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侖山雖然被稱為 “萬山之祖”,但平均海拔5500米至6000米,是常人難以涉足的生命禁區。

1991年12月至1993年5月,我是藏北軍分區汽車營的一名戰士,軍銜列兵、中士等;先後擔任過連隊文書、駕駛員。汽車營的駐地在新疆葉城的零公裏(新藏線起始點),汽車兵隻能在那裏過一個冬天,第二年5月份便要上山,顛簸四天到達阿裏首府獅泉河(在小說中被虛構為清水河)。當時有一句老話:在阿裏汽車營,不僅要當汽車兵,還要當通訊兵,更要當炊事兵。每次車隊上山都要帶一部步話機,遇到困難爬上軍用電話線杆,打電話求救。至於上山下山吃飯,則都是自己做,真正是餐風宿露。

晚上打開攜帶的被褥露天而宿,雖然鋪在褥子下的塑料布可防潮,但不防寒,如果遇上大風,牙齒發顫與大風呼嘯的節奏如出一轍。而下大雪則更難挨,第二天早上被子變得像雪堆,有的戰士凍得無力從被窩中爬出。

艱苦環境對人的摧殘隨處可見,我有兩位同年兵戰友,新兵訓練結束後被分配到一個海拔較高的兵站,有一年我從清水河下山,夜宿那個兵站時碰到他們二人,一個一頭白發,另一個已全部脫發,以至於讓我不敢相認。他們準備了飯菜招待我,那個晚上我們雖然頻頻舉杯,但我卻不敢去看兩位戰友的白發和光頭。

新藏線從“零公裏”出發,不久即爬上庫地達阪,該達阪即昆侖山在新疆境內的部分。當地人習慣把庫地達阪簡稱為昆侖山,而駐防的軍人則進一步簡化,用“山上”或“山下”簡而稱之。當年我沒有理解山上與山下之說的內涵,多年後才明白,山上的特殊含義是指五六千米高海拔、危險、缺氧、頭疼、胸悶、孤獨和吃不上蔬菜;而山下則特指氧氣充足、安全、輕鬆和行走自如,即使是葉城那樣的小縣城,讓下山的軍人也覺得猶如是繁華都市。

山上吃不到新鮮蔬菜,發生在一位戰士身上的一件事是典型例證。他在山上駐防兩年,下山看見有飯館,進去點了三份麵:過油肉拌麵、芹菜炒肉拌麵、蘑菇炒肉拌麵。老板說點一份就可以了,不夠可以免費加麵。他說我知道三份吃不完,但我兩年沒有吃拌麵了,哪怕每份隻吃幾口,也要嚐上三種。

山上的有些地方不長樹也不長草,軍人自從上山駐防便再也見不到綠色。有一位戰士換防後下山看到樹,車剛停便跳下去要撫摸綠色樹葉,剛跑到樹下卻一頭栽倒,年輕生命戛然而止。在山上長期缺氧,呼吸和肺活量已經變異,到了氧氣充足的山下,生命反而不能適應出了意外。

有一年從山上部隊下來三位藏族戰士,一下車坐在地上軟軟地起不來。他們適應了缺氧環境,到了氧氣充足的山下,反而醉氧。戰士們扶他們進屋,神情複雜,感歎不已。

氧氣,在山上的軍人身上引發過數不清的悲劇。一位戰士在巡邏中走在最前麵,爬上一個山頭後感覺有風,便回頭招呼身後戰友:快來,這兒有風,氧氣多!話音剛落卻一頭栽倒,瞬間墜入懸崖,連隊搜尋三天也沒有找到他的屍體。在高海拔地帶不可激動,亦不可劇烈運動,那位戰士犯了人在高原之大忌,喪失了生命。

山上海拔最高的是神仙灣哨所,是全軍海拔最高哨所,5380米,年平均溫度在零攝氏度以下。換防軍人一到神仙灣便氣喘胸悶,頭疼欲裂,隻能用背包帶捆綁在頭上,以減輕頭疼。有一次我去神仙灣釆訪,從連隊到哨所要邁上一百多級台階,氣喘籲籲用了一個多小時。到了哨所與哨兵交談,他們慢慢轉過身,一字一頓說話。看著他們眼睛裏的血絲,嘴唇上裂開的口子,讓人一陣心酸。

一位戰士在巡邏中走失,他向著連隊方向行進,實際上因為錯誤判斷了方向,越走離連隊越遠……最後戰士們找到他的屍體時,看見他嘴裏咬著水壺口,壺中已沒有一滴水,他在絕望之中渴斃於高原。

