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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來了一個命令,還有一個消息。

天氣不好,明明是白天,卻陰沉得像是夜晚。此時的田一禾,正在吃力地爬山。田一禾是汽車營二連的排長,他爬的不是一般的山,而是昆侖山,昆侖山太大太高,人怎麽能爬這樣的山?他這樣想著,腳步就停了下來,這一停就沒有了力氣,頭也開始眩暈,並伴隨著一陣陣劇痛。開始高山反應,缺氧了。人在昆侖山上,怎麽會不高山反應和缺氧呢?田一禾想轉身下山,卻又覺得不合適,就猶豫著停住了。怎麽辦呢?田一禾的頭又開始陣痛,這次不是因為高山反應和缺氧,而是為難以選擇而頭痛。田一禾想用手揉揉頭緩解一下,不料手卻動不了。這是怎麽啦?他又用力,但還是動不了。他急了,一急便眼冒金花,接著一道強光刺過來,他睜開眼睛,才發現自己躺在**。哦,剛才睡著了,做了一個艱辛而無奈的夢。夢醒了,就回到了現實中,上級下來的命令,和附帶傳來的消息,擺在了田一禾麵前。

命令很簡單,讓汽車二連從阿裏下山時,派幾個人去一號達阪,用紅漆把界碑上的“中國”二字描紅。一號達阪在多爾瑪邊防連後麵,二連下山時會路過那裏,任務便落在了他們頭上。

一陣風吹來,覺不出寒意,排長田一禾便覺得還沒有入冬,還停留在昆侖山漫長孤寂的秋季。如果沒有這個命令,田一禾帶著十五輛軍車,在三天後就能下昆侖山,就能回到葉城縣的零公裏。突然接到這個命令,下山隻能推後。汽車兵上一趟昆侖山不容易,下山便很迫切,哪怕一晚上不睡覺,也願意把車開下山。下了山,海拔就會降低,人就不會缺氧,頭也不會再疼痛,那是再舒服不過的日子。

但是命令來了,得服從。

遠處的雪山好像更高了,看得見但爬不上去。不要說最高的雪山,即便是近處的不高的雪山,爬上去也並非易事。田一禾想起剛才做過的夢,無奈地笑了笑,不再去看雪山。沒事爬雪山幹什麽呢?有的雪山,可能從來沒有人爬上去,雪山在高處獨自聳立,人在低處走路,互不牽扯。

另一個消息也很簡單,說部隊要評“昆侖衛士”,明年年底會公布第一批。這個消息讓大家很興奮,汽車兵常年在昆侖山上奔波,這個榮譽的稱呼中就有昆侖二字,那就是為他們而設的,二連應該能被評上幾個人。但他們高興過後冷靜一想,不能因為“昆侖衛士”的名稱與昆侖山有關,就要照顧昆侖山上的軍人,所有部隊都一樣,就看誰幹得更好,誰的成績更大。據說“昆侖衛士”從明年開始評,大家擼起袖子加油幹,到時候拿事實和成績去競爭。

風吹過來,不大,便好像沒有風。風吹過去後,就真的沒有風了。

評“昆侖衛士”這件事,大家說說就放下了。

眼下最重要的,是去一號達阪完成任務。

田一禾想去執行這個任務,沒想到連長肖凡卻說,由他親自去完成。肖凡的話說得硬,事情就不會軟。田一禾還想爭取,肖凡的神情很快就讓田一禾明白,此事爭取無望,他是排長,肖凡是連長,他得聽連長的。

田一禾在前幾天還聽到一個消息,昆侖山上的一個邊防連因為冬季缺人,藏北軍分區計劃讓汽車營挑出一百人,到那個邊防連執行任務。這個消息,汽車營的人很快都聽說了。大家覺得一連和二連就在山上,任務來了便不用下山,在山上直接執行即可。田一禾起初也這樣想,後來又覺得雖然一連和二連在山上,但三連還在山下,必須匯集到一起才能上山。當時的山上,正下著入冬後的第一場雪,一夜間就讓高原變成了白色。田一禾想,就像雪花必須從天上落下,才能算下了一場雪,汽車營要執行任務,必須服從命令統一行動。

那就先下山,然後再上山。田一禾笑了笑,不再想這件事。

幾輛軍車翻過一個達阪,很快就不見了。達阪上的路像纖細的毛線,而達阪上麵的雪山,又猶如緊閉的門扇,汽車一進去便死死關上。進了門的汽車就開始下山,汽車兵說的上山和下山,是指在新藏線上的運送物資。汽車營屬於西藏的藏北軍分區,卻駐紮在新疆葉城縣新藏線零公裏旁邊的供給分部。本來,他們在新疆,去阿裏就上了昆侖山,就去了西藏,汽車兵卻不說去阿裏是去西藏,而說是上山。他們從零公裏出發,不久就過庫地達阪上了昆侖山。汽車兵將稱呼簡化,隻用“山上”或“山下”稱之。山上一說,是說五六千米高海拔、危險、缺氧、頭疼、胸悶、孤獨和吃不上蔬菜;山下一說,是說氧氣充足、安全、輕鬆和行走自如,即使是葉城那樣的小縣城,讓下山的軍人也覺得猶如繁華都市。

