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軍想起多爾瑪的“昆侖衛士”四個字,如果還能上一次山,在那四個字底下照張相,該多好!可惜再也上不了山,連一張照片的願望也無法實現。
到了掛在達阪上的車跟前,李大軍吃了一驚。如果這輛車沒有及時刹住,再往前一衝,就會掠起一道煙塵直墜下去,變成一堆廢鐵。他仔細觀察,發現兩隻前輪胎的著地麵積比較樂觀,隻要加足馬力後退,能退回到路上。但那是一瞬間的事,如果後退受阻就會有麻煩。不,不是麻煩,而是車毀人亡。這輛車的另一位駕駛員看見來了一輛車,先是高興地叫了一聲,然後看見李大軍從車上下來,又忍不住叫了一聲。他聽說過李大軍,便看著李大軍不說話,在等李大軍拿主意。他已經被嚇壞了,反倒希望李大軍開不上來,那樣的話至少不會有危險。
那位去求救的駕駛員問李大軍:“能行嗎?”
李大軍說:“能開上來。”
沒有理由,也沒有原因,隻有這四個字。
李大軍是老汽車兵,有多少次去阿裏,別人把車開到懸崖邊不敢動,是他對眾人高叫一聲“後事你們看著辦”,便隻身鑽進駕駛室。也怪,每次已懸掛在懸崖邊的車,都被他順利開了上來。
這次也一樣。
李大軍輕輕進入駕駛室,啟動了車。他感覺車身顫了一下,這是危險信號,車身震顫必將向下產生壓力,前輪胎會因為重壓下沉,墜下達阪是一瞬間的事情。李大軍自然不會放過這一信號,他掛上倒擋,猛踩下油門。車身又顫了一下,這次的顫動比剛才更明顯,傳出的震感像一隻手,推了李大軍一下。這是最關鍵的一瞬,車震顫後會先向上,然後會因為引力轉而向下,那時前輪胎因為受力,會加大對崖邊的壓力。李大軍不會錯過這關鍵的一瞬,他狠踩油門,車身在後輪胎的牽引下,向後退去。
遠處的雪峰,在朝陽的映照下,把一絲亮光反射到李大軍臉上。
李大軍雙手緊握方向盤,仍用力踩著油門。
汽車又是一顫,但明顯在後退,間或還傳出尖利的聲響。李大軍感覺到了熟悉的倒車動感,以他的經驗,隻要再加力,車就會退到路上。但是,汽車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卻突然熄火了。車身又是一顫,不動了。雖然兩個前輪胎並未壓垮崖邊的碎石和沙土,但是車仍然在顫動,每顫一下,李大軍便心裏一緊,害怕車會墜落下去。
好在顫動越來越輕,慢慢停了下來。
“李班長,你趕快下來吧。”車外麵的兩位駕駛員,喊聲裏含著哭腔。
李大軍慢慢開了車門,跳了下來。
汽車又是一顫。
李大軍坐在地上喘著粗氣,他仍然為剛才的情景心悸,剛才的一瞬間,汽車非上即下,他非生即死,但是汽車仍停在原地,他是安全的,汽車也暫時無憂。
那兩名駕駛員不知道該怎麽辦,無奈地看著李大軍。
突然,汽車前輪胎下的碎石“嘩”的一聲,向達阪下滑落。
車身又顫了一下。
李大軍站起,對那兩位駕駛員說:“拉,用我的車。”那輛車開不上來,隻有把兩輛車用鋼絲繩連接,用他的車把那輛車拉上來,這是唯一的辦法。
很快一切就緒。
李大軍啟動車,從慢到快,鋼絲繩拉直繃緊,那輛車卻紋絲不動。李大軍知道這時候要慢慢拉,讓那輛車一點一點受力,才能被拉動。如果用力太猛,極有可能把鋼絲繩拉斷,還會讓那輛車受到震動,又會出現墜下懸崖的危險。
終於,那輛車一點點動了。
李大軍加大油門,汽車發出“嗚”的一聲響,向前移動了。
他成功了。
車外的兩位駕駛員叫了起來,他們也為李大軍的這個辦法叫好。
李大軍仍然保持勻速,一點一點地拉動那輛車。
突然,他的車又發出“嗚”的一聲響,車身劇烈顫抖了一下。他的車從來沒有出現過這種情況,而且從顫抖程度上看,可能發動機出了問題。他想起昨天下山時他的車也顫抖過一次,好在後來很正常,直至進入營區也沒有異常反應。他本來是進入車場檢查車況的,不料因為走神,居然把車開出了營區,後來又因為被複員前的複雜情緒攪擾,忘了再去檢查車況。現在,車又顫抖了一下,作為經驗豐富的老駕駛員,他斷定他的車出了問題,應該立即停下檢修。但是,此時他的車連著另一輛車,如果停止,那輛車就會倒退,就會再次滑向危險的達阪下麵。
雪峰反射出的亮光,又照到了李大軍臉上。
李大軍一咬牙,把油門向下踩去,汽車發出“嗚”的一聲響。汽車加油後發出這樣的聲響是正常的,李大軍有心理準備。但是緊接著車身便顫抖起來,像是有什麽塞進了發動機中,讓汽車的運轉受到了阻礙。
李大軍心一顫,但他一咬牙仍緊踩油門,不讓汽車停下。汽車顫抖著向前挪動,那輛車被拉了上來。
那兩名駕駛員歡呼起來。
李大軍一臉汗水。剛才太緊張,他一直屏著呼吸,現在停了下來,人和車都安全了,汗就出來了,腳也似乎隱隱痛了一下。他顧不上腳疼,下車檢查了一下車,臉色變了,車的情況比腳疼更嚴重,但車的情況他不說,腳疼他能忍受,遂示意那兩名駕駛員開車下山。
一路無事,順利到了零公裏。
吃過早飯,汽車營的複員老兵集中起來,去部隊醫院體檢。老兵們在昨天晚上都沒有睡覺,早早地收拾好東西,坐到了天亮。到了出發的時間,沒有吹哨子,老兵們主動站好隊,向連隊敬了一個禮。留在連隊的戰士們望著他們的背影,舉手向他們揮別。
李大軍對肖凡說:“連長,我的車出了問題,能不能讓我多留一天,我把車修好,然後趕過去和複員老兵們會合?”
