但這皆是表麵文章。通過上半篇突出描寫北方遺民對光複神州之渴望,就意味著議和是不能實現百姓願望的,而應該北伐抗金。但這一點詩人不能明言,隻能采取明頌暗諷的手法,由人們自己去品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