上山。

下山。

風一直在刮,雪一直在下,田一禾上山下山很多趟,因為每一趟都極其不易,所以他對每一趟都記得清清楚楚。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一茬老兵複員離去,一茬新兵又來,每年都重複上山,每趟都去阿裏。上山時,每個人都神情緊張,害怕上去下不來,從此隻在花名冊上留下一個名字。上山途中,曆經達阪、雪山、險灘、峽穀、懸崖、風雪、寒流、饑渴、寂寞等等,汽車兵個個灰頭土臉,滿眼血絲,嘴唇裂縫。這些磨難,汽車兵都能忍受,不能忍受的是缺氧和高山反應。缺氧讓人昏昏欲睡,高山反應讓人頭疼欲裂。這種時候,汽車兵都不敢睡過去,否則就再也醒不過來。頭疼得實在受不了,便把背包帶綁在頭上,把頭綁得麻木,挨到天亮後上路。下山後,新兵倒頭就睡,而老兵哪怕再累,也要在院子裏坐一會兒。又一次平安下了山,他們臉上有欣慰之色。

汽車二連很快就到了阿裏地區的首府清水河鎮,上山到一個邊防連執行任務的消息,很快就得到了證實,但到底到哪個邊防連,卻不明確。

田一禾想著這些,感覺有些冷。他有些納悶,明明晴空萬裏,陽光明媚,為什麽卻這麽冷?哦,昆侖山上與山下不一樣,好像冷就藏在陽光裏,前一天還好好的,一夜間就冰封雪裹,凍得人發抖。這樣想著,田一禾禁不住一抖,好像有雪落在了身上。他一激靈,才發現自己已經走到了郵電局門口。對了,他來郵電局是要給對象馬靜發一封電報,說他下山後最多待一個月,然後又要上山,希望她能來新疆一趟。田一禾與馬靜是高中同學。田一禾參軍入伍的那一年,馬靜考上了大學,之後兩人一直保持著聯係。去年,兩人在通信中確定了戀愛關係。馬靜說,咱們不能靠通信談戀愛,應該見麵,田一禾以為入冬後就可以休假,不料汽車營又要上山,隻能讓馬靜來一趟。馬靜很快發回電報,說她一兩天即可動身。田一禾算好下山的日子,給馬靜去電報確定了見麵日期。誰知,汽車連卻接到了去一號達阪的命令,看來他下山的日子得推後幾天。他知道馬靜已經從蘭州出發,過幾天就能到達零公裏旁的供給分部,如果他能早一點下山,馬靜就能站在他麵前,用那雙漂亮的眼睛看著他。他想起部隊常說的一句話,舍小家顧大家。他當然明白,個人利益事小,部隊利益事大。阿裏的軍人在這方麵的犧牲比比皆是,有一位排長準備結婚,在舉行婚禮的前一天,因為執行緊急任務上了山,那一去就是一年,一年後下山才得知,未婚妻早已和別人成家。想到這些,田一禾暗自歎息,希望馬靜不要因為這些變心。

車隊很快上路,向多爾瑪邊防連駛去。

描紅“中國”二字的任務已經明確,哪怕平時再不關注的一座山,也會變得清晰。昆侖山上有很多像一號達阪這樣的地方,因為這個任務,一號達阪一下子被拉近,好像一眼看過去,就看得清清楚楚。

田一禾想,一號達阪在等著咱們汽車二連。

如果連長肖凡去描紅“中國”二字,那就隻能說,一號達阪在等著肖凡一個人。

陽光迎麵照過來,照著田一禾,也照著肖凡。

田一禾憋了一會兒,還是忍不住勸肖凡:“連長,你還是在多爾瑪邊防連休息,我身體好,由我帶幾名戰士去描紅‘中國’二字。你放心,我保證順利完成任務。”

肖凡說:“戰士們都很辛苦,再說一號達阪的海拔太高,這個任務由我去完成更合適,我在山上跑得多,經驗豐富,會比你們少吃一些苦。再說了,很快就要評‘昆侖衛士’了,咱們千萬不能出什麽事,否則到了評選的時候會受影響。”

田一禾有些吃驚,評選“昆侖衛士”一事,雖然還沒有正式通知,但肖凡已經在做考慮,看來這一榮譽觸動了每一個人,尤其是昆侖山上的軍人,渴望被評上的願望更加迫切。隻是去一號達阪太艱苦,他不忍心讓肖凡一個人去。他忍不住問肖凡:“你一個人去能行嗎?”