肖凡說:“你的車由連隊來修,你就放心走吧。再說了,老兵們是統一去體檢,誰也不能私自行動。你是班長,還請你支持連隊工作。”
李大軍點點頭,歎了口氣。
走出連隊不遠,一位老兵對李大軍說:“李班長,剛才發生了一件事,有一輛車轟的一聲散架了,報廢了。”
李大軍眼睛裏有了淚水。
那位老兵以為李大軍不知道是誰的車,便說:“李班長,是你的車,這一趟上昆侖山,你的車被累死了。”
李大軍說不出話,淚水衝湧而下。
6
入冬後的第一場雪,在一夜間落了下來。昨天還是雨,下著下著像是誰在天空中潑了一層墨水,天就徹底陰了下來。天麻麻黑時聽不到雨聲,大家以為雨停了,出去一看驚得叫起來,這雨怎麽變成了雪,正密密匝匝從天空中落下來,像是要把大地砸出坑。
評“昆侖衛士”的事已提上日程,因為汽車營常年跑昆侖山,所以也在征求評選意見的範圍內。李小兵寫了一份材料,陳述了評“昆侖衛士”的種種好處,但在權衡利弊時卻猶豫了,對於出事的部隊,該不該在評選範圍內?如果被列入評選範圍,這個稱號將有失水準;如果不在評選範圍,那麽汽車營就沒有任何希望。他拿著筆的手在顫抖,幾次想落筆,卻不知該寫什麽。田一禾的事,讓整個新疆部隊都震驚,還有何顏麵去評“昆侖衛士”?這樣想著,他發現自己已經在意見欄裏寫了一行字:出事的部隊,不在評選範圍內。他一驚,筆掉在桌子上。
“昆侖衛士”好是好,但與汽車營沒有關係了。
這件事很快就過去了,很快上級下達了命令,讓汽車營派車上山,把停放在三十裏營房醫療站的田一禾遺體,拉到山下開追悼會,然後在葉城火化。李小兵聽到消息後想,這樣的事隻有他親自開車去做,換了別人他不放心。
營部院子裏的那棵樹上還殘留有樹葉,被雪一壓就落了下來。院子裏積了一層薄雪,那些金黃色的葉子落在雪上麵,像張望著什麽的眼睛。
李小兵看著那幾片葉子,心想樹葉落了,一棵樹也就進入了冬眠,但汽車營必須派出一輛車上山。他想,他之所以要親自開車上山,並不是不放心別人的技術,而是為了尊重田一禾。田一禾上山時,李小兵為他們送行,現在田一禾隻能躺著下山,就由他去把田一禾的遺體接回來。
又起風了,地上的積雪被刮起,像是又下雪了。待雪落下,那些樹葉便被淹沒,院子裏一片潔白素淨。
李小兵無意一瞥間,看見李大軍在笑。李小兵心裏一緊,弟弟這一批複員的兵體驗完返回連隊後,都爭著搶著為連隊幹活,但人人都覺得李大軍的腳被凍壞了,最多也就幫炊事班洗洗菜,或者去喂豬,再或者幹脆在**躺著,也不會有人說什麽。複員老兵哪怕躺上十多天,也不會有人說什麽,畢竟在昆侖山上奉獻了三年,這三年抵得上別人的十年。李大軍卻受到了刺激,他總覺得自己的傷腳像一個尾巴,無論他想做什麽,都橫過來擺在麵前,提醒他身有不便,什麽也幹不了。李小兵也為此為難,作為營長,他希望弟弟像正常複員老兵一樣,為自己的軍旅生涯畫上圓滿的句號,但是李大軍走路一瘸一拐,確實不太方便。現在,他猜得出李大軍一定在想,如果跟他再上一次山,就幹了一件體麵的事,心裏也就不再委屈。
但是他的腳能行嗎?李小兵為弟弟擔憂,一塊雞肉在嘴裏,咀嚼不出滋味。
李小兵匆匆吃完飯,便去檢查車輛。此次上山隻有一輛車,等於是自己送自己上去,自己送自己下來。李小兵習慣在出發前檢查汽車,隻有仔細看過後才放心。他選出一輛車仔細檢查,不錯,保養得很好,沒有任何問題。他準備回去,剛一轉身發現李大軍站在身後。他問李大軍:“你來幹什麽?”