山上與山下,並非簡單或常見的距離,二者相距一千多公裏,中間有無數達阪和雪山,常人不能輕易涉足,而軍人則上上下下數年如一日,數次如一回。山上凜冽殘酷,但因為與山下構成難以割舍的對接,所以山上導致山下發生了很多悲愴事件。有一位中尉幹事與高中女同學通信建立了戀愛關係,那女孩從蘭州到新疆葉城的阿裏留守處(小說中用了代號供給分部)與那幹事見麵,無奈那幹事在山上執行任務下不了山,女孩便在供給分部等待,等到最後等來了那幹事在山上掉入河中溺亡的消息。那女孩返回時悲痛哭叫:我們談了一場戀愛,連麵對麵看對方一眼也沒有,連手也沒有拉過一次。

供給分部有一個郵局,有一位業務員是來自四川的軍嫂,她丈夫在山上凍壞了腿,下山後等待部隊安置。我有一次去寄信時聽她與人閑聊:我們家老李,雖然腿廢了,但人還是下山回來了,挺好的!我見過她丈夫,看上去有不幸中的萬幸之神情。

山上有些地方的水不好,長期飲用會導致脫發、掉牙、**等。有一位連長的身體出了問題,本來從山上下來要回家探親(山上軍官都兩地分居),卻躲在葉城待了幾個月,又悄悄上了山。後來得知他無法回去見妻子,隻能就那樣一年一年躲避。再後來聽說他轉業後離婚了,可能此後再也沒有成家。

每年5月份換防,駐地群眾夾道歡送,鑼鼓喧天,唯有為丈夫送行的軍嫂表情凝重,咬緊了嘴唇。換防車隊遠去,鑼鼓聲漸熄,軍嫂們的臉上都是淚水。有一位軍嫂沒有等來下山的丈夫,她不能接受事實,每天去路口向山上張望。軍嫂們都知道已經無望,但是仍然陪她一起等待,一起默默流淚。

藏北軍分區汽車營的老兵,大多已當兵七八年仍然是戰士,他們唯一的出路就是等待轉誌願兵(即後來的專業士官)。他們年齡偏大,未成家,但在昆侖山跑車,轉誌願兵是唯一改變身份的機會。直至現在,他們壓抑、焦灼和沉重的神情,我仍然記憶深刻。有一位山西籍老兵,在汽車營當兵八年無望轉誌願兵,隻能複員回去。在離開部隊的前一夜,他悄悄開車出去,一直開到庫地達阪下麵,坐在引擎蓋上望了一晚上昆侖山。天亮後他開車回到汽車營,對營長說,我難受……營長說理解,不追責,邊說邊轉過身擦眼淚。

我們的營長身高一米八多,加之虎背熊腰,聲如洪鍾,站在隊伍前麵訓話時,膽小的戰士會發抖。他弟弟也當了兵,他把弟弟調到汽車營本打算予以照顧,不料弟弟在一次上山運輸中遇到暴風雪,好幾個腳指頭被凍壞截掉。他帶著弟弟返回河南老家,一米八幾的人進門後彎著腰,低著頭,好像一下子矮了很多。他父親讓他直起腰說話,他吞吞吐吐把弟弟的情況告知父親,從頭至尾都沒有直起腰。

有一次,一輛車獨自上山運輸物資,拋錨後等待救援。因為缺水,正副駕駛員熬到最後,在絕望甚至崩潰之際,突然想到當時唯一含水分的就是尿,於是便用杯子接上自己的尿,閉著眼睛喝了下去。人體在昆侖山上缺水,承受能力很快就會到極限,甚至還會有生命危險,所以他們隻能喝尿。

藏北軍分區的汽車兵,從葉城的“零公裏”出發,一路經達阪、懸崖、冰河、峽穀、風雪、災難、亂灘和泥沙。行進途中的一日三餐,要自己動手做。那時候隻有土豆、蘿卜、白菜三大樣,唯一的調味品是軍用罐頭,但那樣的飯(基本上都是麵條)卻越吃越香,多年後才明白是因為當時條件有限,是且吃且珍惜的心理反應。

新藏線上海拔最高的地方六千多米,汽車兵要時時忍受缺氧和高原反應折磨,到達清水河後個個都是土人,滿眼血絲,滿臉脫皮,嘴唇破裂。有幾句經常被人提及的老話,是對他們最準確的例證:“死人溝裏睡過覺,班公湖裏洗過澡。”“天上無飛鳥,地上不長草;風吹石頭跑,四季穿棉襖。”有一輛車在山上跑了20多天,下山後停在院子裏過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散成了一堆鐵。那輛車的駕駛員向連長報告:連長,我的車“累死”了!汽車營的車隊往返阿裏一趟,新兵回到連隊後倒頭就睡,而老兵哪怕再累也要在院子裏坐一會兒,其情形無外乎說明他們暗自欣喜:又一次從山上平安下來了!

以上這些事,皆為真事,被我稍作虛構,寫進了這部長篇小說中。

昆侖山這樣的地域,以及邊防軍人這一特殊人群,所發生事件常常超出我們的想象。由此相信,現實大於虛構,這不僅是寫作狀態,也是必然。

離開零公裏的汽車營三十年了,今寫下這部小說,是回望,亦是交代。

是為後記。

王族2022年9月26日烏魯木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