肖凡點了點頭。

田一禾說:“我身體好,讓我去吧。”

肖凡卻搖頭。

田一禾又說:“要不我陪你去,兩個人在路上有個照應。”

肖凡說:“一號達阪那麽高,我之所以要一個人去,就是不想多一個人受罪,你陪我幹什麽?沒那個必要。”

田一禾的嘴張了張,像被什麽壓著,沒有吐出一個字。排長必須聽連長的,這是規矩,軍令如山,田一禾懂得這些,便把想說的話壓了下去。

有風刮過,像是把一股寒意扔出來,砸在了田一禾和肖凡身上,二人不由得顫抖了幾下。昆侖山上的風不大,但刮起來沒完沒了,曆來有“一年一場風,從春刮到冬”的說法。平時刮風倒沒什麽,最多冷一點,可如果人遭受高山反應,再加上刮風,頭就會更疼,呼吸就會更困難,好像有一隻巨手,一把將氣喘籲籲的人拎起,一甩手就要扔到地上。現在刮過來的風,讓田一禾和肖凡覺得說話費勁,於是便上車啟動馬達,踩一腳油門,向多爾瑪邊防連駛去。

雖然是下山,但要在多爾瑪停留幾天,所以這隻是短暫的行駛,很快就會到達。

新藏公路上車輛不多,加之沿途很少有人,一路都很淒清,除了偶爾飛過的鳥兒,從山穀裏竄出的羚羊,再無別的活物。汽車兵不為趕路,卻忍不住越開越快,好像隻為把寂寞扔在身後。至於到底能不能把寂寞扔掉,好像他們在心裏想了,就真的能扔掉似的。

田一禾在車載音響中放著李娜的歌曲《青藏高原》,旋律高亢,**氣回腸。李娜已經告別娛樂圈,出家為尼多年,這首歌也已變成老歌,但汽車兵仍然喜歡聽,一上路就放,而且反複聽,很提神。

一位老兵說,李娜能把歌唱成這樣,一定在高原的黑夜裏聽過狼叫。田一禾起初不理解,後來上了幾趟昆侖山,才理解了那位老兵的話。

田一禾想,評選了“昆侖衛士”,也許以後會有一首《昆侖衛士》的歌。

車隊一路迅疾,是不是把寂寞扔在了身後,誰也說不準,卻把夕光扔在了身後,一天就跑到了多爾瑪邊防連。

進入多爾瑪院子後,田一禾抬頭向上看了看,一號達阪的海拔5800多米,幾乎與雲朵挨在一起,是阿裏軍人常說的“天邊邊”。邊防連就在一號達阪下麵,抬頭能看見,但上去一趟很難,大雪封山後就更上不去了,隻有等到開春後積雪融化,在巡邏時才能上去一趟。空氣稀薄、缺氧、高山反應等,會在人邁出第一步時,像石頭一樣壓在人身上,像針紮一樣讓腦袋生疼,像被抽去筋骨一樣讓雙腿發軟。邊防線和界碑在一號達阪上,必須上去巡邏。擔任巡邏任務的是邊防軍人,除了他們幾乎沒有人上去。這樣想著,田一禾便覺得即將評選的“昆侖衛士”,並不是習慣理解的“守衛昆侖山”,那種概念中的守衛。真正的“昆侖衛士”在精神和肉體上經受了雙重考驗,其艱難程度,常人難以想象。

田一禾沒有看清一號達阪,卻因為仰頭太久,一陣頭暈。

平時,不上一號達阪,也會因為高山反應頭疼,上了一號達阪則一步三喘。戰士們每次上去都議論,咱們如此艱難地爬上一號達阪,是為了什麽?有的說,是為了到達,咱們到達就證明是堅守;有的說,是為了看一眼界碑上的“中國”二字,那兩個字紅燦燦的,體現著中國的威嚴。

說得都好。

這些話,每次上一號達阪前都會說一遍,好像是儀式,又好像是為自己鼓勁。多少年了,一號達阪沒變,這些話也沒變。說完這些話,戰士們就開始向上爬,有時候半天都不說一句話,不是他們不喜歡說話,而是因為說話費勁,走不了幾步就頭疼胸悶又腿軟,所以不說話是理智之舉。