車場沒有別人,李大軍叫了一聲哥。
李小兵沒有應聲,他身上落了一層雪,他用手把雪拍打掉,看著李大軍不說話。
李大軍又叫了一聲營長。
李小兵應了一聲,又問李大軍:“你來幹什麽?”
李大軍說:“你去三十裏營房,帶上我吧?”
李小兵反問:“你去幹什麽?”
李大軍說:“你出了飯堂後,大家都在議論,我在這十天能幹什麽?是在炊事班做飯,還是去種菜,最不濟也能喂豬。這樣的議論就像巴掌一樣,從炊事班到種菜,再到喂豬,把我一巴掌又一巴掌,扇到了最沒用的地方。我傷心,就跟了過來。我是弟,你是哥,你今天給我一句話,我還能不能開車,還能不能上山,免得我心裏不踏實?”
李小兵有些生氣,但不能對李大軍發火。他不能答應弟弟,無論戰士們對弟弟有怎樣的議論,畢竟弟弟的腳被凍壞過,上山還是不放心。於是,他用腳踩了踩地上的雪,對李大軍說:“都下雪了,這次上山不是小事,你就不要湊熱鬧了。”說完,他覺得身上輕了,好像先前有石頭壓在身上,現在掉了下去。
李大軍還想爭取,李小兵一瞪眼,李大軍一臉委屈,轉身走了。
雪下得很大,李大軍很快被淹沒在了迷蒙之中。
李小兵在車場待了一會兒,才回到營部。他申請去三十裏營房接人的報告,上級批下來了,但李小兵拿著報告的手卻抖了一下,山上的海拔高,風雪大,氣溫低,此次上去會順利嗎?李小兵在這件事上心裏有數,不能讓李大軍上山,就十天時間,咬咬牙就讓他順利複員回家。
天很快就黑了。
李小兵倒了一杯茶,卻沒有開燈,隻是獨自坐著,任黑暗慢慢淹沒自己。如果這時候有人進來,會以為營部沒有人。正這樣想著,外麵有人喊報告,李小兵起身開燈,打開了門。
是李大軍,身上有一層雪。
李大軍剛要開口說話,李小兵卻說:“把身上的雪弄幹淨。”
李大軍笑笑,拍打掉身上的雪。
“你又來幹什麽?”李小兵的聲音帶著怒意,說真的,他很矛盾,如果弟弟上山,他和弟弟的麵子就不會掉地上(河南老家說法);如果弟弟不上山,他則心裏踏實。
怎麽辦呢?
李小兵咬咬牙,準備在弟弟開口的一瞬,就拒絕弟弟的請求。那一刻,他隻是營長,而不是哥哥。
沒想到李大軍卻問:“哥,你黑坐著幹什麽?”
李小兵便知道李大軍一直在注意他,便問:“你盯著我幹什麽?”
李大軍說:“我沒有盯著你,隻是路過營部,看見你的房子裏黑著,就知道你黑坐著,就想提醒你早點休息,明天一大早還要上山呢!”
李小兵看了一眼李大軍,李大軍沒有說出讓他擔心的話,他坦然了。
李大軍走了,李小兵關燈,脫衣上了床。明天又要上昆侖山,但願一切順利。
後半夜,李小兵夢見他牽著弟弟的手在山坡上走,弟弟走不動,他便用力拽弟弟,不料弟弟的手從他手中滑落,倒在了雪地上。他又去抓弟弟的手,弟弟卻向山下滑去。他看見弟弟張著嘴在喊叫,他們近在咫尺,他卻聽不清弟弟在喊什麽。不但聽不清弟弟的喊叫,還抓不住弟弟,眼看著弟弟一直向下滑去,把山坡攪出一團灰塵。他想追下山坡去拉弟弟,卻邁不開雙腳。他以為自己的腳和腿壞了,便低頭去看,並沒有異樣。他便又用力去邁雙腳,終於走出一步。他趕緊往山坡下追去,卻已經不見了弟弟。他著急地喊,喉嚨裏像是堵了一團東西,他越急便越喊不出,間或還一陣疼痛。他不管了,先抓住弟弟再說。但是山坡上已經沒有了弟弟的影子,他著急地向山下滾去,心想到了山底一定能找到弟弟。人在山坡上向下翻滾不費力,但是他卻滾不下去,好像那山坡不是陡立向下,而是在他麵前豎成了一麵牆。他一急,覺得眼睛一陣疼痛,連睜開也很困難。他用手揉著眼睛,想讓眼睛緩過來。慢慢地,他感覺到了亮光,心中一喜,我的眼睛還好著哩,沒有被雪光刺壞。他試著慢慢睜開眼睛,看見了窗戶,人也清醒過來。哦,原來是做夢了。幸好是一場夢,否則就失去了弟弟。他起床,慢慢穿好衣服。雖然天已經亮了,但還不到起床的時候,戰士們都還在熟睡。他打開門,卻看見李大軍和另一位戰士站在院子裏,雖然隻有兩個人,卻站成整齊的一隊。李大軍對他說:“營長,今天的路程長,早一點出發,早一點翻過庫地達阪。”
李小兵還在想著夢裏的事,李大軍的話讓他一愣,遂被拉回現實。弟弟真的要跟他上山,他哪怕再擔心,也已無法改變。不過他又想,讓其他人上山也會遇到危險,作為營長,他要考慮所有人的安危,而不僅僅隻限於弟弟一人。這樣一想,他心裏踏實了。
吃過早飯,三個人出發。
李大軍對李小兵說:“哥,我來開吧?”