田一禾再次向肖凡提出請求,由他去完成一號達阪的任務。

肖凡仍然不同意。

田一禾很想去一趟一號達阪,作為軍人,隻有上了一號達阪,對界碑敬一個軍禮,才算是真正到了邊關。雖然在昆侖山上很苦,但並不能幹熬著,必須在苦中見精神,苦中有作為,這些軍人一天天忍,一月月熬,一年年扛,鑄就出了昆侖精神。隻要昆侖山在,這些精神就在。明年要評“昆侖衛士”,雖然目前不知道評選標準是什麽,但是這個評選是因昆侖精神而設的,如果昆侖軍人不能保持昆侖精神,那“昆侖衛士”又從何而來?保持昆侖精神有多難,隻有昆侖軍人清楚。或許有人認為他們傻,人生在世為自己選擇一個好的去處,本無可厚非,他們為什麽就不離開昆侖山,去氧氣充足的地方?哪怕是昆侖山下的葉城縣一帶,至少能吃飽空氣,白天走路輕鬆,晚上睡覺踏實。昆侖山上的軍人把氧氣充足叫“吃飽空氣”,足可見氧氣對他們多麽重要。有一個說法,在昆侖山上的無人區,但凡出現人,那一定是軍人。現在,田一禾也想當一回在無人區出現的人,哪怕肖凡不同意,他也想爭取。

一陣風吹來,沒有剛才那麽冷,田一禾卻看見肖凡顫抖了一下。是那種被什麽突然襲中,不覺間禁不住的顫抖。田一禾以為肖凡出現高山反應了,但他很快又否定了這一想法,高山反應首先會讓人頭疼,身體不會先顫抖,倒是因為呼吸短促,嘴唇會先顫幾下。還有,高山反應引起的頭疼首先會讓人神情有變,但肖凡看上去很正常,不像高山反應。田一禾注意觀察肖凡,如果肖凡繼續顫抖,他就能判斷出一二,但好一會兒了,肖凡沒有再顫抖。田一禾有些疑惑,天並不算冷,也沒有因為缺氧而高山反應,為什麽肖凡卻顫抖了一下?田一禾伸手去扶肖凡,肖凡卻迅速避開,田一禾的手像被什麽碰了一下,掩飾著尷尬收回,然後問肖凡:“連長,你的身體怎麽啦?”

肖凡說:“沒什麽,這個地方海拔高,天氣冷。”

田一禾說:“我一點也不覺得冷。但是我看見你顫抖了,你不舒服嗎?”

“沒有啊。”肖凡不明白田一禾的話,他看了看腿腳,沒什麽毛病,遂一笑完事。

田一禾覺得自己多慮了,不再說什麽。

沒有爭取到任務,田一禾有些鬱鬱寡歡,他問肖凡:“咱們下山後過不了幾天,就又要上山,明天就上一號達阪嗎?”

肖凡搖搖頭說:“上山的任務重是重,但是不要急,明天在多爾瑪邊防連休息一天,養足精神,後天上一號達阪。”

田一禾忍了忍,沒忍住,便說:“連長,還是我去一號達阪吧,你的身體……”

肖凡說:“我的身體怎麽啦?”

田一禾不好直說心裏的顧慮:“這麽多人,這麽多車,需要你帶下山。所以,你把身體養好……”

肖凡不耐煩了:“你一個排長,操的是連長的心……”

田一禾不好再說什麽。他想起有一次在清水河,一位營長對搶任務的連長說,你一個連長,操的是營長的心!你什麽都別想,讓你休息你就休息,任務再重,少一個連長,地球照樣轉。現在也是這種情況,他是排長,肖凡是連長,他無法讓肖凡改變主意。

吃完晚飯,天很快就黑了下來。

多爾瑪孤零零地處在一號達阪下麵,四周沒有村莊和走動的人,天黑下來後夜色更厚重,像鐵板一樣緊緊夾著邊防連,就連窗戶上的燈光,也像隨時都要熄滅。沒有人走動,好像在這樣的夜晚走動,一不小心就會掉入黑色的巨大深淵。

其實,多爾瑪的夜晚,與別處的夜晚並無二致,都是夜色將萬物遮蔽,所有生靈都屏聲斂息,以挨時間到天亮。

起風了,田一禾走到窗前,看見院子裏掠起一團幻影,過了一會兒風小了,那團影子還在不停地擺動。他以為是樹,但很快便反應過來,多爾瑪沒有樹,一棵也沒有。如果有樹,被風吹打是常事,在阿裏的一個邊防連,因為風總是從一個方向吹,樹枝便向另一個方向彎去,看上去像是整棵樹都彎著腰,直不起身來。昆侖山上的人很苦,樹也不例外,人苦了還可以傾訴,樹卻隻能把磨難熬成無言。在昆侖山上,很難讓一棵樹活下來,往往栽十棵活一兩棵,一個冬天過後,隻剩下一個個禿幹。窗外的這團影子不是樹,那又是什麽?直到那影子動了一下,田一禾才看清是一條狗。也許狗也會有高山反應,加之風又刮得這麽大,所以便趴著不動,隻是任由大風把身上的毛吹出一團幻影。

狗在這樣的地方也不容易,人不能久看,看久了會難受。

田一禾剛轉過身,看見肖凡又顫抖了一下,他想提醒肖凡,卻又覺得肖凡不會認為自己顫抖過,便把話咽了下去。

很快,田一禾看見肖凡還在顫抖,便對肖凡說:“連長,你的身體……不行的話,我帶隊去一號達阪。”

肖凡仍然沒有感覺到自己在顫抖,學著那位營長的腔調對田一禾說:“你一個排長操的是連長的心!你不也是急著下山,要見對象馬靜嗎?在汽車營,誰不知道你與馬靜確定戀愛關係兩年了,還隻是靠寫信在談戀愛。所以,你還是好好休息一下,下山後在零公裏的供給分部等馬靜來看你吧。”

馬靜可能已經在路上了。田一禾想。

肖凡見田一禾走神,一笑說:“你的心,恐怕早就飛下山了。”

田一禾確實想下山,盡快見到馬靜,但是他又看了看肖凡,雖然肖凡沒有顫抖,他還是請求肖凡讓他去一號達阪。

肖凡還是不同意。

田一禾不想放棄,盡管在一號達阪上每走一步都缺氧、氣喘、胸悶、頭疼,要忍受常人難以想象的折磨。他聽說有一次,戰士們走到離界碑一百多米的地方,氣喘籲籲一步一停,用了一個多小時才到了界碑跟前,到了界碑旁要說話,等慢慢轉過身,一字一頓才能說一兩句話。而現在肖凡的身體莫名其妙地顫抖,上一號達阪能行嗎?於是,田一禾對肖凡說:“我晚回去幾天沒關係,馬靜多等幾天也無妨。我去一趟一號達阪,這一趟上山來就圓滿了。”

肖凡沒有說什麽。在部隊,連長不同意的事,排長不能自作主張。

外麵的風又刮了起來,好像一個掙紮的人,在向著幽暗的地方挪動。夜太黑,風又沒有方向,很快便不知撞到了哪裏。

田一禾爭取任務無望,隻能躺下睡覺。

奔波了一天,戰士們早早地都睡了。

半夜,田一禾夢見藏北軍分區在頒發“昆侖衛士”證書,但沒有他的名字。他在前一天聽說有他,正式通知下來卻沒有。一位戰友告訴他,因為汽車營出事了,所以汽車營無一人被評選上。他問那戰友汽車營出了什麽事,一陣風刮來,那戰友說了句什麽,他沒有聽清,那戰友也很快不見了。他好像知道出了什麽事,又好像想不起來,因為是在夢裏,他一用勁去想,思路便滑向模糊的方向,再也想不起到底出了什麽事。後來他又夢見自己在阿裏的清水河邊,他本來想去看看河中有沒有魚,卻離清水河越來越遠,直至走到一片荒地上,才發現自己走反了方向。

他轉身往回走,一場風刮了起來,還夾雜著沙子,打在臉上一陣生疼。阿裏高原上刮的都是冷風,現實中是這樣,夢裏也不例外,不一會兒就將田一禾凍得瑟瑟發抖。

清水河就在不遠處,他看得清清楚楚,好像還看見了水裏的魚,但是他卻在大風中邁不開步子。他於是明白,水裏的魚是幻覺,甚至清水河也不在眼前。

他想,不怕慢就怕停,慢慢走吧,哪怕清水河再遠,遲早也能走到它跟前。

沒走幾步,就走不動了,隻好停下喘息。雖然在夢裏,人仍然會有高山反應,做夢的人不知詳情,隻是難受。

過了一會兒,喘息漸緩,又往前走。

有一個人在前麵健步如飛,大風奈何不了他,高原也不能讓他慢下來。

田一禾對那人喊叫,風太大了,不能走這麽快。喊完了自己笑自己,你想快還快不了呢,倒替別人操心。

很快,田一禾發現因為風太大,他喊出的話,像是被風中的大嘴一口吞了,那人沒有聽見。

那人會不會是肖凡?

好像是。

又好像不是。

那人走得輕快如飛,田一禾心裏的答案也隨之起起伏伏。最後,好像風中的石頭落了地,他斷定那人是肖凡。他又想喊叫一聲,卻看見那人被風刮得飛起,像樹葉一樣飄過清水河,落到了對麵的山窪裏。“肖凡……”這次他喊出了聲,肖凡卻已經不見了。

不見了……是生還是死,田一禾不敢往下想。

大風停了。

一下子就停了,好像沒有刮過一樣。

田一禾急急往前走,很輕鬆,他走得很快。

到了清水河邊,他無心看河水,更無心看水裏是否有魚。

他要趕回多爾瑪邊防連,讓大家知道肖凡出事了。多爾瑪離清水河很遠,但夢是無序的世界,田一禾說到就到了。奇怪的是,肖凡卻在多爾瑪,完好無損。夢中人半醒半睡,田一禾沒有驚訝,他對肖凡說話,卻聽不清自己對肖凡說著什麽。而肖凡一會兒點頭,一會兒又搖頭,好像對他的話有肯定,也有反對。田一禾納悶,肖凡到底是什麽意思?他唯一清楚的是,肖凡要一個人去一號達阪,那麽肖凡點頭,是聽從他的建議,由他陪著一塊兒去。但是肖凡又搖頭了,說明肖凡反對他的建議。他於是大聲對肖凡說話,聲音很大,但還是聽不清自己在說什麽。