李小兵一愣,心想最後一次了,就讓李大軍開吧,便點了點頭。
第一天,一輛車緊走慢走,翻過庫地達阪後天就黑了。山下在下雪,達阪上卻不見一片雪花,看來入冬後的第一場雪隻下在了山下,而山上的雪,不知什麽時候才能落下。
第二天一大早出發,在傍晚到達三十裏營房。西邊的夕陽還閃著金光,雪山像是被鍍上了一層金箔,一會兒黃燦燦,一會兒又變得雪白。
三十裏營房沒有下雪,至於前麵下不下雪,他們並不會向前,無關緊要。
李大軍提著水桶,向河邊走去。車在高原上容易開鍋(水箱不散熱導致沸騰),所以需把車和人要用的水備足,第二天一早就可以上路。
李小兵想叫住李大軍,卻把話咽了回去。弟弟雖然腳不利索,但是如果現在叫住他,就等於偏護了他。這個頭不能開,以後還有不可預測的危險,如果自己處處偏護他,另一位戰士會怎麽看?再說了,自己作為營長,應該把所有戰士都當作弟弟,至於自己的親弟弟,反而應該放在別人之後,不可優先考慮。
李大軍提著水桶慢慢走遠。
李小兵的心懸了起來,好像弟弟隻要離開他的視線,就再也不會回來。他又想起那個夢,它仍然那麽清晰,好像還沒有結束,他和弟弟還在一場災難之中。他叫了一聲:“大軍……”他的聲音很小,隻有他能聽見。
李大軍走下河堤,不見了身影。
李小兵的頭一陣眩暈,三十裏營房的海拔不到三千米,不應該是高山反應,為什麽如此頭暈?他搖搖頭,才好受了一些。人在高原上不能有心事,否則就會情緒消沉,再加上高山反應,很有可能會一頭栽倒。這一路上,他一直在想著“昆侖衛士”的事,心情變得越來越複雜,如果沒有“昆侖衛士”這個事,汽車營倒也平靜,但有了這個事,常年在昆侖山上奔波的汽車營,怎麽能評不上“昆侖衛士”呢?但偏偏在節骨眼上出了事,他一路都難受,在海拔並不高的地方也會有高山反應。李小兵提醒自己要振作起來,你是營長。這一提醒心裏就有了力量,頭也不再眩暈。這是高原軍人常用的辦法,從戰士到營長,這個辦法屢試不爽,該用的時候自然會用。
頭不暈了,李小兵看了看遠處的雪山,天色已經暗了下來,積雪上麵的亮光在迅速變暗,過不了多久就會被裹入黑暗之中。
李小兵吩咐那位戰士:“可以做飯了。”
早一點做飯,早一點吃完,早一點休息,這是高原軍人經常說的三個“早一點”,在這三個“早一點”背後,暗藏著人對自然環境的把握,這是人的生存智慧。天黑了,人不可在荒野中走動,如果迷路,所有的山都是一樣的山,所有的荒野都是一樣的荒野,很有可能選錯方向而走失。所以,天黑了人就躺下,不但省力氣,而且也不會有高山反應。至於要幹的事情,放到明天去幹。
那位戰士一陣忙乎,菜切好了,麵條也拿出來了,卻突然停了。
李大軍還沒有回來,沒有水。
李小兵的心懸了起來。按說,弟弟應該提水回來了,但是他留下背影的河堤上,什麽也沒有。河堤下麵就是河流,他把水桶放入河中盛滿水,提起就可以返回。這個過程最多需要幾分鍾,但過去了這麽長時間,他連頭都沒有冒出來,一定是出了事。真該死,自己剛才暈暈忽忽,以至於過去了這麽長時間,都沒有反應過來。
李小兵大喊一聲:“去找人。”
那位戰士便和他一起往河堤邊跑,但畢竟是海拔近三千米的地方,沒跑幾步就慢下來,不停地粗喘。
李小兵沒有停,仍在往前跑。
突然起風了。
風刮得很大,地上的沙塵被刮起,天色暗了下來。三十裏營房的風刮得昏天暗日,讓雪山變得模糊,讓荒野好像在起起伏伏。其實荒野並沒有起伏,隻是大風像掀起的波浪,讓荒野也有了起伏動**之感。
李小兵一邊跑,一邊叫著弟弟的名字。
李小兵想起三十裏營房曾經有一名女護士,在沙丘後麵解手,突然刮來的大風讓她迷失了方向,她以為是向著三十裏營房在跑,結果卻越跑越遠,最後在旋風中窒息而亡。三十裏營房的軍人在大風停息後找到了她,她雙手向前伸著,在生命的最後時刻,凝固了一個想抓住什麽的姿勢。
李小兵一陣恐懼,擔心那樣的事也發生在弟弟身上。
風更大了,天地之間一片模糊,河堤不見了。
河堤不見了,弟弟也就不見了。李小兵生出一個不好的預感。
李小兵不相信大風會把河堤刮走,便加快了腳步。風太大,他雖然很用力,大風卻阻擋著他,他仍然跑不動。他又叫了一聲弟弟的名字,用力往前跑,不料腳下一滑,便摔倒了。他想爬起來繼續往前跑,雙手卻無力撐起自己。他一咬牙便往前爬,跑不動卻能爬動,他不放棄。
李小兵一邊爬一邊想,弟弟的腳不利索,大風刮起時,他哪怕想跑也跑不起來,隻能找個避風的地方趴伏下去,那樣的話他就會安全。
風仍然刮得很大。
弟弟,你堅持住,哥來救你。
風一大,河堤好像不見了;風一小,河堤好像又出現了。不管風大還是風小,河堤都在前方,李小兵隻要向前爬,就不會錯。李小兵心裏一陣欣喜,河堤近了,弟弟也就近了。
突然,李小兵看見一個模糊的東西向他移動過來。
是弟弟。
他用力往前爬,要一把抓住弟弟,再也不鬆開。
李小兵又想起那個夢,他在夢中抓不住弟弟,腿腳也不管用,追不到弟弟跟前去。難道那個夢是暗示?他不敢往下想,隻是用力往前爬。
那個移動的東西近了,似乎向李小兵撲了過來。李小兵一陣欣喜,是弟弟,他也在大風中爬著,要爬到我這個哥跟前,我們隻要手抓住手,就再也不會有危險。
那個移動的東西更近了,李小兵急於要看清弟弟怎麽樣了。風更大了,那個東西一下子就撲到了他身上。他覺得有什麽砸在了頭上,風在一瞬間好像停了,連風聲也消失了。他覺得自己能夠站起,便用手撐著地要站起。一用力,他渾身一陣灼熱,緊接著又一軟,就什麽也不知道了。
李小兵醒過來後,發現自己躺在三十裏營房醫療站的病**。他問守在一旁的戰士:“我怎麽了?”
那位戰士說:“營長,你被大風中的一塊石頭砸傷了。”
李小兵的頭一陣疼痛,他顧不了什麽,忙問:“我弟弟呢?”
那位戰士一下子哭出了聲:“營長,你弟弟沒事,他隻是被大風刮到了河裏,這會兒也在病房裏躺著呢。你放心,我們給他房間裏生了爐子,很暖和。”
李小兵一聲歎息,想爬起來去看看弟弟。
那位戰士說:“營長,醫生說你不能動,你還得躺五個小時才能下床。”
李小兵不聽,就想去看看弟弟。
他一用力沒有爬起,暈了過去。
7
好像是昆侖山壓了下來,達阪、冰雪和石頭,都在向下滾落。昆侖山是大山,如果連這樣的山都會傾塌,不知這個世界還會發生什麽?昆侖山之所以成為高不可攀的高原之峰,是因為幾億年前地殼運動,當時的海洋被擠壓而起變成了青藏高原。變成青藏高原後屹立了多少年,難道現在要塌陷了嗎?不,不會的,昆侖山也有身體,那麽多年早已長得無比堅厚,怎麽說塌陷就塌陷了呢?這樣一想,像是刮過了一陣風,昆侖山變得模模糊糊,不再向下傾塌。李小兵一陣欣喜,心裏也就輕鬆了,一輕鬆便清醒過來。
李小兵在昏睡中出現了幻覺。他扭過頭向昆侖山方向望,這麽一座具有王者風範的山,會有什麽變化呢?他笑了一下,遂提醒自己已經清醒,不要胡思亂想。
“營長,有件事我要對你說。”李大軍走進病房,想對李小兵叫哥,但最終還是叫了一聲營長。
李小兵看見李大軍完好無損,便放心了,但是李大軍如此鄭重,一定有事。於是便對李大軍說:“有什麽事,你就說。”
李大軍說:“這幾年在昆侖山上跑上跑下,每次都在三十裏營房停歇,一來二去就認識了一個姑娘,後來就和她談上了對象。她去年在三十裏營房開了一個飯館,一直經營到了現在,生意還可以。”
李小兵很吃驚:“你為什麽不早一點告訴我,害得我什麽也不知道。”
李大軍強作鎮靜地一笑說:“你是我哥,但也是營長,我擔心別人議論這個事,所以沒有一個人知道這件事。”
李小兵歎息一聲,他是營長,在他手下當兵的弟弟便不得不如此謹慎,不過李大軍馬上就要複員了,以後不會有什麽議論。一想到複員,他就又想到了李大軍的去處,便問李大軍:“你複員以後是回河南老家開出租車,還是上三十裏營房開飯館?”