後來,他聽清了自己的聲音,卻仍然聽不明白自己在說什麽。他的聲音鑽入自己耳朵,刺出一陣疼痛,把自己折磨得醒了過來。

一醒來,疼痛消失了。

夢境中的事件還沒有結束,他還在說話,那話隱隱約約,像伸出的手拽了他一把,又把他拽入了夢中。

他和肖凡同住一屋,本可以看看肖凡,但因為他白天長途奔波,剛才又做了那樣的夢,實在太累,於是很快又沉沉睡去。

人睡著了,又會做夢。田一禾又夢見了肖凡,這次的夢境接近現實,他看見肖凡在發抖,是那種渾身難以止住的顫抖,連嘴唇都晃出一團幻影,間或還有牙齒磕碰的聲音。

肖凡病了。

很重。

都這樣了,還能上一號達阪嗎?

不能。

那怎麽辦?

阻止他。

怎麽阻止?

沒有辦法阻止,一個排長,不能操連長的心。

不,一定有辦法。

什麽辦法?

不要急,一定能想出辦法。

田一禾提問時,是他;回答時,是另一個他。一問一答像兩張嘴,急於把一件事弄明白,扯來扯去,好像弄明白了,又好像沒弄明白。

肖凡一直在顫抖,田一禾想走過去把肖凡扶起來,讓肖凡喝點水,但夢不給他力氣,連腳也不讓他動一下,他幹著急動不了,便隻能這樣自問自答。

問來答去,不要說答案,連問題也變得模糊不清。

他腦子裏徹底亂了。

這時,他聽見肖凡在叫他的名字,他應了一聲,肖凡好像聽不見,仍在叫。他急了,大聲答應,讓自己都吃驚,他的聲音居然會這麽大。

這一聲,讓他醒了過來。

是做夢了,他唏噓不已。

夢中情景讓人悸動,現實中的事實更讓人驚駭——肖凡果然在發抖,渾身像被電擊了一樣扭來扭去。肖凡想爬起來,卻沒有力氣,便叫著田一禾的名字,最終叫醒了田一禾。

田一禾扶肖凡坐起來,替肖凡擦去汗水。

肖凡看了一眼田一禾,想說什麽,卻沒有說出來。

田一禾明白,肖凡在白天不承認自己顫抖,現在承認了。

他為什麽顫抖?

不是高山反應。

也不是缺氧。

高山反應和缺氧都不會這樣。

可能得了什麽病。

是什麽病?

在多爾瑪這樣的地方,得一般的病都很麻煩,現在肖凡已經變成了這樣,怎麽辦?田一禾一籌莫展,正準備叫醒戰士們,讓車隊連夜下山,把肖凡送到三十裏營房醫療站。肖凡卻突然停止了顫抖,像麵條一樣癱了下去。

田一禾再次把肖凡扶起來,讓他靠著枕頭,給他倒了一杯水。肖凡喝水後,慢慢好了起來。

過了一會兒,肖凡想說什麽,田一禾用手勢製止了他。他打了一個哈欠,田一禾便扶他躺下,“睡吧,好好睡一覺。”

肖凡很快睡著了,呼吸平緩,應該不會有事。

夜慢慢深了。

2

爐子燒得很旺,發出一連串呼呼聲。那聲音像是誰憋得太久,終於遇上了一個可以傾訴的人,於是便一發不可收拾地說個不停。也許火焰是有語言的,但是人聽不懂,所以火焰便獨自傾訴,讓這個暗夜有了幾分躁動。時間久了,爐子裏的呼呼聲便越發激烈,像是不屈於無人應對它的傾訴,要撐破爐子跳出來大幹一場。但是,爐中的火不會一直燒得很旺,就在那呼呼聲眼看要撐破爐子,把炭火和火焰迸射出流星般的弧線時,卻像是被什麽一把捏住,先是那呼呼聲慢慢弱了下去,然後整個屋子都安靜了下來。

田一禾睡不著。

睡不著也好,剛好照看肖凡。

肖凡入睡後說了一句話,一禾,咱們一定要拿上首屆“昆侖衛士”,昆侖山的軍人拿不上“昆侖衛士”,還有麵子嗎?田一禾以為肖凡在清醒中說話,湊近一看,發現肖凡是在說夢話。肖凡睡得很沉,不見被子動一下,說明他沒有再發抖。