李小兵說:“這個事……以後再說,眼下最重要的是,我送你從三十裏營房下山。”
李小兵很詫異:“你的腳……能行嗎?”
李大軍說:“你成了這個樣子,隻有我開車送你下山最保險,你知道我的技術,難道你還不放心?”
李小兵知道李大軍的駕駛技術過硬,一路絕對不會出現差錯,但他還是不放心李大軍的腳,於是他對李大軍說:“部隊會安排人送我下山,你不用操心。”
李大軍說:“我已經決定了,雖然你是營長,但也是我哥,你現在成了這個樣子,你得聽我的。”
話說到這個分上,李小兵還能說什麽呢?
三天後,李小兵的頭上又換了一次藥,可以下山了。出發時,李大軍晚來了一小時,李小兵以為李大軍對象的飯館裏有事,便勸他不要下山了,畢竟經營飯館是大事。李大軍一笑說:“沒事。對象本來要和我一起下山,但是早上卻變卦了,怕路上吃苦,不想下山了,害得我耽誤了時間。”說完便上車,熟練地啟動車,一切都很熟練。
李小兵不好細問,便上了車。
開車不久,李大軍卻憋不住,呼吸不自然地說:“哥,這個事我一直沒有給你說,我準備複員後不回老家,就上山在三十裏營房開飯館,生意應該會不錯。”
李小兵一陣恍惚,他天天忙汽車營的事,對弟弟關心不夠,以至於弟弟都談了對象,而且把複員後的生活都計劃好了,自己居然一點也不知道。他掩飾著尷尬說:“那你複員後就上山好好開你的飯館,我以後上山下山,就有吃飯的地方了。”
李大軍想說什麽,但最終沒有開口。
汽車出了三十裏營房,向山下駛去。李大軍一臉凝重,好像仍然是汽車營的兵。他在這條路上跑了幾十趟,哪個地方有彎,哪個地方有坡,早已爛熟於心。他把車開得很穩,李小兵坐在副駕駛位置上,一點也不覺得晃。
汽車轉過一個彎,李小兵從後視鏡中看見,三十裏營房一晃就不見了。李小兵覺得這一趟上三十裏營房,算是白來了,部隊還得再派人上山來拉田一禾的遺體。昆侖山上的軍人,時刻都麵臨防不勝防的死亡。有一位老兵,好不容易熬到下山,但就在下山的前一天晚上,卻因為感冒引起肺水腫,一夜間喪失了性命。別人可以選擇,唯獨軍人無法選擇,到了昆侖山上,堅守也罷,忍耐也罷,他們都長久沉默,從來都不說什麽。他又想到弟弟,不該讓弟弟上山,之前的預感那麽不好,但他覺得弟弟雖然是親弟弟,但在汽車營首先是一名戰士,而且是他手下的戰士,所以他必須一碗水端平,像對待所有戰士一樣對待弟弟。就那樣上了山,然後就發生了大風中的事情。這樣想著,他覺得臉上有異樣的感覺,用手一抹是眼淚。
汽車已行駛出很遠。
李大軍一邊開車,一邊喃喃自語:“再也不來三十裏營房了……”
李小兵心裏一陣難受。唉,弟弟因為年輕,加之不懂得防護,便在這樣的夜晚被凍壞了腳,這次又差一點出事。一想到弟弟他就後悔,一則不應該讓弟弟上山,二則不應該輕視那場風,昆侖山上的風有多厲害,他是清楚的,但在那一刻為什麽就同意弟弟去提水呢?事後他想過多次,唯一的理由是,弟弟馬上要複員,他希望弟弟在提水這樣的小事上,也仍然像一個兵。那樣做是對還是不對呢?他覺得對,又覺得不對,到了最後便沒有了答案。
他又想,弟弟不打算回去,在三十裏營房開幾年飯館掙上了錢,過幾年就不瘸不拐了,倒也好給父親交代。
沒有辦法,李小兵隻能這樣想。
汽車很快開上一個達阪,李大軍放慢了車速。李小兵有些疑惑,以李大軍的技術大可不必這樣,一腳油門踩下去就會開上去。但李大軍的腳不利索,他不好意思提要求。
達阪不高,汽車爬得很慢,駕駛室裏的氣氛有些沉悶,人就有些著急。終於,李小兵忍不住了:“大軍,為什麽開這麽慢?”