田一禾沒有多想肖凡的話,人入睡後身體也會休眠,肖凡應該不會再顫抖,哪怕再顫抖幾下,也會因為睡得沉而沒有反應。昆侖山上有一個說法,隻要能睡著,高山反應就會輕緩一些,說的就是這種情況。

一覺睡到天亮吧,那樣就緩過來了。田一禾這樣想著,心裏好受了一些。

外麵的風大起來,田一禾想,這樣的風刮起來,千萬不要沒完沒了,否則汽車連會被困在這裏。昆侖山上的大風很厲害,能把樹枝刮得滿天飛,刮得地上剛長出的草變成黃色——它一年的生長便宣告結束。如果是冬天,地上的積雪哪怕再厚,也能被大風掀起幾層,有時候甚至會讓積雪徹底消失。

田一禾的腳有些酥麻,便換一個姿勢坐著。這個季節,山下還是初秋,但山上已經入冬,冷不丁會大雪紛飛,讓天地在一夜間一片雪白。這樣想著,他坐不住了,決定出去看看,風大不大不要緊,千萬別下雪,否則上不了一號達阪。

哦,上一號達阪。田一禾一陣頭疼,肖凡都這樣了,還能去嗎?

他看了一眼肖凡,被折騰了一番的肖凡,好像縮小了,而且這一縮小就再也舒展不開,從此無緣再上昆侖山。不,不能這樣想,昆侖山上的軍人,沒有什麽能打垮他們。往往在別人都離開後,留下的還是軍人。在最累的時候,他們用身體去撐;在最饑餓的時候,他們用意誌去撐。撐過來,就活下來了;撐不過來,也不在昆侖山麵前服輸。一次次,一年年,就這樣折騰,從不氣餒和退卻。

這時,田一禾才反應過來,他已經站在院子裏了。哦,因為想事,居然不知不覺走出來,在院子裏站了這麽長時間。他想起自己是出來看天氣的,天很黑,看是看不來的,隻能感覺一下。

其實不用去感覺,風在吹,雪在落,不是好天氣。

田一禾覺出臉上有涼意,一摸是雪花。下雪了,因為天黑,加之雪下得太小,所以沒有感覺。田一禾暗自希望雪不要下大,否則明天會被困在這裏。又一股涼意襲來,田一禾以為雪下大了,用手一摸臉上,才知道是寒風。他歎息一聲,冷一點沒關係,隻要不下雪,就不會影響去一號達阪。

大風慢慢小了,雪也落得稀疏,哪怕天氣不好,也壞不到哪裏去。

田一禾扭頭向一個方向望去,遠處黑乎乎一片,什麽也看不清。他想起昨天來多爾瑪的路上,他看了一會兒前麵的雪山,覺得沉悶,便向下看低處。突然,他看見山腳有一片紅,很大,也很鮮豔。

是什麽呢?

他猜測不出答案。昆侖山的雪線之上是雪山,潔白晶瑩的雪線下是褐色山脈,顯得粗糲蒼茫。從雪線向下便是溝穀,不見一絲綠色。他對此早已習慣,每次上路看上幾眼便不看了,因為看與不看,昆侖山都在心裏。

但是那片紅色卻是意外,上次路過時沒有看見,這次卻突然出現了,到底是什麽呢?

從上午到中午,再從中午到下午,那片紅色一直都在前麵。田一禾估計明天才能跑到那片紅色跟前,到時候就能看出究竟。

汽車跑了一天,天慢慢黑下來後,到了班公湖邊。班公湖是一個奇跡。在海拔四五千米的高原上,粗糙的山峰環繞起伏,而幽藍的班公湖就在中間安然偃臥。太陽已經落下,湖麵擴散著片片刺目的幽光,人尚未走近便被那片光亮裹住,有眩暈之感。

過了班公湖,就到了多爾瑪。到了多爾瑪,其他的事都很正常,唯獨肖凡莫可名狀地顫抖,到了晚上就變成了這樣。因為忙碌,田一禾一直沒有顧得上去看那片紅色,現在想起來了,便扭頭去看,夜太黑,什麽也看不見。不要緊,那片紅色一定還在夜色中,隻不過被夜色遮蔽了而已。黑色是夜晚的專利,那片紅色隻有在太陽照射下才會顯得赤烈明亮,在黑夜中隻能暗自呼吸,耗著時間。

熬過今夜,就能看清那片紅色是什麽。如果明天天氣不好看不清,很快就又上山了,那也遲早有一天會看清。也許那時候,風和雪都會停止,肖凡的身體也會好起來。田一禾依稀記得有人說過,在昆侖山上,白天不重要,最重要的是晚上,隻要晚上睡得好,身體得到緩解,第二天哪怕到了海拔再高的地方,哪怕再缺氧氣,甚至高山反應,也能扛住。

田一禾一陣坦然。

一個黑影徑直向田一禾移動過來,田一禾以為是肖凡醒來發現他不在,便出來找他。他剛要對著黑影叫一聲“連長”,那黑影卻先開口了:“田排長,你半夜站在院子裏,是睡不著嗎?”