李大軍不說話。
李小兵又問:“是怕顛著我嗎?”
李大軍說:“是。”但又馬上說,“不是……”
是與不是,都無須再問。李小兵為田一禾的事一陣傷心,本來上山是來接田一禾的遺體的,卻是自己被這樣送下了山,田一禾的遺體,隻能由部隊另行安排人和車拉下山。一股複雜的感覺湧入心裏,李小兵的眼睛濕了。
李大軍發現李小兵在哭,便安慰他:“營長,你不要為田一禾的事傷心。”
李小兵擦去了眼淚。
汽車終於爬上了達阪,開始向下行駛。李大軍仍把車開得很慢,好像下達阪和上達阪一樣艱難。車上達阪,發出沉悶的聲響實屬正常,聽起來也不奇怪。但下達阪控製車速,發出的聲響便頗為沉悶,像是心上堵了什麽,聽得人難受。
李大軍發現了李小兵的不自然,但仍然把車開得很慢,好像車一快就會失去控製。
李小兵想,在昆侖山開車的人,一向開車謹慎,除了對生的珍惜,也有對死亡的恐懼。但是這是一輛空車,僅在駕駛室裏有兩人,李大軍在擔心什麽?
達阪頂上有雪,汽車向下行駛,達阪頂上的雪越來越遠,也越來越模糊。汽車終於下到了達阪底部,後視鏡中便再也看不見雪了。
李小兵問李大軍:“你怕冷嗎?”
李大軍想回答是,但猶豫了一下說:“不是,我不怕冷,是汽車怕冷。”
李小兵知道,“汽車怕冷”這句話,隻有昆侖山上的汽車兵能聽懂,山上海拔高,氣溫低,尤其到了冬天,早上發不動車是常事。所以,汽車兵在野外露宿,寧可把被子蒙在汽車的發動機上,自己也不蓋。他們常常說,汽車在晚上被凍“死”了,人的命也就沒了。這話不假,汽車發動不了拋錨在荒野裏,人不是被餓死渴死,就是被狼吃掉。昆侖山上的狼覓食極難,見了人會拚命往上撲,到最後不是它們被累死,就是人被它們咬死。但現在不存在這些情況,從三十裏營房下山,海拔會越來越低,空氣會越來越充足,人的心情也會越來越好。為什麽李大軍仍然如此謹慎小心,如履薄冰?唯一的可能,就是李大軍在昆侖山開車習慣了,不到葉城把車停下,便不會放鬆。
李大軍看出李小兵在想什麽,便不說話,直至看見李小兵神情放鬆了,才對李小兵說:“汽車不怕冷。”
李小兵腦子裏關於汽車怕冷的概念根深蒂固,聽李大軍這麽一說,便問:“既然汽車不怕冷,你擔心什麽?”
“我擔心汽車裏的……被凍壞……”李大軍欲言又止。
李小兵覺得李大軍有心事,但又不好問,便沉默了。
汽車下了達阪,駛上了平路。
李小兵忍了忍,還是問李大軍:“你到底有什麽心事,能不能給我說說?”
李大軍說:“還是到了零公裏再說吧。”
汽車仍然行駛得很慢。
整整一天,汽車都行駛得很慢。
李小兵已經習慣了車速,有時候睡一會兒,李大軍便把車開得更慢,像是怕顛疼了他。他醒來明白了李大軍的良苦用心,便一笑,李大軍也一笑,遂加快車速。其實隻是稍微加快了一點,車不晃也不顛。
天慢慢黑了下來,經過麻紮達阪下麵的一家飯館,李大軍將車開進飯館院裏,招呼李小兵:“營長,老地方,老規矩。”說著一笑,轉身對小飯館裏麵喊叫,“老板,兩個過油肉拌麵。”
汽車營每每上山下山,都在這裏住宿吃飯,李小兵自然忘不了這個老規矩。他一笑,隨李大軍進了飯館。
吃過飯,天就黑了。
李大軍去檢查車了,飯館裏沒有別的食客,顯得格外清靜。李小兵走出飯館,看見李大軍點了一支蠟燭,插在了車後廂的縫隙裏。他便走過去問李大軍:“你這是幹什麽?”
李大軍說:“沒什麽,車上多餘的蠟燭,不用的話浪費了。”
李小兵覺得李大軍的舉止怪異,但不好細問,便勸李大軍回去早點休息,李大軍應了一聲,二人便進入飯館旁邊的旅館睡了。
半夜,李小兵恍惚聽見李大軍起床出去了,他本想起來去看看,但是頭一陣疼,便躺著沒動。他想,可能那蠟燭燃盡了,李大軍要去換一根,或者李大軍怕蠟燭倒了,是去扶了一把。李大軍為什麽要點蠟燭呢?他想不出答案,頭一疼,又模模糊糊睡去。
第二天一大早便出發了,翻過庫地達阪,到了普薩。這裏離零公裏隻有六十多公裏,汽車營的兵在這一段路上會把車開得飛快,以期待早一點回去,吃一頓好的,洗一個熱水澡,然後倒頭就睡。但李大軍卻仍然把車開得很慢,好像不忍心把這一段路走完。
李小兵想,李大軍是最後一次在這條路上開車,他要盡量慢下來,讓自己在這條路上多開一會兒車。
李大軍為了活躍氣氛,便沒話找話對李小兵說:“營長,聽說要評‘昆侖衛士’了,咱們汽車營的人有沒有希望?”