是下哨的戰士,背著槍。

田一禾不好意思說自己睡不著,便對那戰士說:“離天亮還有兩三個小時,你回去好好睡一覺吧。”

那戰士卻不動,“田排長,你不回去嗎?”

田一禾說:“我待一會兒。”

那戰士說:“我陪你。”

田一禾勸不走那戰士,隻好讓他留下陪自己。阿裏高原上的軍人,其實不缺覺,沒事時隻要你願意躺,便有足夠的時間睡覺。問題是白天睡多了,晚上便沒有睡意,眼睜睜地挨到天亮很難受,所以軍人們在白天都不午睡,為的是在晚上睡著,睡著了就會少受罪。現在,這位戰士一定知道回去睡不著,加之田一禾一個人站在院子裏,便要留下來陪他。陪吧,他陪我,我也陪著他,把這個夜晚打發過去。

兩個人走出院子,站在馬路上,什麽也看不見,便不知要幹什麽。那戰士問田一禾:“排長,聽說要評‘昆侖衛士’了,這個稱號是不是因為昆侖精神而設的?”

田一禾說:“昆侖精神是新疆部隊最具特色的精神,所以就叫‘昆侖衛士’,這樣叫有一定的代表性。”

那戰士又問:“排長,那咱們汽車營天天在昆侖山上跑上跑下,應該能拿上‘昆侖衛士’吧?”

田一禾想起那個夢中汽車營出事的細節,心中一緊,沒有說什麽。

那戰士見田一禾不說話,不好問,便也就沉默了。

一股寒意襲來,把田一禾撞出一陣疼痛。他以為是風,卻感覺不到風。他一愣,不是風,那就是雪下大了,但是他一摸身上,沒有多少落雪。奇怪,既沒有刮風也沒有下雪,這股寒意是從哪裏來的?

又一股寒意襲來,田一禾裹緊軍大衣,索性不去想了,反正昆侖山就這樣的氣候,不必為一股寒意大驚小怪。

突然,傳來一連串獰厲的嗥叫。

有狼!

田一禾一驚,才知道襲到身上的那股寒意是從哪兒來的。

那戰士拿起槍,對田一禾大叫:“排長,快過來,有狼。”

田一禾一驚,把那戰士拉到身邊。黑暗中,有一片綠點閃了過來,是狼的眼睛,像小燈泡似的越來越大。毋庸置疑,狼越來越近。昆侖山上的狼與別處的狼不一樣,別處的狼凶,但昆侖山的狼惡,尤其是無人區的狼,個兒大,體碩,襲人如發瘋。不僅僅是狼,就連野馬、野驢、野犛牛等都凶猛無比,甚至野羊見了人,也會刺過來一對鋒利的角。

是他們二人的氣息被風刮開,狼嗅到後便圍了過來。

那片像小燈泡似的光到了山岡上,突然不動了。這不是好事,狼群有一個習慣,圍到人跟前會前仰後蹲停頓下來,人以為狼不會進攻,其實這是最危險的時刻,此時的狼在觀察人,然後突然發起進攻,一攻便能擊中人的要害。

田一禾的呼吸緊促起來,與狼相遇,有了麻煩。

那戰士本能地拉動槍栓,準備向狼射擊。

“不能開槍,這兒是邊境線。”田一禾低叫一聲,那戰士將食指從扳機上收了回來。

慢慢地,那片小燈泡似的光圍了過來,到了他們跟前又不動了。這是狼進攻前的慣例,他們誰也不說話,瞪著眼睛與那片小燈泡似的光對視。這時仍看不清狼,但是那片光就是狼,他們與那片光對視,就是與狼對視。

田一禾咬緊了牙,如果狼群發起進攻,那戰士卻不能開槍,怎麽辦?隻能用刺刀或用槍托去刺去砸,那樣的話他們的戰鬥力會明顯減弱,弄不好會出人命。

田一禾的手顫了一下。

這時,一股旋風把腳下的雪卷過去,那片小燈泡似的光晃動幾下,像是被風吹得飄了起來。狼群受到了驚嚇,在恐慌地躲閃。很快,便傳來支支吾吾的嗥叫。狼的這種表現,表明它們也恐慌,同時也給田一禾和那戰士帶來啟示,狼怕鐵器撞擊的脆響聲。

“不停地拉槍栓。”田一禾下了命令。

一時間,鐵器的碰撞聲驟然響起,狼群被驚嚇得亂了陣容,發出難聽的叫聲。那戰士不停地拉著槍栓,清脆的聲響,似乎是一把刺向狼群的長劍。