李小兵說:“評‘昆侖衛士’是好事,尤其對咱們汽車營的人來說更是莫大的榮譽。但是汽車營出了田一禾這樣的事,你說還能評上嗎?”
車身顫了一下,是李大軍有些吃驚,方向盤偏了一下。但他是老汽車兵,很快就穩住了方向盤。
迎麵有陽光照過來,但很快又被什麽遮掩,消失得無影無蹤。
李大軍隻顧開車,李小兵也不說話,汽車雖然開得慢,但聲音顯得很大,像是一頭鋼鐵巨獸在緩慢爬行。
慢慢就接近了零公裏。汽車營的煙囪和圍牆,都已經看得清清楚楚。汽車再過一個橋,十幾分鍾就能開到供給分部大門口。
突然,汽車顛了一下,然後失去控製,歪斜著衝到了路基下。
李小兵的頭撞到車玻璃上,一陣眩暈後昏了過去。在昏過去的一瞬,李大軍的影子在他眼前閃了一下,好像對著他喊叫什麽。他想起李大軍去撫摸零公裏路碑時,也是這樣的神情。尤其是去提水時消失的一瞬,又模模糊糊浮現在了李小兵眼前。他想阻止弟弟去提水,因為那樣一去就會有危險,但是弟弟還在喊叫,他一急,便徹底昏了過去。
李小兵醒過來後,發現李大軍抱著他,正在用軍用水壺往他嘴裏喂水。他喝了一口水,身上也有了力氣。汽車陷進了路基下的沙子裏,隻有叫汽車營的車來拖了。於是他對李大軍說:“咱們隻有走回去了。”
李大軍說:“沒問題,咱們能走回去,但是還有一件事要辦。”
“什麽事?”李小兵問李大軍。
李大軍說:“田一禾的遺體在車上。”
“什麽?”李小兵吃驚不小。
李大軍一下子哭出了聲:“營長,我把田一禾的遺體拉下山了,他一路上一直和我們在一起。”
李小兵慢慢挪向車廂。不是他走不動,而是他的腳步很沉重,每挪一步都很艱難。田一禾一直與他離得這麽近,一場悲愴的死亡,像石頭一樣壓在他身上。因為他受傷了,便委托戰士先把田一禾埋在三十裏營房,待他日後再上來遷墳。但是他沒有想到,李大軍卻悄悄把田一禾的遺體裝在了車上,李大軍一路把車開得這麽慢,是為了不讓田一禾的遺體受顛簸。還有李大軍在麻紮點蠟燭,原來是為了給田一禾守靈。李大軍之所以這樣做,是因為他的哥哥是營長,隻有這樣做才算稱職。李小兵心想,我這個當哥哥的,因為受傷卻什麽也做不了。唉,在昆侖山上當兵的人,人人都有一本苦難賬,誰又能算得清?
李大軍打開車廂遮布,田一禾的遺體躺在車廂裏,看上去像是睡著了。
李小兵想爬上車廂,把田一禾背走,但是他的頭一陣疼痛,跌倒在地上。
李大軍把李小兵扶起,然後說:“我來吧。”說完,上車將田一禾的遺體背下來,沒有對李小兵說什麽,便向供給分部走去。
李小兵跟在李大軍身後,供給分部近了,零公裏也近了,但田一禾已永遠看不見。
第二天,李大軍接到了調往另一部隊的命令。
要走了,李小兵去送李大軍。李大軍對李小兵說:“通知下來了,我們這一批兵明天就正式複員離開汽車營。”
李小兵很詫異,便問:“怎麽這麽快?”
李大軍苦笑一下,沒有說什麽。
李小兵問李大軍:“你準備上三十裏營房嗎?”
李大軍說:“不去了,這輩子都不去了。”
李小兵很詫異,便問:“為什麽?”
李大軍苦笑一下說:“送你下山時,對象提出分手,三十裏營房已沒有什麽讓我牽掛的了。至於去哪裏,現在還沒有想好,過了這個冬天再說吧。不過你放心,我現在一瘸一拐這個樣子,絕對不能回老家去,不然咱們的老父親受不了。”說完,就轉身走了。他走路一瘸一拐,看上去有些不方便。他知道自己的腿腳不便,便掩飾了一下,看上去又和正常人一模一樣。
李小兵一陣難受,對著李大軍的背影說:“大軍,我幫你在供給分部附近開個飯館,或者在供給分部附近開出租車。”
“不急。”李大軍背對著李小兵揮揮手,徑直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